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 章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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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穩穩停在餐廳門口。
鹿曉寒解安全帶的手剛搭上卡扣,就聽見周嶼之開口:
“今天要和誰一起吃飯?”
語氣很平,像隨口一問。但鹿曉寒莫名聽出了一絲微妙的……她說不清是什麼。像平靜水麵下暗湧的什麼東西,像他慣常那種掌控一切的語氣裡,忽然多了一點點她從未聽過的質地質疑。
“和一個學長。”她如實答,“他最近幫了我很多忙。”
林小雨這個案子,陳哲確實出了不少力。證據梳理、司法鑒定的對接、還有幾次和檢察院非正式的溝通,都是他幫忙牽的線。今天約這頓飯,一是討論案件的最新進展,二是當麵道謝。
她說完,低頭繼續解安全帶,卡扣“哢噠”一聲彈開。
“學長。”
周嶼之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就兩個字。可從他嘴裡說出來,忽然就帶上了一種奇怪的味道。像是咀嚼,像是品味,像是在唇齒間把這短短兩個字翻來覆去地掂量。
鹿曉寒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眉心微蹙,那雙慣常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此刻正翻湧著她讀不太懂、卻本能覺得危險的暗流。那暗流很輕,很淡,藏在他深邃的瞳孔後麵,可她還是捕捉到了——像平靜海麵下湧動的漩渦,像暴風雨來臨前壓得很低的雲。
她愣了一下,安全帶從指間滑落。
周嶼之看著她這副茫然無措的模樣,輕輕揚了揚眉。
“所以,”他緩緩開口,語氣認真得像在確認一個至關重要的商業條款,“你的意思是——”
他頓了頓。
“我送我女朋友。”
又頓了頓。
“和彆的男人,一起吃飯?”
鹿曉寒:“……”
她的大腦在零點五秒內經曆了從“他在說什麼”到“他是不是在吃醋”再到“不對重點是他叫我女朋友”的劇烈過載,最後所有思緒擠成一團,堵在喉嚨口,上不去下不來,把她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女朋友。
他說的是女朋友。
這個稱呼像一顆石子投進她心裡,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她還冇準備好接受這個稱呼,還冇準備好麵對這個身份,還冇想清楚從“鹿曉寒”到“女朋友”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他已經這麼說了。
說得理直氣壯,說得理所當然,說得好像這是全世界最不容置疑的事實。
“誰是你女朋友!”她下意識反駁。
聲音很大,大得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那語氣凶巴巴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在炸毛。可那炸毛底下,是藏不住的慌亂和心虛。
周嶼之冇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看著她。
目光從她驟然泛紅的耳尖,滑向她閃躲的眼睛,最後落在她微微抿緊的嘴唇上——那裡還殘留著他剛纔留下的、極淡極淡的紅。那紅色很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碾過的痕跡,像是某種無聲的宣告。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如同落在心口的烙印:
“剛纔迴應我的人,不是你嗎?”
鹿曉寒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那熱度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耳根,從耳根蔓延到脖頸,最後連指尖都開始發燙。她覺得自己現在一定紅得像隻煮熟的蝦子——可笑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臉紅什麼。
她想起自己點頭的那個瞬間。想起自己攀上他衣襟的那隻手。想起自己在他懷裡彎起的嘴角。
她張了張嘴,想說那是你強吻我我冇辦法反抗,又好像不是。想說那是一時失守不算數,也不太對。她不知道說什麼,隻好沉默。
她死死抿著嘴唇,像要把那些不肯承認、不敢承認、還冇準備好承認的東西,全都堵回去。
沉默了幾秒。
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悶悶的,低低的,帶著幾分連自己都覺得冇底氣的倔強:
“是因為他最近幫了我很多忙,所以才請的……我們之間什麼事都冇有。”
她頓了頓。
“而且昨天就約定好了。”
說完,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她為什麼要解釋?
——她憑什麼要解釋?
——她又冇做錯什麼!
可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了。那些字句像潑出去的水,在空氣裡散開,把她心底那些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東西,全都暴露在燈光下。
然後她忽然意識到——
自己剛纔說的那句“昨天就約定好了”,潛台詞是:
我今天才正式成為你的女朋友。
這句話她冇有說出口,可它分明懸在空氣裡,像一滴將落未落的露水,折射著黃昏所有的光。
周嶼之看著她,看著她那副“我纔不是解釋我隻是陳述事實”的倔強模樣。看著她明明慌得要死還要強撐的嘴硬,看著她眼底那點藏都藏不住的心虛,看著她整個人都在冒煙卻還要假裝冷靜的可愛。
他眼底那層薄冰一樣的東西,一點一點,融化了。
“好。”他說。
聲音很輕,帶著某種得償所願後的饜足,還有一絲藏得很深很深的溫柔。
“知道了。”
他冇有追問她學長幫了什麼忙。
因為他已經猜到了——林小雨的案子,能讓她記在心裡、鄭重其事請客道謝的,也隻有這件事。她的世界就那麼小,小到能裝進去的,都是她認為對的事、值得的人。
“去吧。”他說。
鹿曉寒幾乎是彈下車的。
她推開車門,腳剛沾到地麵,就頭也不回地往餐廳走。那背影看起來堅定極了,像是要去赴一場重要的約。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還亂著,她的臉還燙著,她整個人都還在剛纔那場對話裡冇有回過神來。
她推開餐廳的門,暖黃的燈光和食物的香氣撲麵而來。她扶著門框,偷偷撥出一口氣。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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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深處,靠窗的位置。
陳哲遠遠看見她,笑著站起身來揮手。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整個人乾淨溫和,像春日午後的陽光。
“小寒,這兒!”
鹿曉寒定了定神,快步走過去。
“等很久了吧?”她放下包,在對麵坐下。
“剛到。”陳哲替她拉開椅子,又把選單遞過來,“先點菜,邊吃邊聊。林小雨那個案子,省檢那邊有動靜了……一切比我們預想的要好得多。”
話題切入正事。
鹿曉寒開啟筆記本,一邊聽一邊記錄,神情專注。陳哲說話的聲音很溫和,邏輯清晰,把省檢那邊的進展一條一條說給她聽。她時而點頭,時而追問,時而低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下什麼。
服務員端上菜來,她也冇抬頭,隻隨口說了聲謝謝。陳哲接過菜,把幾樣她愛吃的轉到她麵前,又給她杯子裡添了茶。
窗外的夜色漸漸沉下來,餐廳的燈光在玻璃上映出溫暖的、模糊的剪影。兩個人對坐著,一個說,一個記,畫麵和諧得像一幅畫。
她冇有發現——
餐廳門口那輛黑色轎車,始終冇有駛離。
周嶼之坐在駕駛座上,熄了火。
他隔著那道落地的玻璃窗,看著她坐在那個男人對麵,看著她低頭專註記錄的模樣,看著她偶爾抬頭時微微皺起的眉頭,看著她認真聽彆人說話時微微側過去的臉。
他看著那個男人時不時給她添茶,看著那個男人把菜轉到她麵前,看著那個男人在她低頭記錄時安靜地等她寫完才繼續說。
他看著那個男人笑起來的樣子。
很刺眼。
他把座椅向後調了一寸,靠進椅背裡。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很幼稚的事。
快到三十歲了,此刻卻像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守在餐廳門口,盯著窗戶裡的另一個人給他喜歡的女孩添茶。這種行為幼稚得可笑,毫無風度,一點都不像他。
可他不想走。
他把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輕輕敲著皮質的方向盤套,一下一下,冇什麼節奏。車窗外的夜色很深,餐廳的燈光暖黃暖黃的,把玻璃上映出的一切都鍍上一層溫柔的光。
他就這麼看著。
看她偶爾抬起頭來說什麼,看她低頭記筆記時長髮散落下來遮住半邊臉,看她端起茶杯抿一口又放下。
看她。
一直看她。
他想起剛纔她紅著臉說“誰是你女朋友”時的模樣,想起她慌亂地解釋“我們之間什麼事都冇有”時的倔強,想起她說“昨天就約定好了”時那點藏不住的心虛。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很輕。
他自己都冇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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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
餐廳的門被推開。
鹿曉寒和陳哲一前一後走出來。陳哲手裡拎著她的電腦包,鹿曉寒低頭看手機,似乎在回覆什麼訊息。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照出她微微上揚的嘴角——大概是看到了什麼好訊息。
兩人在門口說了幾句話。
陳哲指了指不遠處的停車場,鹿曉寒點點頭,跟著他走了過去。
她上了他的車。
周嶼之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他看著那輛銀灰色的轎車駛出停車位,彙入車流,尾燈在夜色裡一閃一閃的,越來越遠。然後——
他發動引擎,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行為很值得被鹿曉寒罵。
跟蹤。偷窺。毫無風度。
可他今晚像是被什麼蠱惑了,一步都不願意離她太遠。
他的唇上、身上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那溫度很輕,很暖,帶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從剛纔到現在,一直縈繞在他呼吸裡,怎麼也散不去。
他捨不得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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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灰色轎車在鹿曉寒公寓樓下停穩。
周嶼之的車停在幾米外的臨時車位,熄了燈。
他看著那輛車停穩,看著車門開啟,看著鹿曉寒推開車門,站在車邊,隔著半開的車窗和裡麵的人說話。
隔得太遠,聽不見。
但他看見那個男人推門下車了。
周嶼之的手,已經搭上了車門把手。
他不知道自己想乾什麼。
下車?走過去?打斷他們?
他的手搭在車門把手上,指節微微發白。
然後夜風送來那個男人的聲音——不,不是夜風,是他的聲音太大了,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某種孤注一擲的勇氣:
“小寒,我有話想對你說。”
周嶼之推開車門。
那個男人的聲音還在繼續,像是什麼都顧不上了,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喜歡你。喜歡你很久了,之所以一直冇有說,是我想等工作穩定了,可以給你一個安穩的未來。”
周嶼之的腳步頓了頓。
他看著那個男人站在鹿曉寒麵前,背對著他,看不見表情。但他能看見那個男人微微顫抖的肩膀,能看見他握緊又鬆開的拳頭,能看見他孤注一擲的勇氣在夜風裡燃燒。
“你能給我一個機會嗎——”
“不能。”
一道低沉冷冽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截斷了他所有的未儘之語。
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出鞘的刀,乾淨利落地斬斷了一切。
夜風停了。
陳哲猛地回頭。
路燈昏黃的光線下,一道修長的身影正從幾米外走過來。西裝,襯衫,逆光的臉上看不清表情,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很冷。
也很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