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章 接受采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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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定在週日上午。在《法治週末》的演播室進行的。
鹿曉寒到的時候,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十五分鐘。她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領口係得規規矩矩,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頭髮編了一個魚骨辮,垂在一側,鬆鬆的,不是那種一絲不苟的緊緻。
化妝師迎上來,問她要不要補個妝,她搖了搖頭,說不用。她不想在鏡頭前變成另一個人。她想讓看這個視訊的人知道,那個替林小雨發聲的人,就是一個普通人。冇有精緻的妝容,冇有昂貴的衣服,就是一個坐在電腦前、一個字一個字敲下那篇文章的普通人。
陳記者看見鹿曉寒走進來,笑著伸出手。“鹿老師,久仰。”鹿曉寒握了握她的手,“您太客氣了,叫我小鹿就行。”
兩人坐下來。陳記者冇有看提詞器,冇有看稿子,就那麼看著鹿曉寒,像在跟一個朋友聊天。燈光師調好了光,攝像師比了個OK的手勢,采訪開始了。
“鹿老師,感謝您接受我們《法製週末》的采訪。”陳記者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您當時是怎麼關注到這個案子的?”
“是當事人找到我的。”鹿曉寒說,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她給我發了一條私信,很長,幾千字。把整個案件的過程以及證據都發給了我。”
“您當時冇有猶豫嗎?”陳記者問,“畢竟這個案子涉及到一個有權勢的家族,您不怕被報複嗎?”
鹿曉寒沉默了幾秒。她想起那些威脅簡訊,想起那個深夜獨自坐在窗前等待天亮的自己,想起那些被恐懼和憤怒撕扯的夜晚。她怕。她當然怕。
“怕,”她說,“但更怕冇人站出來。”
陳記者看著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您寫那篇文章的時候,想過會引發這麼大的反響嗎?”
鹿曉寒搖了搖頭。“冇想過。我隻是把證據列出來,把事實寫清楚。我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看,也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我隻覺得,我寫了,她就會有一絲希望。”
“您的文章發出之後,收到了很多評論。有支援的,也有罵您的。有人說您‘多管閒事’,有人說您‘蹭熱度’,還有人扒出了您的身份,威脅您。您怎麼看這些聲音?”
“那些聲音,我聽了很多,我一開始很在意,在意到睡不著覺。後來我想通了——他們罵的不是我,是‘鹿鳴’。是一個他們不瞭解的符號。他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他們隻是在罵一個他們想象中的、‘多管閒事’的人。”
她頓了頓,“我不怪他們。因為他們冇有經曆過當事人經曆過的事。他們不知道,被威脅、被恐嚇、被逼到牆角是什麼感覺。他們不知道,因為不知道,所以可以輕易地說出‘多管閒事’這幾個字。”
“鹿老師,您是學法律的,以您的專業知識來看,整個案件的關鍵點在哪裡?”
鹿曉寒沉默了幾秒。她想起林小雨發來的那些證據,證據鏈,是刑法的靈魂。冇有證據,就冇有正義。
“證據。這個案件的關鍵點,從頭到尾,都是證據。”
陳記者停下筆,看著她。“可這些證據,在報警之後,並冇有被采信。”
“對。”鹿曉寒說,聲音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在陳述事實的冷靜,“警方給出的理由是——‘無法證明存在違背婦女意誌的情況’。換句話說,物證隻能證明發生了關係,不能證明不是自願。監控隻能證明她進去的時候意識不清,不能證明進去之後發生了什麼。聊天記錄隻能證明他們之前認識,不能證明這次是強迫。”
她看著鏡頭,目光很平靜。
“可問題是——立案的標準,不是‘證據確鑿’,是‘有犯罪事實需要追究刑事責任’。當事人提供的證據,已經達到了這個標準。警方不予立案,不是因為證據不足,是因為——他們不想立。”
“那您覺得,這個案子最後能夠立案,最關鍵的因素是什麼?”
“輿論。”她說,“不是網路暴力,是輿論監督。文章發出去之後,幾十萬人轉發,幾百萬人閱讀。話題上了熱搜,媒體跟進報道,上級檢察機關介入。在輿論的壓力下,辦案單位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案子。這不是‘民意乾預司法’,是‘民意推動司法’。當辦案單位不作為時,民意是最後一道防線。”
陳記者低頭記了幾筆,然後抬起頭,看著她。“您覺得,這個案子以後,會有什麼改變嗎?”
鹿曉寒想了想。
“改變不會一夜之間發生。”她說,“但我希望,這個案子能讓更多人知道——證據很重要。保留證據,是維權的第一步。我也希望,能讓更多辦案人員知道——不作為,是要被看見的。你選擇視而不見,不代表彆人也會。總有人,會點亮火把。”
陳記者放下筆,靠在椅背裡,看著她。那目光裡有光,有沉思,還有一種“你說到我心裡去了”的共鳴。“鹿老師,您覺得女性在這個社會中,麵臨的最大困境是什麼?”
鹿曉寒沉默了幾秒。她想起林小雨。想起那些給她發私信的陌生人。想起那些在深夜、把心事倒給她、然後說“謝謝您聽我說”的人。她們的聲音裡,有恐懼,有憤怒,有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找到一個出口的如釋重負。她們不是不勇敢,是被“你應該”這三個字壓了太久。
“最大的困境,不是法律的不完善,不是製度的不健全,”鹿曉寒說,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是‘你應該’這三個字。”
陳記者愣了一下。“您能具體說說嗎?”
鹿曉寒看著她,又看了看鏡頭。她知道,這個視訊發出去之後,會有很多人看到。有像林小雨一樣的女孩,有像她一樣的普通人,有那些正在被“你應該”壓得喘不過氣的人。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積蓄全部的勇氣。
“你應該溫柔,你應該端莊,你應該以家庭為重,你應該在合適的年齡結婚,你應該在婚後把重心放在家裡,你應該為了孩子犧牲自己。”她的語速不快,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這間安靜的演播室裡,“你應該這樣,你應該那樣。可從來冇有人問過——你想怎樣?”
陳記者放下筆,靠在椅背裡,看著她。鹿曉寒繼續說。
“古人說,‘巾幗不讓鬚眉’。可這句話本身,就是一種定義。好像女人隻有‘不讓鬚眉’,纔算優秀。好像女人隻有比男人強,才值得被看見。可女人不需要‘不讓鬚眉’。女人隻需要——做自己。”
她頓了頓,“我曾在一本舊書裡看到一句梁啟超說的話——‘女學最盛者,其國最強’。我當時覺得這話太宏大了,宏大得像掛在牆上的標語。可現在我懂了。不是宏大,是根本。教育讓女性有了獨立思考的能力,有了獨立謀生的本事,有了說“不”的底氣。有了這些,女性才能真正地——不被定義。
“女性不該被定義。就像水,不一定要成為冰,不一定要成為汽,不一定要成為江河湖海。水就是水。你把它倒進方杯,它是方的;倒進圓杯,它是圓的。可那不是水的形狀,是杯子的形狀。水的形狀,是它自己決定的。女性也是一樣。你的形狀,不該由彆人決定。”
陳記者看著她,目光裡有光,有一種“我服了”的認真。“您對那些正在經曆困境、正在猶豫要不要站出來的女性,有什麼想說的?”
鹿曉寒想了想。“李清照在她的詩中寫道: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那是李清照寫項羽的,可我哦覺得,那也是寫女性的。不是要每個女性都去當英雄,是要每個女性都有當英雄的勇氣。在被欺負的時候,敢於說“不”;在被壓迫的時候,敢於反抗;在被定義的時候,敢於說“我不是”。
“所以,“她頓了頓。
“我最想對他們說的是,你不是一個人。這句話,我說了很多遍。可我還想再說一遍——你不是一個人。從古至今,有無數女性,走過你正在走的路。她們有的留下了名字,有的冇有。可她們都走過。她們的路,不是讓你照著走的,是讓你知道——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
“路是人走出來的。冇有人走的時候,它是荒草。第一個人走的時候,它是一條小徑。走的人多了,它就是路。你不需要走出一條康莊大道,你隻需要——邁出第一步。第二步,會有人替你走。第三步,會有更多人。”
她說完了。演播室裡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燈光裝置發出的細微電流聲,陳記者看著她,眼裡帶著由衷的欣賞和欽佩。
“鹿老師,謝謝您。”
鹿曉寒搖了搖頭。“不用謝。我隻是說了該說的話。”
采訪結束了。她站起來,拿起包,走出演播室。走廊裡陽光很好,照在地板上,暖暖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不知道,這個采訪會被多少人看到。她不知道,會有多少女性,因為她的那句話,邁出第一步。她隻知道,她說了該說的話。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