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崎素世放下茶杯的那聲輕響。
彷彿一個無形的訊號,將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壓力都聚焦到了椎名立希的身上。
沉默並未被打破,反而因此變得更加沉重,如同實質般壓迫著每個人的呼吸。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咖啡廳的爵士樂依舊慵懶。
但在這張桌子周圍,時間彷彿凝滯了。
椎名立希死死地盯著自己麵前那杯早已涼透的紅茶。
深褐色的液麵沒有一絲漣漪,倒映出天花板上模糊的燈影。
卻倒映不出她內心翻江倒海的混亂。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用力地摩挲著微涼的陶瓷杯壁,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能感覺到四麵八方的視線,好奇的,探究的,關切的.........
它們像無數細小的針尖,紮在她的麵板上,讓她坐立難安。
她尤其能感覺到,來自身旁的那道目光。
高鬆燈就坐在她旁邊,沒有說話,沒有催促,甚至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試圖用表情傳遞什麼資訊。
她隻是微微側著頭,用那雙清澈得彷彿能映出靈魂的大眼睛,靜靜地專注地看著立希。
那目光裡沒有評判,沒有好奇,隻有最純粹的如同初雪般乾淨的擔憂和關心。
她似乎能感覺到立希身體裡緊繃的弦,以及那弦即將斷裂的痛苦。
這種毫無保留的信任與關懷,比任何犀利的追問都更具力量。
沒關係。
說出來吧。
無論是什麼。
我們都在這裡。
高鬆燈這一招實在是太狠了。
椎名立希的弱點一直以來都不完全是八幡海鈴也不完全是豐川祥子甚至不是千早愛音。
而是高鬆燈。
椎名立希的喉嚨滾動了一下,乾燥得發疼。
她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繼續沉默下去隻會讓這尷尬的氣氛無限延長,讓隊友們更加擔心也讓她自己在這自我構建的牢籠裡越陷越深。
她需要一個出口。
深吸一口氣,那氣流帶著顫抖湧入肺葉。
卻沒能帶來多少勇氣。
她又緩緩地、近乎艱難地將它吐出,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鬱結都隨著這口氣排空。
她依舊沒有抬頭,視線牢牢鎖在桌麵上那片狹小的區域。
她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與平時那個乾脆利落的她判若兩人。
“其實.......”
隻是一個開頭,就耗儘了極大的力氣。她停頓了一下,指尖掐進了掌心。
“.......八幡海鈴和這件事情有關。”
這個名字的丟擲,讓桌邊的氣氛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千早愛音眨了眨眼,顯得有些意外。
要樂奈吃巴菲的動作頓了一下。
長崎素世攪拌紅茶的手指微微收緊。
高鬆燈的目光則更加專注了。
總之不管知不知道八幡海鈴的名字,都倒吸一口涼氣為整個世界變暖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椎名立希開始斷斷續續地描述那次短暫的相遇。
地點或許是在天台,那個偶爾用於透氣鮮少有人打擾的地方。
她描述了八幡海鈴那標誌性的缺乏表情的臉,以及她平淡無波的語氣。
然後,她說到了最關鍵的那句。
她的聲音變得更低,幾乎像是耳語,但又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她說.......‘不會和你搶誠醬的’。”
“誠醬”
這個稱呼從椎名立希口中說出,帶著一種極其不自然的生澀感。
彷彿這個詞本身就帶著滾燙的溫度,灼傷了她的舌頭。
說到這裡,她像是再也無法忍受隻對著桌麵傾訴,猛地抬起了頭。
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混雜在一起的複雜情緒。
濃濃的困惑。
對自己陷入這種境地的懊惱。
以及一絲因為提及那個名字和這種曖昧話題而無法抑製的羞赧。
她的臉頰泛著不自然的紅暈。
眼神閃爍著試圖與隊友們對視,卻又缺乏足夠的勇氣。
最終隻能飄忽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我.......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說。”
她重複著,語氣裡帶著真實的迷茫,彷彿直到此刻仍在咀嚼這句話的含義:
“但就是因為這句話......我......”
她握緊了麵前的杯子,冰涼的觸感也無法冷卻她掌心的熱度。
“我發現我好像.......沒辦法像以前那樣看待誠了。”
這句話如同一個開關,開啟了她情感的閘門。
那些壓抑了許久的煩躁和混亂找到了宣泄的途徑。
話語變得稍微流暢了一些。
卻也更加暴露了她的無措。
“練習的時候也在想,作曲的時候也在想.......”
“走在路上,吃飯的時候,甚至睡覺前.......”
“腦子裡一團亂!”
她的語速加快,帶著一種自我厭棄的焦躁:
“各種各樣的畫麵,以前根本沒在意過的細節,全都冒出來了!”
“煩死了!”
她用力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
裡麵隻剩下徹底的茫然和尋求答案的渴望。
“我......”
“不知道。”
她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脆弱:
“不知道該怎麼界定這種心情.......是討厭?”
“是生氣?”
“還是……”
還是........彆的更麻煩更讓她不知所措的東西?
她無法將那個詞說出口。
最終,她用一句簡單到了極點,卻也精準概括了她所有困境的話,為這場艱難的自白畫上了句號。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隊友,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坦誠:
“我........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那個人(誠醬)了。”
話音落下。
桌上一片死寂。
之前所有的猜測所有的觀察,在此刻得到了證實。
然而,這證實帶來的並非解惑,而是更深的更複雜的思緒。
每個人都露出了不同的神色。
千早愛音張大了嘴,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震驚,彷彿第一次認識椎名立希
要樂奈不知何時已經吃完了巴菲,正用勺子輕輕敲著空杯的杯壁。
貓兒這個饑。
長崎素世臉上的微笑依舊維持著,但那弧度變得有些僵硬。
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
而高鬆燈,隻是微微歪了歪頭。
看著立希,那清澈的眼眸裡,理解多於驚訝。
原來立希同學,也在為這樣的事情煩惱嘛?
椎名立希的坦白,就像一顆投入看似平靜湖麵的石子。
此刻,石子已然沉底,但由此激起的一圈套著一圈的漣漪,正無聲卻劇烈地,向著四周擴散開來。
也有可能有彆人和她一樣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