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兩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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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警局做完冗長的筆錄、配合調查出來,東方天際已泛起一層薄薄的魚肚白。黎明前最深的寒意,混合著城市的倦意,無聲地籠罩下來。
周嶼之的司機早已將另一輛車開到了警局附近等候。他堅持親自送鹿曉寒回家。
車子停在她租住的公寓,鹿曉寒用指紋開啟了房門,房間不大,一室一廳,但收拾得異常整潔。米白色的窗簾,淺木色的簡易傢俱,沙發上搭著一條柔軟的珊瑚絨毯子,窗台上養著幾盆綠蘿,生機勃勃。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類似於陽光曬過被子的乾淨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她的清甜氣息。
“隨便坐。”鹿曉寒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她脫下那件沾了塵土的、周嶼之的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
“有藥箱嗎?” 周嶼之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的傷口上。
“嗯。” 鹿曉寒應了一聲,將藥箱放在茶幾上,自己也在一旁的單人沙發裡坐下,整個人彷彿卸下了最後一絲力氣,陷進柔軟的靠墊裡。
周嶼之在她麵前蹲下,開啟藥箱。碘伏、棉簽、紗布、膠帶、消炎藥膏……東西齊全。他先小心翼翼地用蘸了碘伏的棉簽,輕輕擦拭她手臂上那道已經結痂的細長血痕。
冰涼的觸感和痛感,讓鹿曉寒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但她冇有躲開,隻是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疼嗎?” 周嶼之的動作放得更輕,聲音也不自覺地柔和下來,與之前在倉庫、在警局時的冷峻判若兩人。
“還好。” 鹿曉寒低聲說。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此刻卻異常輕柔,指尖帶著微溫,偶爾不經意擦過她冰涼的麵板。兩人都冇有說話,隻有棉簽與藥瓶碰撞的輕微聲響,和彼此間近得能感受到的、平緩下來的呼吸。
房間裡暖黃的燈光灑下來,將這一幕暈染得有些不太真實。
包紮好最後一塊紗布,用膠帶仔細固定好,周嶼之冇有立刻起身。他依舊保持著半蹲的姿勢,抬起頭,目光深深地望進鹿曉寒低垂的眼眸裡。那雙眼睛裡盛滿了疲憊,卻也映著燈光,清澈見底。
“鹿曉寒,” 他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對不起。”
鹿曉寒抬起眼,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都是因為我。” 周嶼之繼續道,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過,“如果不是我,你不會被捲進這些事裡,不會遇到今晚這樣的危險,更不會……受傷。” 他的目光掃過她貼著紗布的手臂,眼底掠過清晰的愧疚與後怕。“是我連累你了。”
鹿曉寒安靜地聽他說完,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她隻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甚至有些疏離:
“周總,沒關係。這件事,或許可以換個角度看。”
周嶼之微怔。
鹿曉寒看著他,眼神清澈而理智:“不是我因為你,纔有了今晚的危險。而是因為我你才脫離了今晚的危險。”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清晰:“所以,你該說的,不是‘對不起’,而是……”
她迎上他複雜的目光,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謝謝。”
周嶼之愣住了。
他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看著她眼中那份坦然的、甚至帶著點“事實如此”的篤定,胸腔裡那股堵了一整晚的鬱氣,似乎悄然散開了些。
良久,他緩緩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弧度。
“好。” 他看著她,聲音低沉而認真,“謝謝。”
鹿曉寒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她輕輕“嗯”了一聲,身體又往沙發裡靠了靠,顯出更深的疲憊。
然而,就在周嶼之以為這場對話即將以這種近乎“和平”的方式結束時,鹿曉寒卻再次抬眸,看向他。這一次,她的眼神裡多了一絲清晰的、不容錯辨的認真,甚至是……某種期待。
“那麼,周總,” 她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試圖結束什麼的決斷,“我們之間,是不是可以……兩清了?”
她微微坐直了些,直視著他的眼睛:
“以後不要再威脅我了,周嶼之。”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堅決。
房間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周嶼之依舊半蹲在她麵前,保持著那個姿勢,冇有動。暖黃的燈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間投下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真實的情緒。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剛剛纔從一場生死危機中並肩走出來的女人,此刻卻用如此冷靜、甚至帶著點“交易”口吻的語氣,試圖將他徹底推開,劃清所有界限。
片刻的沉默後,他薄唇微啟,吐出兩個字:
“好。”
聲音平穩,甚至稱得上溫和。
鹿曉寒猛地一怔,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她抬起眼,帶著難以置信的愕然看向他:“……什麼?” 他……就這麼答應了?這麼痛快?
周嶼之看著她臉上罕見的、帶著點懵然的驚詫表情,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不可察的微光。他清晰地重複了一遍,語氣依舊是那種不容置疑的平穩:
“我說,我答應你。”
他答應了。
答應不再威脅她。
這個認知讓鹿曉寒心中緊繃了許久的某根弦,悄然鬆了一分。一股混雜著釋然、輕鬆,以及一絲莫名空落的情緒湧了上來。她看著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預期的拉鋸戰冇有發生,反而讓她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然而,周嶼之的心裡,此刻卻是另一番盤算。
不威脅?
他答應。用視訊、用工作、用張院長這些“外部條件”去脅迫她,確實顯得……不夠高明,也違背了他的本意(雖然他自己也一度沉溺於那種掌控感)。尤其是今晚之後,再用那些手段,連他自己都覺得卑劣且無效。她要的是不被威脅的自由,他給她。但這不代表,他放棄了。
在他的邏輯裡,“不威脅”與“她不是我的人”之間,並冇有必然的等號。
他可以用彆的方式。
更直接、更坦蕩、或許……也更符合他此刻心境的方式。
比如,真正地、用心地去瞭解她,靠近她,讓她看到他的誠意,而非僅僅感受到壓迫。
所以,答應她“不威脅”,對他而言,不是讓步,而是……策略的轉變。是卸下她最防備的那層盔甲,準備換一種方式,進行一場更漫長、也更勢在必得的“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