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學校正式開除的通知書,是寄到出租屋的。薄薄一張紙,像燒紅的鐵片,燙穿了蘇瑤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她蜷縮在散發著黴味和過期食物氣味的單人床上,盯著天花板角落一片洇濕的水漬,看了整整一個下午。窗外天色由明轉暗,霓虹燈的光怪陸離透進來,在她空洞的眼睛裏投下變幻的色彩,卻照不進一絲光亮。
她開始喝酒。最便宜的劣質白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和空蕩蕩的胃,帶來短暫的麻木和暈眩。喝醉了,就哭,就笑,就對著空氣咒罵,罵林淵冷酷無情,罵趙天宇毀了她,罵命運不公。更多的時候,是陷入混沌的回憶。回憶裏,有林淵曾經看著她的、帶著溫暖笑意的眼睛,有他省吃儉用給她買的、包裝簡陋的生日禮物,有他騎著單車載她穿過校園林蔭道的微風。那時的陽光好像總是很好,風很輕。然後畫麵陡然翻轉,變成林淵在生日會上冰冷的眼神,變成他在媒體前平靜陳述的側臉,變成他和沈清月並肩而立的和諧背影。最後,定格在細雨裏他那句“好自為之”,和消失在旋轉門後決絕的背影。
悔恨像藤蔓,在她醉酒後脆弱的精神上瘋狂滋長,纏繞收緊,勒得她喘不過氣。她抓起酒瓶,狠狠砸向牆壁。玻璃碎裂的脆響,混合著酒液四濺的刺鼻氣味。她滑坐到地上,靠著冰冷的牆壁,又開始笑,笑得渾身發抖,眼淚卻早已流幹。
房間越來越亂。外賣盒子、酒瓶、煙蒂、髒衣服堆得到處都是。電線胡亂糾纏,一個老舊的、插頭有些鬆動的電暖器被她從床底拖出來,試圖驅散潮濕和心底的寒意。她醉醺醺地插上電源,指示燈閃爍了幾下,勉強亮起昏黃的光,散發出微弱的、帶著塑料焦糊味的熱量。她沒在意,又抓過半瓶酒,仰頭灌了下去。
酒精徹底接管了意識。她昏睡過去,手裏還攥著酒瓶。電暖器的指示燈不正常地頻繁明滅,線路過載,插座附近開始冒出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煙,夾雜著塑料熔化的刺鼻氣味。煙漸漸變濃,變黑。一點火星,從鬆動的插頭與插座接觸不良的地方蹦出,濺落在旁邊散落的、沾著酒漬的紙巾上。
“呼”地一下,微弱的火苗躥起,貪婪地舔舐著更多幹燥的垃圾和破舊的窗簾。火勢迅速蔓延,濃煙滾滾。灼熱和嗆人的煙霧將蘇瑤從酒精的昏迷中嗆醒。她劇烈地咳嗽著,睜開被煙熏得刺痛的眼睛,看到的是滿屋跳躍的、猙獰的橙紅色火焰和翻滾的黑煙。
“啊——!”短促而淒厲的尖叫被濃煙堵在喉嚨裏。極度的恐懼瞬間壓倒了醉意。她連滾爬爬地試圖向門口衝去,卻被地上散落的酒瓶絆倒,額頭重重磕在桌角,一陣劇痛和眩暈。火舌已經舔上了她的衣角,布料燃燒的焦臭味鑽進鼻腔。她在地上翻滾,拍打,發出不成調的嗬嗬聲。
幸好,隔壁的租客被濃煙和異常的熱度驚醒,聞到了焦糊味,報了警。消防車的警笛撕裂了深夜的寂靜。
當破門而入的消防員在一片狼藉和濃煙中找到她時,她已昏迷不醒。臉上、手臂上,留下了大片觸目驚心的燒傷焦痕,頭發被燒焦大半。她被裹上濕毯,抬上救護車,紅藍閃爍的燈光映著她裸露麵板上那些新鮮而醜陋的傷疤。救護車的鳴笛聲遠去,留下被燒得麵目全非的出租屋,在夜色中冒著縷縷青煙,像一個沉默而醜陋的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