我叫李魚。
木子李,鯉魚的魚。
師傅說,恁爹給恁起這名,是想讓恁像魚一樣滑溜。結果恁倒好,滑溜沒學會,笨得跟榆木疙瘩似的,白瞎了這個名兒。
這話師傅隔三差五就要說一遍。他每說一遍,我就嘿嘿笑一聲。笑完了該幹啥幹啥,反正師傅罵歸罵,也沒真把我攆出去。
我爹把我送進戲班那年,我十一歲。
家裏兄弟姐妹五個,我排老三。上頭兩個哥哥,下頭一個妹妹一個弟弟。鍋裏的飯是有數的,娘每次盛飯都要拿筷子在鍋裏劃拉半天,勻來勻去,勻到每個人碗裏都是稀的。妹妹最小,娘會偷偷多給她撈一筷子稠的。我看見了,裝沒看見。
那年秋收後,爹蹲在院門口抽了半宿的煙。第二天一早,他把家裏唯一一件不打補丁的褂子給我套上,說:“走,爹領你去個地方。”
我問去哪。
爹沒吭聲。
走了三十裏路,從清早走到日頭偏西。爹的布鞋底磨薄了,走路的時候能看見襪子上的破洞。我跟在後頭,肚子餓得咕咕叫,但不敢說。爹的臉一路上都是青的,不是生氣的青,是心裏有事壓著、又不知道怎麽開口的那種青。
到了戲班門口,爹讓我跪下。
我跪了。
爹按著我的後腦勺,往地上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泥地上,悶悶的,像敲熟透了的西瓜。磕完了,爹說:“韓師傅,這孩子笨是笨了點,但嘴不饞——”
話還沒說完,師娘在邊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聲笑我一直記著。不是笑話誰的那種笑,是心軟了、鼻子酸了、但又不想讓人看出來的那種笑。師娘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的肉往兩邊堆,看著就讓人想跟著笑。她一笑,院子裏繃著的那根弦就鬆了。
師傅坐在門檻上,旱煙叼在嘴裏,上下打量了我一遍。那個眼神像在估一頭羊能出多少肉。打量完了,他說:“站起來我看看。”
我站起來。
“轉一圈。”
我轉了一圈。轉的時候左腳絆了右腳,差點栽倒。師傅的眉頭皺了一下,煙灰從煙鍋上震下來,落在褲腿上。
“多大了?”
“十一。”
“認得字不?”
“認得幾個。俺村有個下放來的先生教過。”
師傅點了點頭,把煙鍋從嘴裏拿下來,往地上磕了磕。煙灰落在地上,幾點火星子濺到我褲腿上,我不敢彈。他看了我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說:“留下試試。三個月。三個月不行,領回去。”
爹千恩萬謝地走了。
走的時候他沒回頭。一直走到院牆拐角那兒,腳步頓了一下,肩膀往上聳了聳,然後拐過去,不見了。我跪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嗓子眼裏堵了一團東西,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師娘走過來,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手掌又厚又軟,像剛出籠的發麵饃饃。她拍了拍我膝蓋上的土,說:“走,進屋吃飯。”
那頓飯我吃了三碗。
不是嘴不饞。是嘴太饞了。
師娘做的醋溜白菜,酸得恰到好處,菜幫子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吱響。饃饃是雜麵的,摻了紅薯幹磨的粉,顏色發灰,但熱騰騰的掰開來直冒白氣。我把醋溜白菜的湯澆在饃饃上,湯滲進去,饃饃變成了醬色,咬一口,酸味和麵香味一起在嘴裏炸開。
師娘坐在旁邊看著我吃,筷子擱在碗上,自己沒怎麽動。我吃到第三碗的時候才注意到她在看我,嘴裏的饃饃一下子咽不下去了。她把盤子往我這邊推了推,說:“吃吧,鍋裏還有。”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的醋溜白菜,是她把原本要留到過年的一棵白菜提前切了。
三個月過去了,我沒被領回去。
不是因為我學得快。是因為師娘說:“老韓,這孩子留下吧,多雙筷子的事。”師傅哼了一聲,沒說行,也沒說不行。第二天早晨,梆子照常響起來,我照常被從被窩裏拎出來練功。事情就這麽定了。
從那以後,我就成了“留柱戲班”最小的徒弟。
師傅給我定了規矩:每天雞叫頭遍起床,壓腿,吊嗓子,練台步,練到太陽升到石榴樹頂才能吃早飯。壓腿是最疼的。師傅把我的腿往院牆上按,一直按到腳尖超過頭頂,然後拿根棍子往地上一拄,說:“別動。動一下加一刻鍾。”我咬著牙,汗珠子從額頭滾下來,順著脖子流進領口裏。腿上的筋像被人拽住了兩頭使勁抻,痠疼得我想哭。但我沒哭過。不是不想哭,是一哭師傅就加時間。
吊嗓子也難。師傅站在我麵前,敲著梆子,我跟著唱。唱高了他說“跑了”,唱低了他也說“跑了”。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說的“跑了”是跑到哪兒去了,反正隻要他一說這倆字,我就得重來。有一回唱《南陽關》的頭一句,唱了十七遍,師傅還是說“跑了”。我嗓子啞了,發不出聲來,張著嘴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師傅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師娘端來一碗溫水,水裏化了一勺蜂蜜,讓我慢慢喝。
師孃的圍裙口袋裏永遠裝著吃的。幾顆花生,一塊冰糖,半個饃饃。她給我東西的時候從不說話,隻是塞過來,然後轉身去忙別的。我含著冰糖練功,嘴裏的甜味一點一點化開,腿上的疼就沒那麽厲害了。
師妹何小滿是師傅的女兒,比我小兩歲。
她從小在戲班長大,嘴皮子利索得跟刀子似的。我壓腿的時候她蹲在旁邊看,嗑著瓜子,時不時來一句:“小魚兒,你腿咋那麽硬?跟鐵鍁把似的。”“小魚兒,你臉都憋紅了,像猴屁股。”“小魚兒,你唱的啥呀,俺家的雞聽了都跑了。”
我氣得想回嘴,但腿壓在院牆上,一說話就泄了勁兒,隻能瞪她。她就咯咯笑,瓜子殼從嘴角掉下來,落在繡花鞋麵上。
但我就是喜歡看她笑。說不上為什麽。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初五的月牙。聲音也好聽,脆生生的,像師傅敲在好棗木上的梆子聲。我那時候不知道這叫喜歡,隻知道看見她往師兄屋裏跑,我心裏就不痛快。
師兄陳硯秋來了以後,小滿就多了一個去處。
她開始往師兄屋裏送東西。今天是熱水瓶,明天是茶葉罐,後天是一盆綠蘿。師兄每次都客客氣氣地收下,說一聲“謝謝小滿”,然後把東西原樣放在門口。熱水瓶裏的水涼了也沒人換,茶葉罐落了灰也沒人開,綠蘿的葉子一天比一天黃。小滿每天早上去看,看見綠蘿又黃了一片,就蹲在那兒把那片葉子掐掉,掐完了把盆轉個方向,讓剩下的綠葉朝著門。
她以為師兄會注意到。
師兄沒有。
我蹲在石榴樹底下看見了全過程,心裏酸溜溜的,像吃了生柿子。說不上來為什麽酸,就是酸。酸完了又覺得自己沒出息——人家給師兄送東西,關你什麽事?你一個榆木疙瘩,連《南陽關》第一句都唱不利索,還有心思想這些?
但我就是忍不住想。
晚上躺在被窩裏,腦子裏全是小滿蹲在那兒掐黃葉子的樣子。她掐得很輕,怕把好葉子也扯壞了。夕陽照在她後背上,兩條麻花辮垂在肩前,辮梢紮著紅頭繩,在風裏一蕩一蕩的。她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又看了那盆綠蘿一眼,然後低著頭走了。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翻了個身。心想:明天吊嗓子,一定要比今天多唱一遍。
師傅說我是榆木疙瘩,這話一點不假。
我笨。別人學一遍的東西,我得學三遍。別人練一個時辰的功,我得練兩個時辰。師哥教我的身段,我學了就忘,忘了再學,學了又忘。有一回練台步,師傅讓我在院子裏走直線,從石榴樹走到院門,再從院門走回來。走了七八個來回,師傅一直沒說話。我以為這回總算走對了,心裏正高興,師傅忽然站起來,梆子往我膝蓋上一點——
“恁這是走路還是打夯?”
“腳後跟先著地!落地要輕!恁看看恁,每一步都跟砸釘子似的,台板子都讓恁踩塌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腳。腳上的布鞋已經磨出了洞,大腳趾露在外麵,灰撲撲的。再回頭看地上的腳印,一串深深的坑,從石榴樹一直排到院門口。
師哥陳硯秋站在廊簷下,手裏端著一杯茶。他沒說話,隻是看了我一眼,然後把茶杯放下,走到院子裏。他站在我旁邊,說:“你看我走一遍。”
他走了一遍。
從石榴樹到院門,從院門到石榴樹。
我盯著他的腳看。布鞋底擦過地麵,幾乎沒有聲音。每一步都穩穩當當,腳掌落地的時候像貓踩在瓦上——先是前掌,然後腳弓,然後後跟,力量從前往後流過去,卸在地麵上,地麵接住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的上半身紋絲不動,肩膀平平的,頭像頂著一碗水。
走完了。他看著我:“試試。”
我又走了一遍。這回比剛才輕了一點,但還是一步一個坑。
師兄沒說對也沒說錯。他蹲下來,用手在地上畫了一條線,說:“別想著腳。想著這條線。你的腳不是踩地,是順著這條線往前滑。地是水,你是船。”
地是水,你是船。
我沿著那條線又走了一遍。腳底下還是沉,但好像輕了一絲。師傅在邊上抽煙,煙從鼻孔裏淌出來,沒說話。
晚上吃飯的時候,師娘多給了我半個饃饃。我接過來,饃饃還是熱的,掰開的時候冒出一小股白氣。師娘看了我一眼,說:“多吃點。練功用得著。”
我咬了一口饃饃,嚼著嚼著,鼻子忽然酸了。
不是委屈。是說不清楚的一種酸。像被人用溫水泡了一遍,從裏到外都是軟的。我把臉埋進碗裏,呼嚕呼嚕喝粥,沒讓人看見眼睛紅了。
那天夜裏,我起夜。
月光很好,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石榴樹的影子落在地上,枝枝杈杈清清楚楚。我上完茅房往回走,走到廊簷下,忽然聽見西廂房那邊有動靜。
不是說話的聲音。
是腳步聲。
很輕很輕的腳步聲,在屋裏來來回回地走。從這頭走到那頭,再從那頭走回這頭。步子不快,每一步之間的間隔都一樣長,像有人在用腳丈量那間屋子的尺寸。
我在廊簷下站了一會兒。
月光照不到西廂房的窗戶。窗戶紙是暗的,沒有點燈。但腳步聲還在響。一下,一下,一下。
我忽然想起師兄走路的樣子——腳後跟先著地,然後是腳掌,然後是腳尖,每一步都收著勁兒,幾乎不出聲。但現在是半夜,院子靜得能聽見石榴樹的葉子落在泥地上的聲音。在那樣的安靜裏,再輕的腳步聲也藏不住。
他在幹什麽?
我往前邁了一步。腳下的木板吱呀響了一聲。屋裏的腳步聲立刻停了。
安靜了很長時間。
長到我以為剛才聽見的都是自己的錯覺。夜風從院牆上翻過來,石榴樹的葉子嘩啦啦響了一陣,又安靜了。我站在廊簷下,腳趾頭在鞋裏蜷著,後背貼著一根柱子,涼意從木頭裏滲過來。
然後腳步聲又響起來了。
這次不是在走。
是站定了之後,腳掌在原地碾了一下的聲音。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轉過身子,麵朝向了門口。
我沒敢再聽下去。
貓著腰回了自己的屋,把被子蒙在頭上,閉著眼睛數羊。數到一百多隻的時候,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梆子響。
不是師傅敲的。是更遠的地方——像是鎮上,又像是鎮外。梆子聲響了一下就停了,尾音被夜風捲走,一點痕跡都沒留下。我豎著耳朵聽了很久,再也沒有第二聲。
三更天了。
我把被子裹緊,翻了個身。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白方塊。石榴樹的影子在方塊裏搖晃,像一隻手,慢慢地、慢慢地擺動著。
閉上眼睛之前,我腦子裏最後浮現的,是師兄白天說的那句話。
地是水,你是船。
我把這句話含在嘴裏,像含著師娘給的冰糖,一點一點等它化開。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