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章 觀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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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嶼之回到位於城市頂級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流淌的星河與沉睡的城廓。他習慣性地解開領帶,卻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投入未完成的工作或檢視深夜郵件。
他走到吧檯,為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冰塊的映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澤。他端著酒杯,卻冇有喝,而是走到了書房的落地窗前。
站了片刻,他轉身走向書桌,開啟了電腦。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幾乎是無意識地,再次點開了那個名為“鹿鳴文齋”的專欄。
他跳過最新那些關於法律案例的冷靜分析,也跳過了近期幾篇帶著明顯情緒的生活隨筆。滑鼠滑輪緩緩向上滾動,像是在時光的河流裡逆流而上,尋找更早的、或許更接近她內心本源的東西。
他的目光掠過一篇篇或長或短的文字,直到停在一首詩的標題上——《在大昭寺的午後》。
釋出時間是兩年前的秋天。配圖是一張有些模糊的照片:大昭寺前被陽光曬得發亮的青石板,繚繞的香菸,以及一個背對鏡頭、穿著簡單衝鋒衣、仰望金頂的模糊身影。那應該就是她自己。
詩很長,字裡行間能感受到高原陽光的熾烈與信仰的沉靜交織。他一行行讀下去,讀她對經筒轉動的遐想,對匍匐長路者的感懷,對時光與永恒的刹那困惑。
然後,他的目光定格在最後幾行:
所有的暮雪千山
所有的迷途燈盞
都會有一個歸宿
這幾句帶來一種遼闊而宿命般的安撫感。但接下來的句子,筆鋒陡然轉向了一種更極致、更個人化的頓悟,或者說是……決斷:
一物一數,一沙一界,一塵一劫
無需多問,弱水三千
請自取一瓢,一飲而儘
周嶼之的呼吸微微地滯了一下。
“弱水三千,請自取一瓢,一飲而儘。”
他無聲地重複著這句詩。
這句脫胎於古老典故“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飲”的話,在她筆下被賦予了截然不同的力量。常見的版本是深情與專一的浪漫表白,“隻取一瓢”帶著選擇與堅守的柔情。
而在她的詩裡,“請自取一瓢,一飲而儘”,卻充滿了一種主動的、清醒的、甚至帶著孤絕意味的承擔。
冇有“隻”字的排他浪漫,而是“請自取”的主動抉擇;冇有沉溺於“弱水三千”的紛繁誘惑或迷茫,而是直截了當地“一飲而儘”——接納所選的全部,無論甘苦,不論深淺,承擔後果,無需回頭。
這背後是一種怎樣的心性?
是了悟世相紛紜後的清醒?是明知選擇有限依然全情投入的勇敢?還是一種帶著詩意浪漫的……認命與執著?
周嶼之端起一直未動的酒杯,將冰涼的威士忌一飲而儘。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灼熱的真實感。
“好個一飲而儘!”
他身體陷入寬大的皮質座椅中,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
認識鹿曉寒以來,那種陌生的、時常想要微笑的衝動,那種看她笨拙表演時的愉悅,那種被她胡言亂語挑戰認知時的荒謬感,還有此刻,被她文字深處的東西隱隱觸動的感覺……
這一切,似乎都超出了他最初的計劃。
他最初隻是順手處理一場鬨劇,順便觀察一個有趣變數。
但現在……
弱水三千。
他的世界何嘗不是一片看似廣闊無垠、實則冰冷規律的“弱水”?財富、地位、權力、精確的計算、無休止的博弈……他早已習慣了在其中遊刃有餘,也習慣了其間的乏味與疏離。
然後,一顆小石子莽撞地砸了進來。
她不通水性,姿態笨拙,卻帶著一身不合時宜的色彩和溫度,咕咚一聲,沉到了他這片深水的某個角落。
攪動了一池沉寂。
而她詩中那句“請自取一瓢,一飲而儘”,此刻像一句遙遠的讖語,或是邀請。
周嶼之的手指在冰涼的玻璃杯壁上緩緩摩挲。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已經在不知不覺間,俯身,從這片名為“鹿曉寒”的、與他周遭一切截然不同的“水域”裡,掬起了一捧。
清冽,鮮活,帶著懵懂的勇氣和意料之外的深度。
至於是否要“一飲而儘”……
一種罕見的衝動,或者說是一種被文字觸動的本能迴應,讓他重新將遊標移到了詩歌下方的評論框。
他註冊這個早已廢棄的小號時,隨手起的名字毫無意義,隻是一串數字和字母的組合,ID顯示為“Observer_07”(觀察者07號)。頭像是一片純黑。
在這個屬於“鹿鳴”的、充滿感性與靈氣的文字世界裡,他這個“觀察者”的闖入,顯得突兀而冰冷。
他沉默地敲下了一行字,又刪掉。最終,留下了最簡單,也最直指他內心困惑的一句:
Observer_07:「如何確定,所取即是該取的那一瓢?」
點選傳送。
評論瞬間出現在最新回覆的位置,在那首充滿宿命感與決斷的詩下,像一個來自理性世界的、冰冷的問號。他看了一眼,便關掉了網頁,彷彿這隻是深夜一次微不足道的、隨時可以抹去的操作。
他並不知道,幾乎在他評論發出的同一時間,城市的另一隅,剛洗完澡、正頂著毛巾敷臉、習慣性睡前刷一下自己專欄後台的鹿曉寒,手機“叮”了一聲。
她點開,看到了一條新的評論。
“Observer_07?”她嘀咕著這個奇怪的名字,點開內容。
「如何確定,所取即是該取的那一瓢?」
問題本身帶著一種抽離的、哲學式的審慎,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
鹿曉寒眨了眨眼。這首詩是兩年前寫的,那時獨自去西藏旅行,在大昭寺前被那種純粹的信仰力量震撼,寫下了這些句子。更多的是對人生際遇的一種詩化感慨,並非具體的愛情宣言。
冇想到時隔兩年,還有讀者如此認真地追問。
她擦著頭髮,想了想。這個讀者的問題很認真,她也不願敷衍。於是,她盤腿坐在床上,手指在手機螢幕上飛快地敲擊起來。
鹿鳴(作者)回覆@Observer_07:
「這個問題真好。兩年前寫的時候,更多的是一種隨性的表達。現在再看,或許‘該取’本身就冇有標準答案。‘弱水’是無限可能,也是無儘迷茫。‘取’這個動作,與其說是基於完美的‘確定’,不如說是在某個當下,聽從了內心最真實的聲音——哪怕那聲音很微弱,哪怕理由看起來不那麼充分。
重要的是‘取’之後的‘飲儘’——全心全意去經曆、承擔、品味自己選擇的那份‘滋味’。甜也好,苦也罷,那是獨屬於你的真實。至於對錯……是不是走完,纔有資格回頭評價?
個人拙見,僅供參考哦~ 謝謝喜歡這首詩。」
她的回覆很長,很認真,帶著她特有的、在理性思考中包裹著感性溫度的筆觸。她點選傳送,然後打了個哈欠,關燈睡覺,很快就把這個深夜的小插曲拋在了腦後。
她永遠也不會知道,螢幕那頭,那個ID背後的人是誰。
而城市的另一端,周嶼之在關閉電腦前,鬼使神差地重新整理了一下頁麵。
一條長長的作者回覆跳了出來。
他逐字讀完了那段話。
「在某個當下,聽從了內心最真實的聲音——哪怕那聲音很微弱,哪怕理由看起來不那麼充分。」
「重要的是‘取’之後的‘飲儘’——全心全意去經曆、承擔、品味自己選擇的那份‘滋味’。」
「至於對錯……是不是走完,纔有資格回頭評價?」
書房裡一片寂靜。
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靠在椅背上,許久冇有動作。
至於對錯,走完才知?
他要求每一步都精準,規避風險,對錯必須在行動前就被窮儘可能,予以確定。“走完才知”在他的詞典裡等同於失敗。
她的回答,幾乎與他賴以生存的所有準則背道而馳。
天真。理想化。不切實際。
可是……
為什麼這些話,從她的文字裡流淌出來,經由這個他親眼見過其笨拙、慌亂、狡黠又鮮活的女孩寫出,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
甚至,隱隱觸動了他內心深處某個早已鏽蝕、被遺忘的角落?
周嶼之關閉了電腦螢幕。
書房陷入一片黑暗,隻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勾勒出傢俱的輪廓。
他坐在黑暗中,指間似乎還殘留著威士忌杯的涼意,腦海裡卻反覆迴響著她的話,和那句詩。
弱水三千,請自取一瓢,一飲而儘。
忽然覺得,這個“觀察者”的身份,或許不再僅僅是為了觀察她。
而是在觀察她的過程中,無意間,也窺見了自己那片“弱水”之下,某些沉寂已久的東西。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腳下沉睡的巨型城市。
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自嘲般的弧度。
鹿曉寒。
你看,就連在虛擬的文字世界裡,
你也有本事,讓我這個‘觀察者’,
開始對自己提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