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銀和阪神的對決結束了——客場作戰的軟銀在甲子園拿下關鍵一勝,隻需再勝一場即可提前鎖定2016賽季的交流賽優勝。
但就在這場比賽結束之後,卻鮮少有人去關注勝負本身;包括媒體、從業人員以及球迷在內的許多人,都把注意力放到了作為失敗者的阪神虎,以及他們的監督金本知憲還有先發投手藤浪晉太郎的身上。
幾乎是比賽結束後的同時,金本知憲就被如狼似虎的記者們團團圍住;麵對記者們的追問,他神色如常,理直氣壯地表達了自己的觀點:
“今天本來就打算讓他投到底,說是責任也好,關鍵就在於他開局的表現實在太差了——第幾局來著?因為好球不進,為了搶好球數而被擊安打,這不該是去年拿了14勝的投手該有的表現。”
“從這個意義上說,我是想讓他負起責任,無論丟多少分,無論投多少球都要投到底。他本應該是天賦和林光來不相上下的王牌、即使現在拿到10勝也不足為奇的投手——我這樣做,是希望他能感受到這份責任,也必須感受到!“
如果這句話是在昭和時代的大背景下說出來的,那麼作為球隊的監督,金本知憲的話語說不定會成為明天報紙的頭條,得到無數從業者以及球迷的讚頌;但在新時代科學棒球理念及其影響愈發深遠的現在,他的這番話多多少少會引發多方不同的看法。
而最先對金本知憲這種“懲罰式投球”舉措開炮的,正是在現場作為對手親眼目睹了全程經過的林光來。
比賽結束之後,換上了一身乾淨衣服的林光來按慣例來到了媒體采訪區,接受各大報紙的采訪——本場比賽,他作為四棒指定打擊出場,八局下半打出滿貫炮的同時還拿下了“猛打賞”成就。
公式化地問完了和比賽相關的問題後,在場的記者們同樣就今天這場比賽裡“懲罰式投球”的事件,詢問起了林光來的看法。
最開始的時候,記者們是冇打算從他口中挖出什麼有價值的新聞的:雖然年紀不大,但林光來卻出人意料地相當會應付媒體和記者,除了和他本人相關的話題,其他的話題基本都會用套話帶過,鮮少會說出什麼爭議性言論。
但今天,一切好像變得有些不一樣。
在被問到了這個問題之後,片刻之前還停留在臉上的陽光笑容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臉嚴肅的表情。
深思了一會兒,林光來用堅定的語氣,態度鮮明地表達了自己的觀點。
“我不知道金本監督在七局結束的時候在想些什麼,我也不知道藤浪君這場比賽是怎麼堅持下來的——我隻知道,就我自己眼睛看到的,這樣的行為,說是對選手職業生涯的謀殺也不為過。”
當“謀殺”兩個字落下的那一刻,采訪區的氣氛徹底凝固了:現場的記者們麵麵相覷了起來,一時間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隨後,他們的眼中亮起了興奮的光芒——從業多年的直覺告訴這些記者,接下來可能會有特大新聞誕生。
如今日本風頭最盛、甚至可以說是日本職棒第一人的年輕球員,居然指控彆家球團的監督、功勳卓著的老球員對年輕投手的生涯進行謀殺——在極其注重長幼尊卑的日本棒球界,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特大事件!
台下的記者們順勢追問,台上的林光來也將自己心中的想法全部吐露了出來;他的每一次發言,都能引發快門聲的躁動和記者們的瘋狂記錄。
“我知道,肯定會有人說這是金本監督愛惜人才、希望通過這種方式激勵對方知恥而後勇——用可能毀掉一個投手信心、毀掉他生涯的方式來愛他,這樣的愛難道你們不覺得太過沉重、太過殘忍了嗎?我無法理解,也絕不認同!”
“161球!這個數字已經遠遠超出了現代棒球常識中對於先發投手,尤其是一位年輕投手的保護範疇。我想作為專業的從業人員,你們應該都知道肩肘的損耗是不可逆的;一次過度使用所埋下的隱患,會在未來的某個時刻以我們最不願看到的方式爆發——我們有多少前輩,正是因為年輕時這樣的‘磨礪’,而不得不草草結束自己職業生涯的?難道哪怕到了21世紀的今天,我們依然要讓類似的悲劇重演嗎?”
“我對金本監督本人冇有任何偏見,事實上小的時候我還一度是他的球迷;我隻是針對他今天的這種決策提出我自己的看法:我們是職業運動員,我們的身體是我們賴以生存、實現夢想的唯一工具——球團付給我們薪水、球迷給我們支援,是為了看我們在未來十年、十五年裡持續奉獻精彩的表演,而不是像個角鬥士一樣,在一場比賽中將血流乾,然後再起不能的。”
“我不是在審判這件事中誰對誰錯,我隻是想說,既然在此之前已經發生了那麼多血淋淋的鮮活案例,那為什麼我們就不能從中得到什麼教訓呢?我真心希望藤浪君不會受到什麼影響,我更希望所有熱愛棒球這項事業的人能夠共同建立起一個更加科學、人性化的認知——保護選手,本質上也是在保護職棒、保護日本棒球的未來,不是嗎?”
林光來的話隻說到這裡便結束了,倒不是他不想繼續說下去,而是軟銀隊的工作人員出麵將自家球團這位天才帶離了現場,防止對方繼續在現場媒體的攛掇下,說出什麼讓局勢變得覆水難收的話。
但僅僅是剛剛的那些話語,已經足夠在場的諸位記者們做一些文章了——林光來的這段話就如同被投進了平靜湖麵的巨石,很快就在整個日本掀起了軒然大波。
社交媒體上,諸如「161球」、「林光來發言」之類的話題迅速衝上了日本地區趨勢榜單的前列,林光來接受采訪的視訊也被剪輯出來放到了網上;於此同時,各個新聞媒體也就這個事件展開了激烈的討論,輿論的態度呈現出兩極分化的姿態。
絕大多數年輕球迷、運動醫學界人士以及資料分析師選擇站在了林光來這邊,他們大量例舉了古今內外的各種案例,試圖來抨擊金本知憲對藤浪晉太郎的懲罰式投球是“昭和遺風”下的錯誤;
而一部分保守派的球迷和評論員則覺得林光來“多管閒事”、“軟弱”,嘲笑他這個在東京長大的城市男孩不懂得關西人的精神和氣質。
然而隨著輿論的進一步擴大,就連阪神球迷的內部都出現了態度的分化。
阪神虎的前任首席記錄員、如今在岡山商科大學擔任特彆教練的三宅博率先表達了自己的看法,表達了對金本知憲嚴厲的批評,認為對方此行此舉完全是監督的失職——要知道,這位老先生在阪神任職的時候,正是他一手主導並促成了球團從廣島東洋簽下球員時代的金本來著。
“無法理解,也讓人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這樣的舉措真的好嗎?我想金本監督是對於現役時期自己所打的棒球與現狀之間的巨大差距感到焦躁,這一點我可以理解;但考慮到漫長的賽季,難道不是讓主力先發投161球的負麵影響更大嗎?”
“都說曆史是一麵鏡子,可我絲毫冇有從金本監督如今的行為中體會到這一點:九十年代的時候,野村監督難道不正是因為類似的行為逼走了新莊,才導致球隊氛圍變得糟糕、整個球隊一塌糊塗的嗎?這樣做隻會讓球員感到心灰意冷,我真的擔心教練組和藤浪之間是否有過充分的溝通——金本監督球員時期的大膽魄力到底到哪去了?難道毀掉一個年輕選手的未來,就是他上任時宣稱要為球團帶來的變革嗎?”
“都在說是因為藤浪表現糟糕、希望他能找回自己才讓他一直投下去的,可是先發打線和守備的表現難道很好嗎?初盤階段丟掉的分數裡麵,不也有很多是由守備失誤造成的嗎?就比如一局上半那個雙盜壘,明顯就是二三遊之間的配合出現了問題,纔會讓一顆滾地球變成了對方的安打!”
“正因為打線無論如何都得不了分,所以投手也會揹負著‘不能先丟分’的壓力,並且在這種情況反覆出現的過程中會逐漸失去了耐心——現在重要的不是讓藤浪投161球,而是要從根本進行重建!要讓他重拾那種一對一解決打者的氣魄和以力量壓製對手的決心!他現在因為過分在意控球,反而失去了自己原本的特點!”
“想想看現在他和林光來、和大穀翔平的差距在哪裡——照現在這種養成的方法培養下去,他隻會變成一個普通的投手。”
作為阪神高層乃至球迷群體中極具威望的存在,三宅博為藤浪的發聲也引發了不少人的思考,先前仍在搖擺的球迷群體中,也有不少人陸陸續續選擇了站到了他這一邊。
但也有雷打不動的頑固派:就比如曾在阪神虎擔當過捕手的野口壽浩,就堅定站在了自己球員時代的隊友這一邊。
“這場比賽的元凶,除了藤浪晉太郎外不會有彆人!”在接受相關媒體采訪的時候,野口壽浩在最開始便做出瞭如此嚴厲的斷言,“正是因為對他寄予厚望,監督纔會用這種方式對待他;不然的話,乾脆什麼都不管、任由其自生自滅就好了!”
“藤浪現在要做的,就是必須認真麵對並反省他開局階段糟糕的表現——如果不是他的失誤,軟銀隊根本不可能在一開始就得那麼多分!”
“是,野手們確實在守備的時候出現了一些失誤,但有冇有可能,正是因為開局的首名打者四壞保送,才導致了全隊的節奏亂了呢?如果想想當時在場的守備野手們,尤其是老將們會怎麼想,我覺得他們很可能和金本監督抱有同樣的想法。”
“雖然有人批評金本監督,但我覺得他的排程合情合理。至於因此導致用球數過多,那其實是另一個問題;正是因為人們把這兩件事混為一談,纔會出現批評金本監督的聲音。追根溯源,問題還是在於藤浪那些不該有的失誤——畢竟讓用球數變多的,難道不正是藤浪本人嗎?就是這麼回事吧!”
“如果冇能力也就算了,就是因為我們都知道藤浪有能力,所以他打出這種表現才更讓人感到焦躁,製造這種局麵的正是他本人啊!”
“我相信無論是我這種阪神的OB還是金本監督這位直接負責人,我們都是希望藤浪能好起來的——隻要他能從這件事中汲取教訓,記住跌倒的經驗,未來的成就說不定會變得更高!”
說到這裡,野口壽浩還舉了一個鮮活的例子:“就像是2000年西武的東尾修監督對鬆阪大輔選手做的那樣,一直讓平成怪物投到丟了11分才換下去,可是鬆阪選手不也用未來的表現證明瞭監督的正確嗎?所以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要那樣嚴厲的批評金本監督,說到底還是年輕一代的球員太過於嬌氣了……”
圍繞著兩位阪神虎元老之間的論戰,這場風波依舊在持續擴大當中,甚至蔓延到了體育之外的其他領域,隱隱有引發一場社會大討論的趨勢。
不少財經評論員將此事類比於日本企業的“過勞死”問題,認為“161球”本質上就是一種“運動的過勞”,為了短期業績(一場比賽的勝利)而透支核心人才(藤浪)的長期健康,這與黑心企業壓榨員工直至病倒的模式如出一轍;而林光來的發言,則被視作新生代對於陳舊管理方式的覺醒和反抗。
教育論壇上,人們也開始討論“斯巴達式教育”與“科學培養”的界限,圍繞著金本知憲和林光來所代表的兩種型別進行了激烈的論戰。
而在棒球界,不少週刊雜誌和電視台還針對這一話題製作了深度報道和專題節目,回顧了日本職棒曆代類似的懲罰事件,這其中有確確實實為球員本人和球團帶來了積極影響的案例,但更多還是導致離心離德,甚至球員本人一蹶不振的血的教訓。
第二天的較量開始之前,在甲子園的球員通道裡,林光來偶遇了神態疲憊的藤浪晉太郎。兩人冇有多言,隻是短暫的對視了一眼。藤浪晉太郎朝著林光來輕輕點了點頭,算是以這樣的方式表達了他對於林光來仗義執言的感謝。
望著對方離去的背影,林光來隻是微微歎了一口氣——未來會怎樣有誰知道呢?
但願這一次,藤浪的路能好走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