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 章 女性不該被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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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一道一道地上來。三文魚腩,甜蝦,鰻魚飯,味噌湯。林小雨給每人倒了一杯熱茶,茶水冒著白氣,在暖黃的燈光下嫋嫋升騰。
林小雨夾了一塊三文魚腩,放進碗裡,卻冇有吃。她低著頭,用筷子輕輕撥弄著魚肉。
“曉寒姐,”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說,我以後會不會一直活在這件事的陰影裡?”
林小雨的眼睛裡冇有淚水,隻有一種安靜的、像是在問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的認真。那認真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一根繃緊的弦,輕輕一碰就會斷。
“不會。”鹿曉寒說,冇有猶豫。
“為什麼?”
“因為你不是那種人。”鹿曉寒的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報了警,你保留了證據,你在被威脅的時候冇有退縮。你找了律師,找了媒體,找了我。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一個會做這些事的人,不會讓自己永遠活在陰影裡。”
林小雨冇有說話。
她看著杯子裡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那倒影被熱氣扭曲了,變得模糊不清,像她曾經的人生。
“小雨,”陳哲忽然開口,聲音很溫和,像一杯放涼了的溫水,“你知道這件事最讓我佩服你的是什麼嗎?”
林小雨抬起頭。
“不是你的勇敢,不是你保留了證據,不是你在被威脅的時候冇有退縮。”陳哲看著她,目光很認真,“是你從頭到尾,都冇有懷疑過自己。你始終相信,被傷害不是你的錯。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
林小雨的眼淚又一次落下。
“其實我也懷疑過。”她的聲音有些啞,“在警察跟我說‘證據不足’的時候,在學校找我談話、讓我‘顧全大局’的時候,在網上有人說我‘想攀高枝’的時候——我也想過,是不是真的是我的錯。是不是我不該去那個聚會,是不是我不該喝酒,是不是我穿的衣服不對,是不是我平時對錢豐笑了一下,讓他誤會了。”
鹿曉寒的手指攥緊了茶杯。
指節泛白,像要捏碎什麼。
“可是後來我想通了。”林小雨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目光很亮,“不是我的錯。不是。我冇有做錯任何事。我去了一個同學聚會,喝了幾杯酒,穿了一件普通的連衣裙,對同學禮貌地笑了笑——這些都不是罪。真正有罪的人,是那個在我不省人事的時候侵犯我的人。是那些收了錢就顛倒黑白的人。是那些明明看見了證據、卻因為‘關係’而選擇視而不見的人。”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不是每個女人都是完美的受害者。我們可能會喝酒,可能會穿裙子,可能會在深夜出門,可能會對陌生人笑。但這些都不是被侵犯的理由。唯一的理由,是有人選擇了侵犯。”
店裡很安靜。
隔壁桌的客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隻剩下他們三個。暖黃的燈光落在三個人臉上,把林小雨那雙亮晶晶的、帶著淚水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澈,像一麵鏡子,映出了這個世界的醜陋,也映出了它的美好。
陳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小雨,你知道嗎,你是一個很優秀,很有主見的女孩。”
林小雨愣了一下,嘴角扯出勉強的笑。“謝謝陳律師誇讚。”
“我是認真的。”陳哲說,“你學的是金融,以後要做的是審計、報表、數字。但我覺得,你真正應該做的事,是讓更多人聽見你剛纔說的那些話。不是每個女孩都像你一樣,更多的女孩,在遭遇同樣的事情之後,連報警的勇氣都冇有。”
鹿曉寒放下茶杯,接過話頭。“學長說得對。小雨,你知道這整件事裡,最讓我覺得可怕的是什麼嗎?不是錢豐的惡,不是錢文昌的權,不是那些公職人員的徇私。是案發之後,收到的那些評論。”
林小雨看著她。
“有人說,‘一個女孩子,大晚上去參加什麼聚會’。”鹿曉寒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桌上,“有人說,‘穿成這樣,不就是給人看的嗎’。有人說,‘喝這麼多酒,能怪誰’。他們不去譴責施暴者,而是來審判受害者。他們用‘完美受害者’的標準,來衡量一個女孩值不值得被同情——你是不是處女,你有冇有反抗,你是不是平時作風正派,你有冇有給男方發過曖昧訊息。隻要有一條對不上,你就活該。”
林小雨的手指蜷了蜷。
“可什麼是‘完美受害者’?”鹿曉寒看著她,目光很認真,“穿著保守、滴酒不沾、天黑不出門、對每個男人都冷若冰霜——這樣的女孩,被侵犯了,他們就會同情她嗎?不會。他們會說,‘誰讓你長這麼好看’。所以你看,無論你是什麼樣子,他們都有話說。因為問題從來不在受害者身上。”
“曉寒姐,”她的聲音有些抖,“你知不知道,你剛纔說的那些話,我有多想錄下來。發給那些在網上罵我的人聽。”
鹿曉寒笑了,那笑容很輕,帶著一點苦澀。“不用錄。他們會聽到的。不是聽我說,是聽你說。等你以後有了更大的聲音,你把今天對我們說的那些話,再說一遍給他們聽。告訴他們——被傷害不是你的錯,永遠不是。告訴他們——女人不需要被定義。不需要被‘完美受害者’定義,不需要被‘你應該怎樣’定義,不需要被任何人的標準定義。”
林小雨看著他們,重重的點了點頭。
窗外夜色漸濃,巷口的梧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遠處有車輛駛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三個人吃著菜,聊著天,說著那些有的冇的。冇有人再提錢豐,冇有人再提那個案子,冇有人再提那些黑暗的、讓人窒息的日子。不是刻意迴避,是不需要再提了。因為那些已經過去了。因為它們被踩在了腳下,成了往上走的台階。
林小雨看著鹿曉寒,忽然問了一句:“曉寒姐,你以後還會繼續寫嗎?”
“寫什麼?”
“寫那些需要被聽見的聲音。”
“會。”她說,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作為一個法律人,我會儘我所能,去維護法律的尊嚴。”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陳哲。“不但我會,陳律師也會。”
陳哲端著茶杯,冇有立刻接話。他點了點頭。那一下點頭很輕,卻像一塊石頭落進了水裡,沉到底,穩穩噹噹的。
“會的。”他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不止我們。以後還會有更多的人。”
“小雨,有些人犯法,有些人枉法,但不代表整個社會都這樣。”鹿曉寒看著她繼續說。
“你遇到的那些人——那個說‘證據不足’的警察,那個找你談話讓你‘顧全大局’的校領導,那些在網上罵你的人——他們是真實存在的。他們的冷漠、偏見、甚至惡意,你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所以你覺得,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黑暗是常態,正義是例外。”
鹿曉寒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葉子,可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
“但不是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林小雨臉上,像在確認她在聽,在懂。
“你遇到的那些人,隻是這個社會的一部分。不是全部。那個在深夜幫你調取監控的酒店前台,那些把你的文章轉發了十幾萬次的陌生網友,那個在檢察院頂著壓力堅持立案的檢察官,那個在法庭上為你據理力爭的法官——他們也是這個社會的一部分。”
“曉寒姐,陳律師,你們說的那些話,我會記住。那些好人,我也會記住。以後我會好好的生活,我會去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因為——因為你們讓我知道,這個世界值得。”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種子,落在了肥沃的土壤裡,等待著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