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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轉餐廳在六本木之丘的五十層。
電梯是那種全景式的,上升的過程中,東京的夜色像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從腳下蔓延到天際。
那些密密麻麻的建築、蜿蜒的街道、流動的車燈,在逐漸升高的視角中,漸漸失去具體的形狀,變成一片由光點構成的海洋。
素世站在電梯裡,手扶著欄杆,目光落在窗外。
玻璃上映出珠手誠的側臉。
他也在看窗外。
但素世知道,他的餘光裡,有她。
電梯上升的速度很快,快到耳膜有輕微的壓迫感。素世輕輕吞嚥了一下,那壓迫感便消失了。
然後電梯門滑開。
暖黃色的光從走廊儘頭湧過來,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混合了香檳和鮮花的香氣。
服務員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色製服,微笑著迎上來。
“晚上好,請問是預約的——”
“珠手。”
服務員的目光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掃過,然後那微笑更深了一點:
“珠手先生,珠手夫人,這邊請。”
這個稱呼讓素世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不是“長崎小姐”,是“珠手夫人”。
她看了一眼珠手誠。
珠手誠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隻是微微側身讓素世先走。
素世走過他身邊時,用隻有他能聽見的音量輕聲說:
“珠手夫人?”
(我難道是什麼剛剛成年的未亡人嗎?)
珠手誠冇有回答。
但素世看見,他的嘴角,那個極小的弧度,又出現了一瞬。
穿過走廊,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餐廳的全貌,在眼前展開。
落地窗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三百六十度環繞,將整個東京的夜色框成一幅巨大的、流動的畫卷。
晴空塔在不遠處閃爍著冷白色的光,東京塔的暖橙色光芒在另一側溫柔地暈開,更遠處,是無數建築、街道、車流交織成的、無邊無際的光的海洋。
餐廳內部的燈光刻意壓得很低,每一張桌上都有一盞小燈,暖黃色的光暈籠罩著白色的桌布、銀色的餐具、剔透的高腳杯。餐桌之間距離很寬,確保每一桌客人都能擁有屬於自己的、私密的空間。
空氣裡飄著若有若無的爵士樂,是鋼琴和薩克斯的低語,音量剛好卡在能聽見但不會打擾交談的微妙界限上。
腳下是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幾乎冇有聲音。天花板上懸掛著幾盞水晶吊燈,但亮度調得很低,隻是作為裝飾存在。
真正的光源來自落地窗,來自窗外那片巨大的、流動的、永不眠睡的城市的燈火。
低調。
奢華。
以及一種恰到好處的、讓人想要放輕聲音的未來感。
服務員將他們引到靠窗的位置。
那張桌子擺在餐廳最邊緣,緊貼著落地窗,是整間餐廳視野最好的位置之一。
素世坐下的時候,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窗外。
從這個高度看下去,那些白天裡擁擠的、嘈雜的街道,那些她走過無數次的、熟悉的路口,都變成了抽象的光點和線條。像一幅用光繪成的地圖,像一片倒懸的星空。
“喜歡嗎?”
珠手誠的聲音從對麵傳來。
素世轉過頭。
他坐在對麵,金色的眼瞳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沉靜。身後的落地窗外,是整座東京的夜色,那些流動的光點在他輪廓的邊緣鍍上一層薄薄的、虛幻的光暈。
“嗯。”素世說。
她冇有說更多。
但珠手誠看懂了。
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拿起選單。
選單是皮革封麵的,厚重,有質感。翻開,裡麵的菜品不算多,但每一道都配著詳細的說明——食材產地、烹飪方式、推薦搭配的酒。
素世也拿起選單。
但她冇有在看。
她的目光落在選單上方,透過那皮革的邊緣,落在珠手誠的臉上。
落在他的眉眼。
落在他低頭看選單時,微微垂下的眼睫。
落在他翻頁時,那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指。
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燈火。
窗內是她喜歡的人。
而在這個瞬間,冇有任何人——
冇有椎名立希在櫃檯後麵擦著已經鋥亮的杯子,冇有佑天寺若麥拎著購物袋踩著長靴露出那個賤兮兮的笑容,冇有那些她知道的、不知道的、用各種方式占據著誠醬時間和注意力的——
任何人。
隻有他們兩個。
素世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有淡淡的香氣——是桌上那盞小燈裡點燃的香薰蠟燭的味道,是窗外飄不進來的、屬於這座城市的遙遠的氣息,是珠手誠身上那熟悉的、讓她安心的味道。
點完餐,服務員退下。
桌上安靜了幾秒。
然後珠手誠開口了。
“今天下午的事,”他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你還好嗎?”
素世看著他。
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瞳。
看著那眼瞳裡,那安靜的、冇有試探的、隻是單純想知道她狀態的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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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她說。
珠手誠冇有說話。
隻是繼續看著她。
那目光太安靜了,安靜到素世覺得,自己所有想要藏起來的東西,都在那目光裡無所遁形。
她歎了口氣。
“……其實不太好。”
珠手誠微微點了點頭。
“若麥那件衣服,”他說,“我可以讓她退掉。”
素世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帶著一點點無奈,一點點溫暖,還有一點點連她自己都冇有完全意識到的、小小的滿足。
“不用。”她說,“她買了就買了。”
她頓了頓。
“而且,那件衣服——”
她看著珠手誠。
“——你說好看。”
珠手誠冇有否認。
“是好看。”他說,“但你穿著更好看。”
素世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那顫動很輕,很淡,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時,翅膀那一次輕微的振顫。
窗外的夜色,又深了一層。
晴空塔的燈光變得更加清晰,東京塔的暖橙色光芒變得更加溫柔。
而她坐在這個五十層高的旋轉餐廳裡,坐在這個整座城市燈火都為她鋪展的窗前,坐在她對麵的那個人的目光裡——
感覺到下午那些被若麥撥動的、微微刺痛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被撫平。
不是因為贏了。
不是因為“你穿著更好看”這句話。
是因為——
他說的是真的。
不是因為安慰。
不是因為要讓她高興。
是因為他真的那樣覺得。
素世端起麵前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
水是冰的,帶著一點點檸檬的清香。
她放下杯子,重新看向窗外。
那片流動的光的海洋,正在隨著餐廳緩慢的旋轉,一點一點變換著角度。
“誠醬。”
“嗯?”
“你知道嗎,”她說,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有時候我在想——”
她頓了頓。
“想什麼?”
“……如果時間能停在這裡就好了。”
珠手誠冇有回答。
他隻是安靜地看著她。
素世繼續看著窗外。
“不是那種永遠幸福快樂的想。”她說,“是那種——太舒服了,不想千金的想。”
窗外,晴空塔的冷白色燈光,在她眼瞳裡投落一小片閃爍的光點。
“今天下午,立希在ring的時候,”她繼續說,“若麥在服裝店的時候——”
她頓了頓。
“我其實很生氣。”
“不是對她們生氣。”
“是對——”
她冇有說完。
但珠手誠懂了。
“對我?”
素世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淺棕色的眼瞳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閃爍。
“對我也對你。”她說,“對你——因為你有那麼多紅顏知己。對我——因為我也沉溺其中,成為其中之一。”
她笑了。
那笑容,帶著一點點苦澀,一點點釋然,還有一點點——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的溫柔。
“真矛盾啊。”她說。
珠手誠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素世。”
那聲音,比平時低一點,比平時慢一點。
素世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
“我知道。”他說。
素世愣了一下。
“你知道什麼?”
“知道你生氣。”珠手誠說,“知道你矛盾。知道你在想什麼——”
他頓了頓。
“也知道,你還在。”
素世的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熱意壓下去。
然後她說: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
聲音有點啞。
“我不在,還能去哪?”
珠手誠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小的弧度。
小到幾乎看不見。
但素世看見了。
窗外,餐廳又旋轉了一點角度。
一片新的夜色,緩緩鋪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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