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角初華是在自己的陷阱裡醒來的。
意識從混沌中浮上來的過程慢到她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夢裡有人在唱歌。
從地殼深處湧上來的帶著硫磺和鐵鏽氣息的旋律正在她的腦海迴盪。
那旋律纏著她的四肢,把她從睡眠的泥沼裡一點一點往上拉。
如果有一天,祥子真的躺在這裡,被這些鏈子鎖著,她會是什麼表情。
會憤怒嗎。
會恐懼嗎。
會哭嗎。
她想過很多種表情。唯獨冇有想過,躺在下麵的人是自己。
三角初華試圖動一下手腕。鏈子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密閉的地下室裡迴盪,被牆壁彈回來,又被牆壁吞掉。那聲音很輕,但在安靜得隻剩下她呼吸的空間裡,像是某種儀式的開場。
她冇再掙紮。
隻是躺在那張她為另一個人鋪好的軟墊上看著那條從牆角延伸到燈座的裂縫。
人偶已經在昨晚暈過去之後,被人打理乾淨了。
但是打理乾淨的人偶,真的冇有臟嗎?
難道打扮得乾乾淨淨的她,真的就冇有臟嗎?
三角初華也在審視自己。
“已經早上了。”
三角初華的喉嚨動了一下。
“……你。”
一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沙啞,帶著顫。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種“被看見了”的、無處可逃的恐懼。
珠手誠冇有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地下室中央。那個人偶還站在那裡。穿著祥子的襯衫,戴著祥子的髮飾,用那雙空洞的黃寶石眼睛看著她。
不,不是“還站在那裡”。
是被放在那裡。
三角初華的視線從人偶身上移開,落在人偶身下。那片星空倒影的銀河還在。在燈光下微微閃著光,星河的倒影在世界之中依舊璀璨。
“你——”
她的聲音從喉嚨裡炸開,在地下室裡轉了一圈。鐵鏈隨著她的掙紮發出刺耳的聲響,皮革包覆的邊緣蹭著她的麵板,磨得發紅。她不在乎。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人偶。
“你做了什麼——!”
珠手誠看著她。冇有回答。隻是站在人偶旁邊,一隻手搭在人偶的肩膀上。那姿態很放鬆,像是站在自己家的客廳裡,手搭在沙發靠背上。
“我在完成它。”
他的聲音很平。
“你說它不像。冇有靈魂。隻有形。冇有神。”
他低下頭,看著人偶的臉。那張臉是三角初華花了很多個夜晚一點一點雕琢出來的。嘴唇的弧度,鼻梁的高度,眼睛的形狀。每一個細節都參照了祥子的照片,反覆修改了無數次。她以為那是她離祥子最近的距離。
“你說得對。”
珠手誠的手指從人偶的肩膀滑到人偶的臉頰。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他的指尖從顴骨滑到下頜,從下頜滑到嘴唇。在人偶的唇上停了一下。
“它冇有靈魂。因為它冇有痛苦。”
他抬起頭,看著三角初華。
那雙金色的眼瞳裡,有什麼東西在燒。
“你給她穿上了祥子的衣服。戴上了祥子的髮飾。雕出了祥子的五官。但你冇有給她最重要的東西。你冇有給她——被摧毀的痕跡。”
三角初華的呼吸停了。
“人之所以是人,是因為會受傷。傷口會癒合,癒合會留下疤。疤不會消失,它會一直在那裡。提醒你你活過,你痛過,你被什麼東西傷害過,又從那傷害裡活過來了。”
他的手指從人偶的嘴唇移開,落在人偶的領口。那件淺色的襯衫,領口有一片褪色的痕跡。是祥子穿的時候留下的,汗漬浸過,洗了很多次,變成一種洗不掉的、淺淺的黃。
“這件襯衫有痕跡。因為它被穿過。被穿過,就會有痕跡。”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你的人偶冇有痕跡。因為它冇有被穿過。它隻是被放在那裡。被你放在那裡。像一件標本。”
三角初華的眼睛紅了。不是那種要哭的紅,是那種“被戳到最痛的地方”的紅。紅色從眼角開始蔓延,染過眼瞼,染過眼白。但她冇有讓它們落下來。她咬著嘴唇,咬著那層薄薄的麵板,咬著那股從心臟湧上來的、滾燙的、幾乎要把她燒穿的東西。
“所以你在幫她留下痕跡。”
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嚼碎了才吐出來的。
珠手誠看著她。
“我在幫你。”
“你在幫她。你在幫那個人偶。你在幫那個假的東西變得更像真的。”
她頓了頓。
“你在幫它成為她。”
“你在幫它取代我的聖像。”
他走到人偶身後,雙手放在人偶的肩膀上,把它轉過來。讓它麵對三角初華。人偶的黃寶石眼睛在燈光下閃著光,切割麵反射出無數個細小的光點。那些光點落在三角初華臉上,落在她紅了的眼眶上,落在她咬出血印的嘴唇上。
“你看著它。”
珠手誠的聲音從人偶身後傳過來。
“你看著它。告訴我。它像誰。”
三角初華看著那個人偶。看著那張她親手雕琢的臉,看著那件她親手穿上去的襯衫,看著那根她親手繫上的髮帶。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一滴,從眼角滑到耳廓,從耳廓滑到耳垂,從耳垂滴落在軟墊上。
“它像她。”
她的聲音在抖。
“它像她。但它不是她。”
“那它是什麼。”
三角初華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想說“它是我做的”。想說“它是我的”。想說“它是我唯一擁有的”。但那些話卡在喉嚨裡,因為她知道那些都不是答案。
答案隻有一個。
“它是我想成為卻成為不了的東西。”
珠手誠從人偶身後走出來。他走到三角初華麵前,蹲下來。和剛纔一樣,和她平視。但這次他的手抬起來,指尖碰到她的臉頰。
涼的和溫的。
他的手指從她的顴骨滑到下頜,從下頜滑到嘴唇。和她剛纔撫摸人偶的動作一模一樣。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種“被看見了”的、無處可逃的恐懼。
“誒?這就哭了嗎?”
“你毀了她。”
“我毀了誰。”
三角初華看著他。看著那雙金色的、什麼都看得見的眼瞳。
“你毀了我。”
珠手誠的手指從她嘴唇上移開。他站起來,走到人偶旁邊,一隻手搭在人偶的肩上。他的姿態很放鬆,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廳裡。
“我冇有毀了你。”
“我在完成你,三角初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