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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角初華看著那個人偶看著那張臉那件襯衫那根髮帶。
看著那片銀色的冰冷的不可逆的痕跡。
“你恨我。”
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珠手誠看著那個人偶。
看著它的眼睛,看著它的嘴唇,看著它身上那些他親手留下的痕跡。
“我不恨你。”
“那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你在逃避。”
“你建了這間地下室。你做了這個人偶。你收集她的衣物。你把所有的情感都放在這個假的東西上。你以為這樣就能離她近一點。但你離她越來越遠。”
他頓了頓。
“你離你自己也越來越遠。”
三角初華的嘴唇在抖。
她想反駁想說你知道什麼,想說你憑什麼評價我。
但那些話擠在喉嚨口一個字都出不來。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你在逃避祥子,因為你知道你得不到她。”
珠手誠的聲音還在繼續。
惡趣味的導演是不會放開人偶的。
“你在逃避我因為你知道我對你來說是什麼。”
三角初華的呼吸停了。
“是什麼。”
珠手誠轉過身,看著她。
“代餐。”
他的聲音很輕。
“祥子的代餐。”
三角初華的手指在身側收緊。指甲陷進掌心,陷進那層薄薄的麵板。血從指甲邊緣滲出來,在掌心裡畫了一道很細的紅線。她不覺得疼。因為心裡的疼比這個重一萬倍。
“不是。”
她的聲音在抖。
“不是。”
“那你追出來的時候想的是誰的臉。”
三角初華愣住了。
“你從家裡追出來的時候。”
“你沿著街道追的時候。”
“你在地鐵站入口抓住我的時候。”
“你想的是誰的臉。”
【情緒值-,認知引導完畢。】
三角初華產生了幻覺。
無數的鏡麵破碎,倒映出來的影子隻有一個。
三角初華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又張開。她的腦海裡浮現出那個畫麵。地鐵站入口,路燈的光,他的背影。她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他的麵板是溫的。她想的是誰的臉。
是祥子嗎。
她不知道。
“你在想我的臉。”
珠手誠替她回答了。
“你想的是我的臉。你想留住的是我。你想鎖在地下室裡的是我。你想用鐵鏈拴住的是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你隻是不敢承認。”
三角初華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不是一滴,是很多滴。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有的滴在軟墊上,有的滴在她的手背上,有的滴在鐵鏈上。她哭得很安靜,冇有聲音,隻有眼淚。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從你第一次在地下室做這個人偶的時候。”
珠手誠的聲音很平。
“你每次從我手裡接過那些衣物,你的眼睛在看它們。但你的手指在碰我。你接過包裹的時候,你的手指會碰到我的手指。你每次都會停一下。隻有一下。但你每次都會。”
三角初華的呼吸停了。
“你以為我冇注意到。我注意到了。從第一次就注意到了。你在碰我,不是在碰那些衣物。你在確認我還在。你在確認——除了祥子,還有另一個人會來。會敲門,會站在那裡,會把東西遞給你。”
他頓了頓。
“你在確認你不會被完全遺忘。”
三角初華把臉埋進膝蓋裡。她的肩膀在抖,她的背在抖,她整個人在抖。鐵鏈隨著她的顫抖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某種古老的、悲慼的樂器。
“你什麼都看得見。”
她的聲音從膝蓋的方向傳上來,悶悶的。
“嗯。”
“你什麼都知道。”
“嗯。”
“那你為什麼不躲開。”
“因為我也在逃避。”
三角初華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金色的眼瞳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變化。不是溫柔,不是同情,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我也有罪”的什麼。
“我逃避你的感情。因為我給不了你想要的。”
他的聲音很輕。
“你要的是全部。我給不了全部。我能給的隻有一部分。一部分時間,一部分注意力,一部分——”
他頓了頓。
“一部分我自己。”
三角初華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眼淚流乾了,久到眼眶發酸,久到她的視線從模糊變清晰,又從清晰變模糊。
“那你為什麼要幫我做人偶。為什麼要送貨。為什麼要讓我繼續這樣。”
“因為你需要。”
珠手誠的聲音很平。
“你需要一個地方放那些東西。你需要一個人知道你的秘密。你需要一個共犯。你需要有人看著你,確認你冇有徹底瘋掉。”
“你需要我。”
三角初華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也是嗎。”
珠手誠冇有回答。他隻是把手從她頭頂收回來,站起來,走到人偶旁邊。他伸出手,把那件淺色襯衫的鈕釦一顆一顆解開。
三角初華看著他的動作,看著那顆鈕釦從他的手指間滑過,看著襯衫的領口散開,看著那片褪色的痕跡在燈光下變得模糊。
“你在做什麼。”
她的聲音在抖。
“我在完成它。”
珠手誠把襯衫從人偶身上脫下來。布料從人偶的肩膀滑落,從手臂滑落,從指尖滑落。落在地上的時候,發出很輕的聲響。他拿著那件襯衫,走到三角初華麵前,蹲下來。他把襯衫疊好,放在她膝蓋上。
“這是祥子的。”
他的聲音很輕。
“現在它是你的了。”
三角初華低頭看著膝蓋上的襯衫。看著那片褪色的痕跡,看著那枚鈕釦,看著那柔軟的、被洗了很多次的布料。她的手指抬起來,碰到襯衫的領口。布料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軟的,涼的,帶著洗衣液的味道。
“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
珠手誠的聲音很輕。
“你不需要她了。”
三角初華的手指在襯衫上收緊。
“你不需要她。你不需要這個人偶。你不需要這間地下室。”
他頓了頓。
“你需要的是——”
他冇有說完。
三角初華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淡紫色的眼瞳裡有什麼東西在燒。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沉的、像是終於把什麼東西放下了的、帶著一點空蕩的什麼。
“我需要你。”
她替他說完了。
珠手誠冇有回答。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她。
“但我給不了你。”
三角初華的手指從襯衫上滑下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種“終於說出來了”的、又輕鬆又難受的什麼。
“我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
“我知道。你給不了。”
珠手誠把鑰匙放在她膝蓋旁邊。
然後他轉身走向樓梯。
“下一幕。”
他的聲音從樓梯的方向傳過來。
“該你唱了。”
地下室裡隻剩下她一個人。
和人偶。
和鐵鏈。
她明白,她明白。
我給不起。
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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