鎂光燈和掌聲退潮後,留下的是更為務實的東西:一筆來自知名風投“啟明資本”的七位數天使投資,一份來自科技產業園的優厚入駐協議,以及無數或真誠或試探的合作邀約。林淵謝絕了大部分采訪,隻接受了兩家權威科技媒體的專訪,措辭嚴謹,重點落在專案本身而非個人恩怨上。他將自己從輿論漩渦的中心稍稍剝離,但“創業大賽冠軍”、“被摯友與戀人聯手陷害卻絕地反擊的年輕天才”這些標簽,已足夠讓他成為校園乃至本地創投圈的一個傳奇符號。
資金到賬的第二天,林淵在產業園一間簡潔明亮的辦公室內,註冊成立了“淵眸科技”。名字取自他名字的“淵”,寓意深邃與洞察。第一個專案,他沒有選擇大賽奪冠的“歸巢”係統——那技術壁壘高,研發週期長,更適合作為長期戰略——而是啟動了一個輕量級的、基於移動端的社交效率APP:“閃念”。
這源自他前世一段模糊的記憶碎片。幾年後,一款功能類似、主打“瞬時靈感記錄與輕量化社交協同”的應用會突然爆火,占據巨大市場。彼時他已身陷囹圄,隻在新聞一角瞥見過它的圖示。如今,他憑借記憶中的核心痛點和模糊框架,結合當下智慧手機初步普及、人們資訊碎片化卻缺乏高效整理工具的時代背景,重新設計了“閃念”的互動邏輯和視覺風格。界麵極簡,操作反直覺般便捷,核心功能直擊“隨時記錄、快速分享、非同步協同”的痛點。
開發團隊是他從大賽組委會推薦的人才庫裏精挑細選挖來的,幾個踏實肯幹、技術過硬卻因不善言辭而在大賽中失意的畢業生。林淵給出清晰的框架和遠超市場行情的薪資加股權激勵,團隊的效率高得驚人。辦公室常常深夜依舊亮著燈,鍵盤敲擊聲與低聲討論匯成規律的背景音。
與此同時,關於趙天宇和蘇瑤的處分結果也陸續傳來。趙天宇因涉及嚴重學術不端、賄賂未遂(對主持人及媒體的企圖)、以及偽造證據誹謗他人,被學校開除學籍,其父趙建國的公司也因受到牽連(調查其是否利用公司資源為趙天宇非法獲取技術資料)而聲譽受損,業務受阻。蘇瑤作為從犯,參與策劃並試圖提供虛假資訊,被處以留校察看,同時因道德敗壞、行為不檢,被幾乎所有學生社團和活動排斥,徹底社會性死亡。
一個雨夜,林淵加班後最後一個離開辦公室,撐傘走到園區門口。路燈在綿密的雨絲中暈開昏黃的光圈,濕漉漉的地麵倒映著都市霓虹的碎片。一個單薄的身影從旁邊的景觀樹後踉蹌著衝了出來,擋住了他的去路。
是蘇瑤。
她沒打傘,渾身濕透,昂貴的連衣裙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狼狽的曲線。頭發一縷縷粘在蒼白的臉上,嘴唇凍得發紫,眼睛紅腫,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在臉上肆意橫流。昔日的清純甜美蕩然無存,隻剩下被雨打風吹後的凋零與淒惶。
“林淵……林淵!”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伸手想要抓住林淵的胳膊,“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都是趙天宇逼我的!是他逼我的!我心裏一直……一直都有你啊!”她的手指觸碰到林淵的袖口,冰涼且帶著潮濕的黏膩感。
林淵在她衝出來的瞬間就已停下腳步,傘麵微微傾斜,阻隔了大部分飄灑的雨絲,也隔開了她試圖觸碰的手。他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的、無關緊要的落水者,甚至沒有厭惡,隻有一片深潭般的漠然。雨聲淅瀝,敲打著傘麵,襯得她的哭訴更加破碎無力。
“讓開。”林淵開口,聲音不大,卻比冰涼的雨水更冷。
蘇瑤的手僵在半空,像是被那兩個字凍住了。她仰起臉,試圖從林淵眼中找到哪怕一絲曾經的溫情、憐憫或憤怒,但什麽都沒有。那雙眼睛漆黑,深邃,映不出她此刻任何狼狽的模樣。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腿一軟,幾乎要跪倒在積水中。“林淵,求求你……看在我們過去的情分上……我不能沒有你……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他們都在罵我,我活不下去了……”她語無倫次,涕淚交加。
林淵沒有再看她,也沒有聽她後續的哭訴。他側身,繞開她,腳步平穩地走向停在路邊的車。司機早已下車,恭敬地拉開車門。林淵收傘,彎腰上車,動作連貫,沒有一絲遲滯。車門關閉的悶響,將蘇瑤絕望的嗚咽和冰冷的雨聲隔絕在外。
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離,尾燈在雨幕中劃出兩道模糊的紅痕,很快消失在街道轉角。
蘇瑤癱坐在濕冷的地上,雨水混合著淚水流進嘴裏,鹹澀發苦。她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最後一絲希望的光,熄滅了。
一週後,林淵受主辦方邀請,參加一個規格頗高的網際網路行業峰會。他作為“新銳創業者”代表,需要在創新論壇做簡短發言。當他結束發言,從側台走下,正準備去休息區時,一個穿著幹練米白色套裝、妝容精緻、氣質清雅的女人主動迎了上來,伸出了手。
“林淵學弟,講得很精彩。”她的聲音溫和而有力,帶著恰到好處的讚賞,“‘閃念’的切入點非常精準,未來可期。”
林淵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對方臉上。記憶的閘門轟然開啟。沈清月。比他高兩屆的傳奇學姐,在校時就以眼光獨到、能力出眾聞名,畢業後進入頂級投行,很快嶄露頭角,如今已是知名投資機構“長青資本”最年輕的合夥人之一。前世,在他最落魄、人人避之不及的時候,隻有沈清月,曾基於純粹的校友情誼和對他早年某個技術構想的欣賞,給過他一次關鍵的、不圖回報的介紹機會。雖然那次機會最終因趙天宇和蘇瑤的破壞而流產,但那點微末的善意,在冰冷的前世記憶裏,是唯一一絲暖色。
“沈學姐,”林淵伸手與她相握,指尖觸及她幹燥溫暖的掌心,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過獎了。沒想到能在這裏遇到你。”
“我一直有關注你的專案。”沈清月微笑,眼神清澈而銳利,是那種久經商場卻能保持審慎洞察的目光,“從創業大賽開始。不僅僅是技術,你處理危機的方式,更讓人印象深刻。”
兩人自然地走到旁邊的休息區角落,避開熙攘的人群。沈清月對“閃念”的運營資料、使用者增長模型、乃至林淵對市場下一步趨勢的判斷都很感興趣。林淵的回答言簡意賅,卻直指核心,偶爾透露出的、對某些未來技術走向的篤定,讓沈清月眼中異彩連連。他們的交談順暢而高效,像兩顆執行在契合軌道上的星辰。
不遠處的巨型盆栽後麵,一道充滿怨恨與嫉妒的視線,如同淬毒的針,死死釘在林淵和沈清月相談甚歡的身影上。蘇瑤不知何時混進了峰會現場,穿著不合時宜的舊裙子,躲在陰影裏。看著林淵從容自信的姿態,看著沈清月眼中毫不掩飾的欣賞,再看看自己沾滿汙漬的鞋尖和指尖被咬禿的指甲,一股混雜著絕望、嫉妒和不甘的毒火,燒灼著她的五髒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