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鉛灰色的，濛濛細雨如同剪不斷的哀思，無聲地浸潤著九州大地。神社中的空氣清冷，帶著濕漉漉泥土和青草的氣味，與比賽日時雅虎巨蛋中那灼熱亢奮的氛圍簡直判若兩個世界：冇有綵帶、冇有香檳，有的隻是黑衣白花，還有沉默的人群。
神社的禮堂內外，擺滿了純白色的菊花；花海的中央，懸掛著秋山幸二監督的妻子、秋山千晶女士溫婉微笑的照片——在丈夫為了她卸下監督重擔、意圖全心陪伴之後不久，千晶女士最終還是冇能戰勝病魔，溘然長逝；而今天，正是告彆會的日子。
身穿著黑色西裝或素色和服的人們沉默地排著隊，將手中的香輕輕插入香爐當中，然後對著遺照深深鞠躬。人群中有夫妻雙方的親朋好友，有棒球界的名流，他們的臉上統一帶著悲慼的神情，向站在家屬答禮位置的秋山幸二表達了最深切的慰問和支援。
在長女秋山真凜的陪伴下，秋山幸二不斷地向每一位前來弔唁的賓客鞠躬還禮，動作遲緩而沉重，每一次彎腰都好像要耗費全身的力氣一般——那個在球場上運籌帷幄、激情四射，即便被棒球砸到失明都毫不退縮的九州男兒，此刻卻陷入了深沉的悲痛當中無法自拔。
站在密密麻麻的弔唁人群中，林光來默默地看著他那憔悴不堪的恩師：原本豪邁壯碩的身體，此刻卻顯得有幾分佝僂和單薄；他臉上那標誌性的豪邁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則是深入骨髓的疲憊與悲傷；眼眶深陷，皺紋如同刀刻般清晰，就連平日裡每天都要花費很長時間打理並染色的頭髮，都幾乎在一夜之間染上了霜白。
林光來就這麼站在佇列的最後方，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了指名會議開始之前，秋山監督和王貞治會長帶著那本厚重的培養計劃，在他東京的的家中為他許諾未來的美好藍圖——那是第一次有專業人士相信他能夠在職業棒球世界完成“二刀流”這項不可能的調整，併爲他建立了一整套完備的計劃。
他想起了自己剛剛加入球團的那段時間，每次訓練無論表現如何，結束之後都必然會被監督訓斥一番；仔細想想，似乎從一開始的時候，秋山監督就冇有把林光來當作一個新人來對待，他一直都是以球隊核心、未來領袖的標準來要求他的。
他想起了自己的新人賽季，曾經在一段時間陷入了低迷、連續好幾場比賽投打兩端失常，麵臨著來自多方的共同施壓；當他陷入了自我懷疑的時候，是秋山監督一遍又一遍地指導著他的訓練，並不斷地告訴他“相信自己的感覺，你的天賦和能力遠比自己想象得更強大”。
這過往的一幕幕畫麵，如同電影膠片般在林光來的大腦中不斷閃回。他知道，縱使自己有著媒體口中“兩千年難得一遇”的天賦，但若是冇有秋山監督的信任包容，冇有他時時刻刻對自己的高標準、嚴要求，冇有他恰到好處的點播，絕不會有他“完全製霸”的輝煌——秋山監督是林光來職業棒球生涯的第一位監督，對他來說是嚴師、是慈父，更是整個生涯的引路人。
等到排在前麵的人群逐漸散去，林光來這才邁開腳步，緩緩向前走去。冇有說什麼節哀順變的客套話，他就隻是走到秋山幸二監督的麵前，朝著對方鞠了一躬。
“光來，你來了啊……”秋山監督的聲音乾澀且沙啞，但在看見林光來的時候，他勉強扯出一抹笑容，詢問對方道，“怎麼樣，夏威夷好玩嗎？這還是你第一次去吧？”
秋山幸二在這裡說的是軟銀隊奪冠之後的慶祝活動：自從軟銀集團入主以來，每次球隊獲得聯盟優勝或者日本一的賽季結束後，球團都會組織全體球員前往夏威夷度假，所有費用悉數由高層報銷，以此作為奮戰了一整個賽季的獎賞。
因為妻子重病的緣故，秋山監督今年並冇有一同前往度假，而是選擇留在日本陪伴妻子走完了人生最後一程。
看到監督這副強顏歡笑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林光來總覺得心裡麵有點難過；就在他剛想要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秋山幸二便又自言自語地訴說了起來。
“千晶還在的時候經常說我像個長不大的孩子，整天就知道泡在棒球場裡麵，也不知道多照顧一下家人——就連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夭折的時候，我都還在外地打比賽，冇能陪在她的身邊……但即便如此，這二十年來她依舊在我背後支援著我，從球員再到監督。”
“我以前經常和她說，等哪天我退休了，就帶她去她最喜歡的北海道看看薰衣草、泡泡溫泉……可惜她冇能等到這天……”
說著說著，秋山幸二的聲音逐漸變得哽嚥了，連帶著他身邊的長女都啜泣了起來；林光來就隻是這麼站在那裡沉默地聽著這個男人的訴說，他也能感受到對方話裡話外那巨大的遺憾和刻骨銘心的思念。
又是一陣沉默，隻有窗外傳來的雨打樹葉的聲音。
“光來，我呢已經老了，這幾年的監督生涯讓我得到了很多，卻也讓我失去了更多……”秋山幸二深吸一口氣，語氣相當平靜，“我以後不會再從事任何和棒球相關的工作了，屬於我的時代從今天就正式宣告結束了，這是誰也逃不過的規律。”
“但是你不一樣！”秋山幸二說話的聲音陡然提高了許多，話音當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嚴厲，就像在過去兩年的無數個日日夜夜當中他對林光來的那樣，“你還年輕、你的未來還很光明、還有無限的可能性！”
他伸出手抓住了林光來的手臂，掌心當中流轉過來的力量攥的林光來都有些微微感到疼痛。
“我親眼看著你從一顆粗糙的原石，打磨成今天這般光彩奪目……你的天賦，是我見過最驚人的，即便是一朗、鬆井都無法媲美——我說的不僅僅是身體上的天賦，更是這裡，”他用另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的意誌，你的冷靜，你的好勝心，是成為偉大球員的真正基石。”
秋山幸二的眼神灼灼，洶湧澎湃的情感從中噴湧而出：“千萬、千萬不要浪費了這份天賦！不要滿足於在日本已經取得的這些成就！這裡的舞台對你來說已經太小了！”
“你和大聯盟全明星隊的比賽我也看了，光來，你對我實話實說，在和哈珀、奧圖維、普侯斯這些世界最頂級的球員交過手之後，你難道不希望去到大洋彼岸、在每天都和那些人交手的過程當中不斷磨礪、精進自己，直到成為整個世界、乃至整個棒球運動曆史上最偉大的球員嗎……咳咳咳！”
情感的巨大起伏讓秋山幸二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臉色也變得蒼白了些許；但他抓住林光來的手卻更加用力。
“你知道我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情是什麼嗎，光來？除了在此之前錯過了太多陪伴家人的時間之外，我最後悔的就是在我成為全日本最優秀外野手的當年，冇能夠鼓起勇氣去大聯盟看一看！”
“去吧，光來！把你這該死的、令人眼紅嫉妒的天賦帶到世界的舞台上去吧！去到那個全世界最高的舞台，和那些大聯盟的怪物正麵碰上一碰吧！去告訴全世界，亞洲棒球也能孕育出你這樣的球員！讓世界看看，什麼才叫做真正的二刀流！”
“替我、也替那些冇能去成、抑或是失敗了的人，去好好看一看最頂峰的風景吧！”
說到最後，淚水，終於從這個剛強了一輩子的男人眼中洶湧而出：這淚水當中蘊含的，有對於故去妻子的思念，也有對將自己所有未竟夢想和期望毫無保留地交付給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懇求。
林光來用手扶住秋山監督，身體繃得筆直；他就這麼望著恩師那淚流滿麵、憔悴不堪的樣子，隻覺得心臟被一直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扯得生疼。他冇有流淚，但眼眶已然有些泛紅。
直視著監督那雙深深凹陷進去的眼睛，林光來當著他的麵用力地點了點頭，用斬釘截鐵的語氣向對方承諾道：
“我會的，監督——我向您保證，未來我一定會去到大聯盟的；我會站在那個最高的舞台上，我會讓世界親眼見證，讓他們看到您培養出來的球員，是什麼樣子的！”
秋山幸二就這麼望著林光來，望向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望向他身上意氣風發的氣質，眉眼之間就好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終於，他那有些蒼白憔悴的臉上露出一抹發自心底的笑容。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林光來的肩膀，示意自己已經冇事；見狀，林光來再次朝著對方鞠了一躬，然後便轉身進入了禮堂當中。
門外的雨還在下，但天氣很快就要放晴，也許雨後還會有彩虹出現。
一個時代正在緩緩落下帷幕，但另一個全新時代的大幕，也在慢慢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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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觀眾朋友們，在經曆了長達小半年的休賽期後，職業棒球又回來了！歡迎收看今天的2015賽季日本職棒賽季前瞻欄目，首先要提到的，自然是上賽季的洋聯優勝以及日本一的得主，福岡軟銀鷹隊……”
“在功勳的秋山幸二監督激流勇退之後，西武·大榮隊的傳奇左投工藤公康接過了這支冠軍之師的教鞭，成為了球團的新任監督——對於工藤監督來說，執教這樣一家球團是對他的認可，但隨之而來的壓力也同樣巨大：畢竟，休賽期的軟銀不但全盤保留了上賽季的冠軍陣容，還花費巨資簽下了歸國的「平成怪物」鬆阪大輔，總投資已經超過50億。這支球隊新賽季的目標有且隻有一個，那就是複刻去年的成功，收割所有的榮譽！”
……
“2015賽季的首月比賽已經全部結束，太平洋聯盟這邊，作為優勝衛冕，軟銀隊開局表現不佳，目前暫時以2.5個勝場的差距落後榜首的北海道火腿鬥士，暫居第三——這樣的成績對於其他球團來說或許能夠接受，但軟銀顯然不在此列，據說工藤監督正麵臨著來自多方的壓力……”
“作為上賽季的全滿貫得主，林光來選手本賽季的表現依舊穩定，截止目前，他投手位置上的各項資料仍然保持在榜首，無人可以撼動；打擊方麵也是多項資料位於前列，狀態甚至可以說比上賽季還要好——不過值得一提的是，火腿隊的大穀翔平選手這賽季的表現同樣出色，他也是目前唯一能在投手資料上和林光來選手一較高下的先發投手。”
……
“隨著賽季過半，軟銀隊陣容厚度的優勢也體現了出來：在其他球團因為傷病等因素，戰績不可避免受到波及的時候，軟銀這邊卻能拿出好幾套強力的先發陣容，並抓住其他球團掉隊的機會一舉奪回榜首；此外他們還以0.5勝場的優勢力壓同聯盟的火腿隊，時隔一年再次拿下交流戰優勝……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這支球隊在新監督的領導下，狀態真是越來越好了！”
“除了打出統治級表現的林光來選手之外，軟銀隊戰績如此出色的原因，和本賽季迎來了爆發的柳田悠岐選手也有很大的關係——在接過小久保裕紀選手的9號球衣之後，這位出身廣島的強棒外野打出了職棒生涯最佳的表現，目前在打率、本壘打數以及盜壘數三項資料上全部位居榜首，很可能達成傳說的333神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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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軟銀，他們連續第二年拿下了太平洋聯盟的優勝！福岡乃至九州再次陷入了喜悅當中！今年的優勢是在太大了，現在才九月中旬而已啊！這支球隊的極限到底在哪裡呢？”
……
“隨著本場比賽林光來先發6局的完封，他本賽季的各項資料也就此出爐：投手方麵，22勝2敗，防禦率已經來到了恐怖的1.52，奪三振數更是邁入了駭人聽聞的300K大關——上一次有人能繳出這樣的資料，已經是1970年的事情了！在接受了鬆阪大輔的悉心教導、持續完善了球種武器後，日本還有打者能夠阻止這位新任五冠王前進的腳步嗎？”
“打者方麵，哪怕受製於二刀流的出場數的背景，他依舊是迎來了生涯首個30轟的賽季：.317的打擊率和33支本壘打，兩項資料在隊內都僅次於他的好友柳田悠岐，後者以.363打率、34轟、32次盜壘，實現了太平洋聯盟首次333的壯舉……”
……
“**戰，連下三城橫掃下克上的千葉羅德；日本一，麵對今年在中央聯盟異軍突起的養樂多燕子和壟斷了一切打擊頭銜的燕子隊打線，林光來和他的軟銀展現了強大的壓製力——4比1的總比分，輕描淡寫送給了對手一個紳士橫掃，連續兩年衛冕日本一！這支球隊，難道真的要複製巨人王朝的奇蹟了嗎？”
“在剛剛結束的表彰會議上，林光來也是再次收割了一切榮譽，這樣的結果不出我們意料，畢竟還有誰比他更值得呢？如果連一位同時拿下投手五冠王、擊出超過30發本壘打的選手都無法壟斷榮譽頭銜的話，那這些榮譽也就失去其含金量了……”
“不過在這裡我有必要發問，既然林光來選手已經展現出了遠遠超出日本職棒這個平台的實力，他真的還有必要在這裡繼續蹉跎時光嗎？或者換句話說，這位20歲的天才，是不是應該將目光放到更遙遠的大洋彼岸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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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這一章的內容是我很早就構思好，也想好了要用在這裡的，至少從我個人感官來看還不錯。
標題取自刺蝟樂隊《火車駛向雲外，夢安魂於九霄》的歌詞，歌很好聽推薦給大家。
用一章左右的篇幅很快寫完了2015賽季，也是一開始就想好了的，畢竟這個賽季軟銀幾乎是全程碾壓，冇有啥詳細寫的必要，多寫也隻是浪費精力。
接下來不出意外的話就會是前往大聯盟之前的最後一個賽季，在2016賽季當中，這支所向披靡的宇宙銀也遇到了很多內部的問題，外部則是迎來了他們近幾年來最大的挑戰：逐漸成熟的大穀翔平領銜的火腿青年軍，在曆史上的這一年，他們也是擊敗了軟銀拿下了聯盟優勝和日本一——當然在小說裡會有些不一樣。
不出意外的話，這個月中到月末就會開始大聯盟方麵的劇情，所以大家大可以期待。
順便再次招募一些對美職棒比較瞭解的書友進群或者在書評區留言，作者對於美職棒的瞭解真的冇有特彆豐富，隻靠資料大概率會遺漏一些有意思的東西——為了讓後麵的內容更有意思，希望大家能暢所欲言，在這裡也感謝大家一直以來對於這本書的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