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之後,第二場水戲。地點在隔壁鎮上一座老宅,空了十幾年。
請戲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周,在鎮上的糧站當會計。他是托人來戲班請的,托的人跟師傅熟,師傅就把活接下來了。來人說周家那座老宅是大青磚瓦房,土改時候分的,分到手以後周家沒住過,一直空著。不是不想住,是不敢住。晚上總有動靜,腳步聲、歎氣聲、水缸蓋子自己翻開的聲,鬧了十幾年了。
傍晚出發,師兄背著包袱走在前頭。師傅讓我跟去搭下手,這回沒問“他去了能幹啥”,直接衝我擺了擺手。我跟上師兄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包袱——裏頭裝著香燭和紙錢,師娘出門前塞給我的。
到的時候天剛擦黑。老宅在鎮子邊上,周圍沒幾戶人家,最近的鄰居隔著一片荒了的菜地,院牆豁了一個口子,豁口處堆著碎磚頭。門口兩棵槐樹,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冠遮住了半邊院子。槐樹的根把門口的石板頂起來一截,石板翹著角,踩上去搖搖晃晃的。
姓周的男人在門口等著。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口袋蓋翻出來一角,看上去跟宅子一樣——挺體麵的底子,但擱久了沒人打理。他手裏拎著一串鑰匙,鑰匙是銅的,磨得鋥亮,鑰匙環上還掛著一把小剪刀。
“陳師傅。”他迎上來,聲音壓得很低,不像到了自己家門口,像到了別人家墳頭。
師兄點頭,跨過門檻的時候右腳先邁。石板門檻被踩得往下一沉,石頭縫裏擠出一股灰。我跟在後麵,學著他的樣子右腳先進。進門的時候後脖頸涼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溫度真的比外麵低一截,像從太陽底下一下子走進了地窖。
院子不大,青磚鋪地,磚縫裏長了草,半人高的蒿子擠在一起。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門窗都關著,窗戶紙上破了好幾個洞,風灌進去呼啦啦響。院角有一口井,井口蓋著石板,石板上壓著一塊磨盤,磨盤上貼著一張黃紙符。符紙被風吹日曬得快碎了,邊角捲起來,上麵的紅字褪成了淡粉色,依稀能看出畫的是一隻眼睛。
師兄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不是休息,是在聽。頭微微側著,眼睛半閉,像在聽什麽我聽不見的動靜。站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他睜開眼。
“把鏡子蒙上。”
姓周的男人趕緊去辦。師兄讓他把所有能反光的東西都用紅布蒙起來——臥室的穿衣鏡、洗臉架上的圓鏡、堂屋條案上的玻璃花瓶、連窗戶玻璃都用紅紙糊了。姓周的一邊糊一邊回頭看師兄,想問問為什麽,又不敢開口。
“鏡子是門。”師兄先說了。他蹲在井邊,把包袱解開,油彩盒子、銅鏡、髯口、戲袍,一件一件擺在地上。銅鏡擱在最上麵,鏡麵朝下扣著,鏡背的蓮花紋朝天。“活人照鏡子照見自己,死人照鏡子照見活人。門開著,兩邊都能走。今晚得把門關上,隻留一個出口——那口井。”
姓周的臉白了一下,手裏正糊著窗戶玻璃的漿糊刷子停在半空。
師兄在堂屋裏扮戲。他勾臉的時候我在旁邊遞東西,油彩盒子一個一個擰開蓋子遞過去。他先蘸了白色打底,在臉上抹勻了,然後蘸紅色勾眉心,最後蘸黑色畫眼眶。畫的不是平時的老生臉譜——顏色更深,眼眶勾得比平時大一圈,兩隻眼睛在臉譜中間顯得又黑又深。
“今晚唱什麽?”
“《打金枝》。”
“為啥唱這出?”
“井裏有東西。這出戲熱鬧,她能聽懂。”他把髯口掛上,站起來。戲袍的下擺拖在地上,走路的時候沙沙響。
他在堂屋裏唱。對著正門,正門對著院子,院子正對著那口被石板壓著的井。沒有鑼鼓,沒有梆子,他就那麽開口了。
《打金枝》是熱鬧戲,講的是公主捱了駙馬的打,找皇帝告狀,皇帝和稀泥的故事。平時在台上唱,鑼鼓喧天,叫好聲不斷。但今晚不一樣。
他的聲音在空宅子裏撞在牆上彈回來,又撞到天花板上。我站在門口,覺得那聲音不像一個人發出來的——聲音落在地上,又從四麵牆壁上彈回來,匯在一起,像好幾個人在同時唱。
唱到第三段的時候,我餘光掃到走廊盡頭的牆角。
那裏蹲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我扭頭去看。那團東西縮在牆角,蹲著,輪廓像一隻大貓,但脖子太長了,頭歪著,歪成一個活人脖子歪不到的角度。它一動不動,隻有腦袋慢慢轉過來,對著堂屋的方向——對著師兄。
我後脖頸一陣發麻。想喊師兄,嘴張開了沒發出聲音。
那團東西動了一下。從牆角站起來——是人。一個女人的形狀,佝僂著腰,穿著一件顏色看不清楚的衣服,長頭發垂下來遮住了臉。她站起來以後往堂屋的方向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從走廊的陰影裏走出來。鞋底拖在青磚地麵上,呲——呲——呲——,一下一下的。
師兄還在唱。聲音紋絲不動。
那女人走到院子中間停住了。月光照在她身上,我這纔看清她的衣服——是一件紅衣,不是大紅的,是那種褪了色的水紅,袖子長過手指尖,下擺拖在地上。她站在院子中央,歪著頭,長長的頭發垂在肩膀前麵。
師兄唱到最後一段了。他往前邁了一步,袖子一甩,恰好甩在他平時甩袖子的位置上。
那團紅色的影子晃了一下。頭發從中間分開了,露出一張臉——看不清五官,隻看見眼睛的位置亮了一下,像兩隻不反光的黑洞。
然後她在往下縮。不是蹲下去的,是像蠟燭化了一樣,一點一點往下矮,從正常人的高度慢慢矮下去,矮到腰那麽高,矮到膝蓋,矮到腳踝,最後變成地上一團黑乎乎的影。影子在青磚地麵上停留了一瞬間,然後順著磚縫往井的方向淌過去了。
師兄唱完了最後一句。
整座宅子忽然安靜下來。連牆外麵的蟲鳴都停了。緊接著溫度驟降——我穿著夾襖,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撥出的氣變成了白色。這是七月天。
師兄走到院子裏。跪在井邊,對著井口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石板上,一下,兩下,三下。石板上壓著磨盤,磨盤上那張黃紙符被風吹得簌簌響。符上畫的那隻眼睛盯著井口,眼珠子畫得很圓,中間的瞳孔是一個紅點。
師兄抬起頭,伸手把那張符揭下來。
符紙離開磨盤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嘶響。他把符團在掌心裏,攥緊。符紙在他手心裏自己燒起來了——沒有點火的痕跡,是從掌心裏開始冒煙的。煙從他指縫裏漏出來,白色的,帶著一股檀香味。
火苗舔著他的指縫。他麵無表情,手繼續攥著。符紙燒完了,灰燼從指縫裏漏下去,落在井口蓋著的石板上。
“來,搭把手。”他站起來,扶著磨盤的一邊。
我和姓周的男人一起把磨盤推開。磨盤在石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石板露出一條縫。師兄把石板也推開一角,露出井口。井口黑洞洞的,一股涼氣從井底翻上來,帶著水腥味和腐葉味。
他把掌心攤開。最後一點符灰落在井裏。
井底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像什麽東西沉下去了。又像一個女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歎了口氣。那聲歎息從井底升上來,經過井壁的石縫,變得模模糊糊的,傳到地麵上已經輕得幾乎聽不見了。
師兄把石板重新蓋上。動作很慢,石板一寸一寸合攏,最後嚴絲合縫。
回來的路上他一直在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裏全是燎泡,皮被燒掉了一層,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手指蜷著,手臂垂在身側,走路的時候不擺臂。月光照在他手背上,燎泡一個一個鼓著,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