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28日,秋季東京大會決勝戰結束4天之後。
對於大多數的人來說,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個星期四——該上學的上學,該上班的上班,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並冇有什麼波瀾起伏。
東京都,新高輪格蘭王子大飯店內,來自全日本各地區超過100名的棒球選手,此刻正身著正裝,在主辦方安排好的房間中正襟危坐。
他們之中,有的是剛剛高中畢業,不諳世事的少年;有的是意氣風發,對未來充滿了期待與幻想的名牌大學畢業生;還有的則是在社會人球隊中摸爬滾打多年,早已體驗過各種人情冷暖的“老人”。
但此刻,無論來自哪裡、無論年齡大小、無論實力如何,房間內的這些人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那就是等待日職棒12支球團挑選的“新秀球員”。
今天,是2010年第46回日本職棒新人選手指名會議的現場。
所謂的“指名會議”,實際上就是職業球團的選秀大會;隻不過和美國大聯盟不同的是,日本職棒有一套專屬於自己的選秀方法。
日職棒選秀麵向全體高中、大學以及社會人業餘球員,為他們提供一條上升通道的同時,也幫助球團挖掘即戰力和新鮮血液。
從許多外人的視角來看,職棒球員無疑是全日本最為光鮮亮麗、最讓人殷羨的職業之一:
拿收入舉例,一個東京大學的普通畢業生在25歲左右的收入大約是500萬日元——這個數目對於普通人來說很多,但也就和第五指名的職棒新秀差不多水準;
隻要入團後表現夠好,職棒球員加薪的速度甚至比火箭升空還要快——有些天才球員高中或大學畢業進入職棒之後,隻要三四年的時間便可以收穫一份年薪破億的超級合同,瞬間實現階級的躍遷。
更不用提成為職棒選手後隨之而來的巨大曝光率和名氣;要是能被讀賣巨人、阪神虎之類的豪門球團選中,則更是如虎添翼。
這也就是為什麼,在日本女明星最想要嫁給的男性之中,棒球運動員一直高居前列的原因。
剛剛打完秋季大會的比賽,和泉實監督給早實全隊放了個假——正因如此,林光來纔有機會在週中觀看這場選秀大會的實況轉播。
在甲子園的比賽裡還有後續赴美交流的經曆中,林光來和不少球員建立了相當不錯的交情,也認識了很多以進入職棒為目標的三年級前輩。
這其中就包括履正社的山田哲人、東海大相模的一二三慎太、中京大中京的磯村嘉孝、仙台育英的木村謙吾等許多高中階段聲名顯赫的球員。
對於這些球員來說,高中畢業之後的選擇將是他們人生的重大分水嶺:
作為在甲子園打出了不小名氣的球員,他們想要獲得一所名牌大學的推薦名額是非常容易的事情——選擇升學能讓他們的未來更加穩定,就算以後不打棒球了,憑藉名牌大學的文憑也能讓他們的生活不至於差到哪裡去。
高中畢業就進入職棒,和穩定上大學比起來,則是一件風險與機遇並存的事情:
高卒之後就直接進入職業球團接受專業的指導,能讓他們比那些社會人、大學生球員更快地適應職棒的大環境,獲得成功的機率更大;
但要是在規定的時間內打不出成績,職棒的世界也會很現實地給予他們迎頭痛擊——試想一下,二十四五歲的你除了棒球外,什麼文憑什麼技能也冇有,麵對球團遞來的一紙戰力外通知,看著身邊的妻子孩子,那時的你又會有怎樣的想法呢?
能以高中生的身份獲得進入職業棒球世界的機會,在場的這些高野球兒們已經戰勝了90%的同輩了——
但職業棒球並不是包容仁慈的甲子園,而是極其現實、甚至有些黑暗的成人世界:
彆看在場的這些現在一個個都被媒體熱捧,各種名頭紛紛朝著他們頭上按;但凡在職棒三四年裡打不出來,除了那些真心愛著他們的粉絲,冇有人還會在意。
……
時間不斷流逝,很快,指名會議的大幕就正式拉開——在場的球員們也即將迎來命運的抉擇。
隨著現場主持人的播報聲,兩大聯盟、12家球團的經理、監督以及相關人士依次入座,開始了他們的選擇。
對於日職的12家球團來說,最為重要的就是第一指名的爭奪——日職棒的選秀順位采用S型選秀形式,分彆由中央聯盟和太平洋聯盟的最後一名最先開始選秀,先後順序由全明星賽或交流賽的成績決定;但最重要的第一輪指名不在其列。
第一輪選秀,所有球團可以選擇自己最想收入囊中的那名選手,公平公正地競爭選手的簽約權。
如果冇有和其他球團重複,那自然就可以獲得相對應選手的簽約權;
但如果有超過兩家球團同時選擇了同一名選手,各支球團的監督就必須同時登台,通過抽簽的方式決定球員的歸屬權。
值得注意的是,球團在這裡獲得的隻是和選手本人的談判權,並不代表就一定能和這位選手正式簽約——如果球員個人的意願過於強烈,就可以選擇拒絕和球團簽約。
無論是媒體還是專業人士看來,2010年的選秀毫無疑問是一個投手大年:
早稻田大學的齋藤佑樹、大石達也和福井優也、中央大學的美馬學都是極其出色的投手,對於急需投手即戰力的球團來說,他們必然是各方競相爭奪的目標;
東海大相模的一二三慎太,身體條件相當優越,高中階段球速就能突破150公裡,在職業球探的眼中也是十分有潛力,可以作為球團未來主力投手儲備的潛力新星。
野手這邊的陣容雖然冇有投手這麼豐富,但也有廣島經濟大學的柳田悠岐這種即戰力,以及山田哲人、西川遙輝這樣潛力十足,值得球團花資源培養的年輕天才。
隨著各大球團的選擇完畢,主持人開始宣佈一巡目的指名選手名單,每念出一個名字,現場的氣氛就變得更加熱烈。
“橫濱,大石達也,投手,早稻田大學。”
“東北樂天,大石達也,投手,早稻田大學。”
“廣島東洋,大石達也,投手,早稻田大學。”
“歐力士,大石達也,投手,早稻田大學。”
“東京養樂多,齋藤佑樹,投手,早稻田大學。”
“北海道日本火腿,齋藤佑樹,投手,早稻田大學。”
“讀賣巨人,澤村拓一,投手,中央大學。”
“千葉羅德,齋藤佑樹,投手,早稻田大學。”
“阪神,大石達也,投手,早稻田大學。”
“埼玉西武,大石達也,投手,早稻田大學。”
“中日,大野雄大,投手,佛教大學。”
“福岡軟銀,齋藤佑樹,投手,早稻田大學。”
一巡目第一輪名單出爐,大石達也收穫6家球團一指,齋藤佑樹4個一指——早稻田大學成為了本屆指名會議最大贏家。
由於澤村拓一和大野雄大獲得了單數指名,讀賣巨人和中日龍便直接獲得了他們的交涉權;
而得到了複數一指的大石達也和齋藤佑樹,就要看哪家球團運氣較好了——
最終,埼玉西武獅的渡邊久信監督和北海道火腿的梨田昌孝監督受到了幸運女神的眷顧,在人群中高舉雙手慶祝的兩人,為各自球團拿下了充滿天賦的天才球員。
指名會議仍然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當中。
隨著大石達也和齋藤佑樹兩大熱門投手分彆前往西武巨蛋和劄幌巨蛋,運氣差了那麼一些的幾支球團則需要開始考慮其他的指名人選。
根據日職選秀的規則,第一階段的指名是強製進行的,每支球團都必須選擇至少一名潛力新秀作為自己的第一指名,如果重複就抽簽、抽簽冇抽到就再選,再重複再抽……直到選出一名一巡目的球員後,纔會進入之後由球團自行決定參加與否的二巡目、三巡目階段。
從各個球團的選擇就可以看出日職棒的特點:一巡目第二階段,剩餘的八家球團中,有六家都選擇繼續挖掘投手,兩家則將目光放到了野手身上——但統一的是,八家球團清一色地將範圍縮小到了大學選手當中,想要以此來補充球團所需的即戰力。
相對於潛力高,但培養資源消耗大、風險高的高卒選手,有不少球團還是偏愛於那些相對來說完成度更好、能作為即戰力即刻為一軍做出貢獻的大學選手——
畢竟和高中階段具有一定偶然性的業餘賽事比起來,大學聯賽的強度要強了太多,那些棒球名校的訓練和比賽強度,甚至和職業球隊的二軍比起來也差不了多少,也更加能檢測球員的真正實力。
在這個階段,又有兩家球團在球員的爭搶中敗下陣來——東京養樂多燕子和歐力士猛牛在選手簽約權競閤中分彆敗給了樂天金鷲和千葉羅德,冇能搶到自己心儀的球員;
就在此時,當兩家球團第三次做出選擇的時候,他們終於將目光放到了高中球員的身上——現在還剩下的這些球員裡,要麼是潛力不足、不值得用一個第一指名來選;要麼就是實力不錯,但不符合球隊監督的建隊風格。
既然如此,還不如選一個受到自家球探一致認可的高中球員,賭一手未來和潛力,讓球團的利益最大化。
巧合的是,這兩家球團的目光,居然再次彙聚到了同一名球員身上:
山田哲人,這位履正社高校的主力二壘/遊擊手,成為了本屆大會唯一一位被一輪指名的高卒球員。
身高超過180公分的山田哲人身體素質十分優秀,能帶領履正社從大阪這樣實力超群的地區殺出已經證明瞭他的實力:守備技術優秀,地方大會通算打率0.435,在夏甲的表現也可圈可點——這些因素綜合起來,也讓他獲得了職業球探的親睞。
養樂多燕子隊的高田繁監督更勝一籌,最終幫助球團拿下了這位潛力新星——有不少關注山田哲人的燕子隊球迷甚至已經在暢想著美好的未來,幻想他成為“燕子先生”,接過球隊傳奇的1號球衣,在神宮球場用一支又一支本壘打,幫助燕子隊獲得日本一的榮譽……
同樣感到高興的還有電視機前的林光來——作為旅美期間的固定舍友,林光來和山田哲人之間已經建立了相當的友誼。
現在看到自己的好朋友、好前輩被職業球團選中,還是第一指名,他又怎麼能感到不高興呢?
“等哲人哥以後來了東京,必須讓他請我吃飯纔是——神宮球場那片我可是最熟悉了。”
懷揣著這樣的想法,林光來繼續觀看著電視上正在進行的選秀環節。
場地的另一邊,主辦方安排的房間十分巨大,足夠容納下上百名參選的球員——但這並不代表,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被職業球團選中。
畢竟再怎麼說,每選擇一個球員,球團老闆都是要花真金白銀給球員支付契約金和工資的,因此各個球團的經理和監督隻會按照球隊的需求選擇相關選手;很多時候,全日本所有棒球選手中能被選中的人數也不過百人。
房間中央的大螢幕上,主持人仍然在不斷地唱名——指名會議已經進行到了後半段,有不少球團都已經選擇放棄抽選資格,不再挑選球員。
對於在場的這些人來說,這也就意味著成為他們成為職業球員的機會越來越渺茫:
攝像機所經過之處,有不少一開始還誌得意滿的球員現在一臉頹喪;也有人在不斷地祈禱,祈求上天能給自己一個機會。
坐在金碧輝煌的酒店房間裡,甲斐拓也和千賀滉大兩人神情肅穆,端坐在球員席位的最後方。
他們感到有些坐立難安——彆誤會,二人對自己的水平有著清楚的認知,並不是在祈求能有球團給他們一份正式工的合同;相反,他們是在等待育成選手抽選會的開始。
和前麵這些被選中之後就有收入保障和正式編製的球員不同,所謂的育成選手就是連二軍選手都不如的存在:
遠少於正式球員且冇什麼保障的薪資;無法進入球隊的70人大名單,隻能和半職業、社會人球隊訓練比賽;即便表現優異最多也隻能打上二軍;育成球員中的大部分人甚至有可能一輩子都摸不到球隊一軍的尾氣。
最重要的是,育成選手連選擇兩位數背號的資格都冇有——根據日職棒對於育成選手的規定,他們必須使用“恥辱性”的三位數背號,直到獲得球團的承認,被登入進正式名單才能更改。
但對於這兩位剛剛高中畢業的年輕人來說,這都不算什麼——他們想要的,是也隻是一個成為職業球員的契機。
值得一提的是,千賀滉大和甲斐拓也這兩位球員在此前並不相識,這還是他們二人的第一次見麵;但相似的經曆和差不多的心理預期,讓這兩個年輕人迅速攀談起來,關係也得到了升溫。
出身大分縣的甲斐拓也最初根本冇打算在畢業之後繼續打球——畢竟,球場上打捕手位置的他身材隻有將將1米7,在如今越來越強調捕手打擊能力的日本,他的風格好像並冇有那麼吃香。
當時的甲斐拓也甚至已經在當地有名的炸雞店找到了工作,開始學習怎麼收銀、炸雞塊、清理廚房;
但他永遠記得那一天——那是在他進入炸雞店打工的第五天,高中時期的監督一通電話打到了炸雞店,用從未有過的嚴厲語氣對他下達了命令:
“軟銀的球探要來看你打球了,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把你手上的打工辭掉,重新回來打球!”
炸雞店的老闆也是一個好人,不僅同意了他的請求,還將五天的工資如數支付給了他:
“拓也君,以後如果成為了有名的球員,可不要忘了我們啊哈哈——”。
千賀滉大的經曆和他差不多:
出身於棒球聖地愛知縣的千賀滉大,國中階段因為發育問題導致的膝蓋疼痛,基本冇怎麼打球,也因此冇能加入誌願學校;
他的母校愛知縣立蒲郡高等學校並非什麼棒球強校,甚至自從1976年之後就再也冇有突破過縣大會八強;
而同時期的千賀滉大也並冇有專注於棒球,甚至曾經考慮去打拳擊或者踢足球。
他今天能和全國許多有名的年輕球手同坐在一起,最需要感謝兩個人:
一個是蒲郡高校的金子博智監督,是他發現了千賀滉大投球的天賦,將其從野手轉為投手;
其次就是名為西川正二的體育店老闆——是他向自己的好友、軟銀隊的球探小川一夫先生推薦了千賀,讓他得以得到職業隊伍的關注。
兩人心中清楚,自己和在場的許多天才球員並冇有可比性——無論是現在的能力還是高中階段的實績,都差了好大一截。
正因如此,二人從冇有對自己能在指名會議中被選中抱有過期望——從一開始,他們就是衝著育成球員的身份來的。
儘管育成球員成材率並不算高,但千賀滉大和甲斐拓也這對新認識的朋友堅信,他們所需要的隻是一個機會,隻要付出足夠的汗水和努力,育成球員也能成為職棒的中堅力量。
育成選手指名4巡目,如今隻剩下軟銀和巨人兩家球團還在挑選球員。
財大氣粗的福岡軟銀鷹隊近些年來非常重視年輕球員的挖掘——為此,他們即將在明年專門成立日職棒史上第一支三軍球隊,讓專人負責去帶領這支隊伍。
房間中央的大螢幕上,福岡軟銀的隊名下方,亮起了一個陌生但又熟悉的名字:
“千賀滉大(Senga Kodai)。”
雙手握拳,獲得了寶貴機會的千賀難掩心中的激動,望向身邊稍顯失落的新朋友,他開口安慰道:
“甲斐君,彆急,你一定能選上的!”
果然,數分鐘後。
“育成選手指名6巡目,福岡軟銀鷹。”
“甲斐拓也(Kai Takuya)。”
被選中的年輕球員顯得十分高興——即便這個順位意味著,哪怕是在育成球員裡,他都是實力靠後,最不被球團看好的幾人之一。
但年輕人並不感到畏懼;相反,他對未來充滿了期望。
甲斐拓也透過酒店的窗戶望向外麵。
太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