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渡口回來以後,師兄開始咳嗽。
不是傷風感冒那種咳。是悶在胸腔深處的咳法,像有什麽東西壓在裏麵,出不來,隻能一聲一聲往外撞。白天還好些,夜裏咳得厲害。我睡在自己屋裏,隔著院子都能聽見西廂房傳來的咳嗽聲,有時候斷斷續續要咳大半夜,咳著咳著忽然停一下,像噎住了,然後又繼續。
頭幾天師兄還出來走動。打水洗臉,幫師娘燒火,在院子裏壓壓腿。但他蹲在灶口前頭往灶膛裏添柴的時候,添著添著就咳起來,咳得彎了腰,手撐在膝蓋上,肩膀一聳一聳的。灶膛裏的火光把他的臉照得一明一暗,額頭上浮著一層虛汗,亮晶晶的。
師娘從他手裏把火鉗接過去。“你回屋歇著吧。”
他沒推辭。以前師娘讓他歇著他總說“沒事”,這回什麽都沒說,扶著灶台站起來,慢慢走回西廂房。他的背影比以前更瘦了,褂子空蕩蕩的,腰那兒能看見肩胛骨的輪廓。
師娘開始每天熬藥。藥罐子是從集上抓回來的砂鍋罐,黑釉的,罐口缺了一個小角,擱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藥湯開了以後把藥罐端開,等泡沫落下去再放回火上,來回三四次,熬到藥湯剩一半才濾出來。藥味又苦又腥,混著硃砂特有的那股鐵鏽味,從灶房飄出來,滿院子都是。剛開始聞著不習慣,大黃都打噴嚏。後來聞慣了,反而覺得院子裏就該是這個味兒。
有一天下午師傅出門給人唱白事,大師兄跟去搭下手。師娘讓我幫她看火。我蹲在灶口前頭,拿著蒲扇一下一下扇風。藥罐裏的藥湯沸起來了,褐色的泡沫從罐口冒出來,我趕緊把扇子放下,用抹布墊著手把藥罐端開。泡沫落下去以後,藥湯表麵浮著一層暗紅色的粉末——硃砂。
“師娘,硃砂到底是幹啥的?”
師娘坐在灶口旁邊剝蒜。手底下不停,蒜皮一片一片落在膝蓋上。“安神的。”
“上次你也說是安神的。安神的東西多了,酸棗仁也行,為啥非得硃砂?”
她把剝好的蒜瓣放進碗裏,手指頭在圍裙上蹭了蹭。灶膛裏的火苗矮下去一截,她又添了一根柴,用火鉗撥了撥。
“硃砂不光是安神的。”她說。灶膛裏的火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皺紋照成深深淺淺的陰影。“也安那邊的神。”
“那邊的神是啥意思?”
她把火鉗擱在灶口邊上,轉過身看著我。圍裙的邊角被她攥皺了,攥在手心裏來回搓。
“你師哥每唱一場陰戲,就有一場的東西跟著他回來。不是人,不是鬼,是——怎麽說呢,是那些亡魂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口氣。怨氣也好,念想也好,反正不是什麽幹淨東西。它們跟著唱戲的人回來,附在身上,附在嗓子眼裏。輕了讓人咳,重了——”她停了一下,把圍裙從手心裏鬆開,撫平了又攥皺。“重了能把人帶走。”
“硃砂能壓住?”
“硃砂是至陽的東西。道家畫符用硃砂,就是借它的陽氣封住陰物。你師哥喝了硃砂,那些東西就不敢近身。”
“那為啥還咳?”
師娘把藥罐重新放回火上。藥湯又沸起來了,咕嘟咕嘟的,泡沫從罐口溢位來,滴在灶台上,滋一聲變成一小片褐色的印子。
“硃砂能壓住,不等於能趕走。”她把火調小了,用火鉗把灶膛口的柴往裏推了推。“壓住了,那些東西就堵在嗓子眼裏,出不來也進不去,就卡在那兒。咳嗽就是它們在鬧。你師哥得靠自己的底子把它們鎮住。鎮住了,就過去了。鎮不住——”
她又停住了。
“鎮不住會怎樣?”
她沒有回答。把藥罐從火上端下來,藥湯濾進碗裏。濾網是細紗布的,上頭留下一層暗紅色的藥渣。她把藥碗端起來,對著窗戶看了看湯色,又放下來,從鹽罐子裏捏了一小撮鹽撒進去。鹽粒落在藥湯裏,嗤的一下化了。
“端過去吧。讓他趁熱喝。”
我端著藥碗走進西廂房。師兄靠在床頭,腿上蓋著被子,手裏拿著紅皮本子,又翻到畫日曆那頁在看。聽見我進來,他把本子合上塞進枕頭底下。
藥碗遞過去。他接的時候手在抖,碗沿碰在牙齒上,發出細細的磕碰聲,像瓷器碰瓷器那種脆響。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咽什麽很重的東西,喉結上下滾一下,停一會兒,再滾一下。碗底沉著硃砂渣,暗紅色的,一粒一粒的。
喝完了,他把碗擱在床頭。碗底殘留的藥渣慢慢往下淌,在碗壁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印子。
“師哥,喝了藥好點沒?”
“好點。”他說。然後咳嗽又來了,彎著腰咳了好一陣才平複,手捂著嘴,手指頭微微發顫。咳完了,把手放下來,手背上濺了幾星唾沫。
“好點。”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啞了,像砂紙磨過的。
我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麽。窗外頭大黃在追麻雀,爪子踩在石板上噠噠噠的,追到牆根底下抬頭一看麻雀飛走了,汪汪叫了兩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師兄的臉上。他的顴骨比以前更凸了,眼眶底下兩團青灰,嘴唇幹裂了,起了白色的皮。
他靠在床頭,閉著眼睛。呼吸慢慢變勻了,但嗓子裏還有聲音——不是鼾聲,是呼嚕呼嚕的,像有什麽東西堵在氣管裏,每一口氣都要從那個東西的縫隙裏擠過去。
我端著空碗悄悄退出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睡著了,手搭在被子上,手指頭還在微微發顫。
院子裏太陽明晃晃的,石榴樹的葉子油亮亮的,晾衣繩上搭著師兄昨天洗的褂子,袖子垂下來,風一吹晃晃悠悠的。這一切都跟平時一樣,但那個咳嗽聲還在我耳朵邊上,隔著一道牆,一聲一聲的,悶悶的,像有人在很深的井底敲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