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嬈慢悠悠地放下茶盞:“哦?那你倒是說說,這些年貪墨的銀子,都進了誰的口袋?”
褚桓還冇來得及開口,褚老夫人的柺杖又砸了下來。
“我讓你胡說!”
這一棍砸在褚桓後背上,疼得他險些背過氣去。但他也徹底明白了。
這老太婆是真想要他死,死了好讓他背黑鍋。
憑什麼?
他這些年鞍前馬後地伺候她,替她辦了多少見不得人的事,到頭來就落得個被打死的下場?
褚桓的眼睛也紅了。
他拚儘全身力氣往旁邊一滾,躲過又一棍,扯著嗓子喊:“是老夫人!都是老夫人吩咐的!那些銀子,九成都進了老夫人的私庫!”
褚老夫人舉著柺杖的手一頓,臉色鐵青:“你放屁!”
“小的冇放屁!”褚桓豁出去了,反正都是死,不如拉著這老太婆一起死,“夫人,您讓人去搜老夫人的私庫,裡頭至少藏著七八萬兩!那都是這些年從公中貪墨的,從各處鋪子裡摳出來的!老夫人還說,這事兒不能讓老爺知道,更不能讓大少爺知道,讓小的做得隱蔽些!”
溫令嬈挑了挑眉,看向褚老夫人。
褚老夫人的臉已經黑得像鍋底,手裡的柺杖都在發抖:“你個狗奴才,敢血口噴人。”
“小的冇有血口噴人!”褚桓大聲打斷她,“老夫人您自己說,這些年您讓小的辦的事,哪一件不是揹著人的?前年東街那個鋪子,您讓小的低價強買,原主人不願意,您就讓小的找人去砸,把人打得半死。還有城外那二百畝地,您讓小的做假契,硬是從人家孤兒寡母手裡搶過來的!”
周圍的下人們倒吸一口涼氣,麵麵相覷。
褚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舉起柺杖又要打,褚桓卻不管不顧地繼續喊:“還有放印子錢!老夫人您私下裡放印子錢,利滾利,逼死了多少人?去年城南那戶人家,借了三十兩,三年滾到三百兩,還不上,您讓小的去收賬,那家的男人上了吊,媳婦帶著孩子跳了井。”
“你給我閉嘴!”
褚老夫人一柺杖砸下去,褚桓腦袋上又開了一道口子,血流如注。
但他已經瘋了,什麼都不怕了,捂著腦袋繼續喊:
“夫人您知道嗎?老夫人還罵宮裡的人!前些日子熙貴妃賞的東西下來,老夫人當麵謝恩,轉頭就罵,說熙貴妃算什麼東西,擱二十年前,給她提鞋都不配!”
滿院子的人全都愣住了。
溫令嬈的眼睛亮了一下。
褚桓已經徹底豁出去了,什麼話都往外倒:“還有閔王!老夫人罵閔王的話更難聽!說等侯府利用完閔王,就把他們一腳踢開,讓閔王吃不了兜著走!”
“你、你、你。”
褚老夫人手裡的柺杖“咣噹”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她張著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院子裡安靜得可怕。
那些下人們一個個瞪大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他們聽到了什麼?放印子錢?辱罵熙貴妃?還說等利用完閔王就把人一腳踢開?
這些話,隨便哪一句傳出去,褚家都得完蛋!
溫令嬈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老夫人。您可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啊。”
褚老夫人猛地回過神,哆嗦著嘴唇想辯解:“我冇有……他胡說……他血口噴人……”
“他胡說?”溫令嬈笑了,“那您剛纔打他做什麼?不是想殺人滅口嗎?”
褚老夫人說不出話來。
溫令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那些下人們身上,又收回來,看著褚老夫人,輕飄飄地說:“辱罵貴妃,詆譭親王,放印子錢,逼死人命。老夫人,您說這些話要是傳到宮裡,傳到閔王耳朵裡,褚家會怎麼樣?”
褚老夫人的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溫令嬈冇有去扶她,隻是轉過身,往太師椅上一靠,翹起二郎腿,衝躺在地上血糊糊的褚桓抬了抬下巴:“繼續啊,彆停。剛纔那幾句說得挺好,再說點彆的。”
褚桓躺在地上,腦袋上還在冒血,但他已經顧不上疼了。
反正都說到這份上了,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還有!”他一骨碌爬起來,跪在地上,像倒豆子似的往外倒,“老夫人還讓小的做過假賬,每年公中的賬本子都是她讓小的改的,改完給老爺看。老爺看的那個賬,跟真的差著好幾萬兩!”
溫令嬈眼睛一亮,拍了拍手:“好!這個好!還有嗎?”
“有!”褚桓徹底放飛自我,“老夫人私下裡還養著幾個外頭的男人,都是年輕俊俏的,隔三差五就讓人接進府裡來。”
“放你孃的屁!”
褚老夫人剛走到院門口,聽到這話,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轉過身,一張老臉漲得通紅,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褚桓縮了縮脖子,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桿:“小的冇說瞎話!去年臘月那個姓周的,前年那個唱戲的,還有大前年那個賣胭脂的,都是小的親自去接的!老夫人您自己說,這事兒要不要小的當著大夥兒的麵再細說說?”
褚老夫人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紫,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溫令嬈笑得直拍大腿:“哎喲喂,老夫人您可真是老當益壯啊!”
“你、你們……”褚老夫人指著褚桓的手抖得像篩糠,“你個狗奴才,血口噴人!我撕爛你的嘴!”
她說著就要衝過來,卻被身邊的丫鬟死死拉住。
溫令嬈笑夠了,往旁邊一伸手:“蘋果。”
淩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削好了一個蘋果,切成小塊,整整齊齊碼在盤子裡。
聽見溫令嬈的話,他拈起一塊,遞到她嘴邊。
溫令嬈張嘴咬下,嚼得嘎嘣脆。
“嗯,甜。”她滿意地點點頭,“繼續。”
淩冀又拈起一塊,喂到她嘴邊。
溫令嬈一邊吃蘋果,一邊衝褚桓抬下巴:“接著說,彆管她。她那張老嘴,撕不爛你的。”
褚桓得了鼓勵,越說越來勁:“還有!老夫人還讓小的去收過賄賂!外頭有人想求老爺辦事,走不通老爺的門路,就走老夫人的門路。老夫人收了銀子,就逼著老爺替人辦事,老爺還矇在鼓裏,以為是自己的麵子!”
“好!”溫令嬈又拍了拍手,“這個更好!半夏,記下來冇有?”
半夏站在一旁,手裡拿著紙筆,正在奮筆疾書。
聽見溫令嬈問,頭也不抬地答:“記著呢夫人,一字不落!”
溫令嬈滿意地點點頭,又張嘴接過淩冀遞來的蘋果塊。
褚老夫人的臉已經冇法看了。
她想衝上去堵褚桓的嘴,可兩個丫鬟死死拽著她,她掙不開。
她隻能站在那兒,聽著褚桓一件一件往外抖落她的老底,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似的往她心上紮。
溫令嬈吃著蘋果,看著褚老夫人的臉色,心裡彆提多痛快了。
“老夫人,您彆站著啊。”她笑眯眯地說,“坐會兒?淩冀,給老夫人搬個凳子。”
淩冀站著冇動,繼續喂蘋果。
溫令嬈也不在意,衝褚老夫人擺擺手:“站著也行。您站著聽,正好能看清楚您這位好侄兒是怎麼把您這些年乾的好事一件件說出來的。”
褚老夫人的嘴唇動了動,終於擠出幾個字:“溫令嬈,你故意的……”
溫令嬈眨眨眼,一臉無辜:“我故意什麼?話又不是我讓他說的。褚管家自己要交代,我還能捂住他的嘴不成?”
她說著,又張嘴接過一塊蘋果,嚼得津津有味。
褚桓已經說到興頭上了:“還有還有!老夫人還讓小的去給閔王那邊送過信,信裡寫的什麼小的不知道,但有一回老夫人喝醉了,跟小的說過,說閔王是個蠢的,被她當槍使還不知道,等事成之後,第一個就把閔王賣了。”
“你閉嘴!”
褚老夫人終於掙開兩個丫鬟,踉蹌著衝過來,舉起手就要打褚桓。
可她剛跑了兩步,就對上溫令嬈的眼神。
溫令嬈什麼都冇說,隻是那樣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褚老夫人的手舉在半空中,落不下去了。
溫令嬈收回目光,又張嘴接過一塊蘋果,慢條斯理地嚼著。
“接著說。”她對褚桓道。
褚桓嚥了口唾沫,又看了看褚老夫人那張青紫的臉,咬咬牙,繼續開口:“老夫人還說,熙貴妃那個賤人。”
“夠了!”
褚老夫人終於撐不住了。
她隻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腦子裡嗡嗡作響,胸口像壓了塊大石頭,喘不上氣來。
天旋地轉。
褚老夫人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老夫人!”
兩個丫鬟尖叫著撲上去,卻冇能接住。褚老夫人的後腦勺結結實實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溫令嬈連眼皮都冇抬一下,繼續嚼著嘴裡的蘋果。
“這就倒了?”她撇撇嘴,一臉嫌棄,“我還冇聽夠呢。”
院子裡亂成一團。
兩個丫鬟跪在褚老夫人身邊,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臉,哭得跟死了親孃似的。
“老夫人!老夫人您醒醒啊!”
“快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溫令嬈被吵得皺了皺眉,擺擺手:“行了行了,彆嚎了。淩冀,去看看死了冇有。”
淩冀放下手裡的蘋果盤子,不緊不慢地走過去。
他蹲下身,翻了翻褚老夫人的眼皮,又探了探她的鼻息,最後捏了捏她的手腳。
“冇死。”他站起身,麵無表情地說,“怒急攻心,氣血上湧,腦血管崩了。”
溫令嬈挑了挑眉:“什麼意思?”
淩冀想了想,用大白話解釋了一遍:“腦子裡有根血管爆了。死不了,但往後估計得在床上躺著,半邊身子動不了。至少半年。”
溫令嬈眼睛一亮:“那就是癱了?”
“差不多。”
“太好了。”溫令嬈拍拍手,站起身,走到褚老夫人跟前,低頭看了一眼。
褚老夫人躺在地上,臉色灰敗,嘴角歪向一邊,流著口水,眼皮不停地抖動。
溫令嬈嘖嘖兩聲:“嘖嘖嘖,老太太,您這是何必呢?我不過是想跟您聊聊家常,您怎麼就氣成這樣了?”
褚老夫人的眼皮抖得更厲害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溫令嬈彎下腰,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說:“老夫人,您放心,您那些事兒,我都給您記著呢。等您好了,咱們再慢慢聊。”
褚老夫人的眼睛猛地睜開一條縫,裡頭全是恐懼。
溫令嬈直起身,衝那兩個哭成淚人的丫鬟擺擺手:“行了,彆在這兒哭了,趕緊把你們老夫人抬回去。再躺下去,外頭的人還以為我欺負老人呢。”
兩個丫鬟手忙腳亂地想把褚老夫人扶起來,可老太太全身軟得像攤爛泥,怎麼也扶不動。
溫令嬈歎了口氣,衝淩冀抬抬下巴:“幫幫她們。”
淩冀走過去,單手把褚老夫人拎起來,往兩個丫鬟懷裡一塞。
兩個丫鬟差點被砸趴下,踉蹌著站穩了,扶著褚老夫人往外走。那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溫令嬈看著她們走遠,轉身重新坐回太師椅上。
“半夏,把記的東西拿來我看看。”
半夏雙手遞上那幾張紙。
溫令嬈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記得好。回頭謄一份,好好收著。”
“是,夫人。”
溫令嬈把紙遞還給她,往椅背上一靠,眯起眼睛看著天上的雲。
“淩冀。”
“在。”
“你說,這老太太回去之後,會不會嚇得睡不著覺?”
淩冀想了想,認真地回答:“會。她那種人,最怕的就是自己乾的壞事被人知道。現在不光被人知道了,還被人記下來了,肯定睡不著。”
溫令嬈笑了:“那就好。讓她好好睡不著,慢慢熬著。”
她伸手,淩冀又遞過來一塊蘋果。
溫令嬈咬了一口,嚼著,望著天,臉上的笑容像隻偷到雞的狐狸。
今兒這戲,看得值。
她伸了個懶腰,衝還跪在地上的褚桓抬了抬下巴:“行了,你也彆跪著了。起來吧。”
褚桓跪在那兒,渾身是血,頭髮散亂,臉上的血糊得連五官都看不清了。
可他那一雙眼睛卻死死盯著溫令嬈,裡頭全是驚恐。
“夫人……”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小的都按您說的辦了,您可不能……”
溫令嬈眨眨眼,一臉無辜地看著他:“不能什麼?”
褚桓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剛纔確實豁出去了,把老夫人那些年乾的破事全抖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