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元宮中,燈火通明。
距離捕獲那隻天魔,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裡,天外天一切如常。巡天鑒日夜輪轉,真君、菩薩輪流值守,四位附君各司其職。
三天之中,無數紫府修士修行論道,下界凡人生息繁衍,彷彿那場虛空中的戰鬥從未發生過。
但在混元宮深處,有三人從未停歇。
李青河、林淵、周遊,幾乎寸步不離那顆黑色晶球。
三個月來,他們輪番以法則之力探入晶球,一點一點地剝離、梳理、解讀那片混亂的黑暗記憶。
過程極其艱難。
天魔的記憶沒有邏輯,沒有時間順序,隻有破碎的畫麵和無序的碎片。
周遊的因果法則勉強能串聯起一些線索,林淵的時空法則能將那些畫麵按時間排序,李青河的太陰法則則負責安撫那些躁動的碎片,讓它們不至於在探查時突然暴起反噬。
三人配合,日夜不休。
這一日,周遊忽然睜開眼。
“有發現了。”
李青河和林淵同時看向他。
周遊抬手,一道因果法則落在晶球上。晶球內部的黑暗微微顫動,一幅模糊的畫麵緩緩浮現——
那是一片陌生的虛空。
虛空中,漂浮著無數巨大的殘骸。那些殘骸比之前見過的任何遺跡都要龐大,有的形如斷裂的大陸,有的如同崩塌的山脈,有的像是被撕裂的巨獸。
殘骸之間,有無數黑影在遊動。
密密麻麻,不計其數。
“這是……”林淵瞳孔微縮。
周遊沉聲道:“這是那隻天魔記憶最深處的畫麵。應該是它誕生的地方。”
“誕生?”李青河皺眉。
周遊點頭。
“天魔不是自然產生的。它們來自一個地方——混沌海。那裡是虛空的源頭,也是虛空的終點。所有秩序的終點,都會歸於混沌海。而混沌海中,會不斷誕生出新的天魔。”
他指著那些遊動的黑影。
“這些,都是它的同類。你們看——”
他放大畫麵。
那些黑影中,有大有小,有強有弱。最小的如同塵埃,最大的比那些殘骸還要龐大。它們在殘骸間遊動,互相吞噬,互相廝殺。
“這是它們的孵化場。”周遊道,“混沌海會不斷向外噴吐天魔。弱小的在孵化場中互相吞噬,強大的纔有資格離開,去虛空中尋找獵物。”
林淵盯著那幅畫麵,眉頭緊鎖。
“那個地方……離咱們有多遠?”
周遊閉目推算片刻,緩緩睜開眼。
“很遠。以這隻天魔的記憶軌跡推算……那個孵化場,在虛空極深處。”
他頓了頓。
“以咱們金丹真君的飛行速度,飛幾千年都到不了。”
李青河微微點頭。
“難怪。若離得近,咱們早就被發現了。”
他看向周遊。
“那這隻天魔是怎麼過來的?”
周遊繼續翻動記憶。
畫麵流轉——
那隻天魔離開孵化場後,在虛空中遊蕩了不知多少年。
它吞噬過殘骸,吞噬過隕落的修士,吞噬過一些小型的位麵碎片。
它的實力慢慢提升,從塵埃大小,漸漸成長到拳頭大小。
然後,它遇到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年輕人,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頭上戴著一頂草帽,腰間掛著一個古怪的器物——逢魔時王召喚器。
他正坐在一艘奇形怪狀的紅色船頭,滿臉興奮地四處張望。
嘴裡喊著:“小愛同學!快看看前麵還有多遠?咱們快到了吧?”
一個禦姐般的聲音從他腰間傳出:“老闆彆急嘛,按照航線,還有三年就能到那個傳說中的位麵啦!”
“三年?!我都飄了五十年了!”
“快了快了~老闆你要有耐心~”
年輕人嘟囔了幾句,又開始四處張望。
全然沒有注意到,一團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黑暗,正從船底的陰影中緩緩蔓延而上。
那團黑暗極淡、極薄,在虛空中幾乎無法察覺。
它一點一點地靠近那個年輕人,一點一點地纏上他的腳踝、小腿、腰身……
年輕人依舊渾然不覺。
還在笑。
還在和他的“小愛同學”聊天。
李青河看著那幅畫麵,沉默良久。
“他那時候,才築基。”
林淵點頭。
“築基期就敢在虛空裡亂跑……仗著有個係統,以為自己是天命之子。”
周遊冷笑一聲。
“天命之子?不過是送上門的獵物罷了。”
畫麵繼續。
那團黑暗徹底纏上了那個年輕人,深深紮入他的後頸、脊背、四肢。年輕人的眼中,偶爾閃過一絲黑芒,但他自己完全不知道。
他的“小愛同學”,那道禦姐般的聲音,從此再沒有出現過。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他當成金手指的……域外天魔。
(關於係統以及穿越者的言論被三人精心更改加工一番。)
……
畫麵結束。
混元宮中,一片寂靜。
截真難得沒有開口,隻是握緊了拳頭。
秦政負手而立,目光深邃。
慈航祖師雙手合十,低聲誦佛。
戒律道祖輕歎一聲。
“可憐之人。”
法界道祖點頭。
“可悲之事。”
李明煌看向李青河。
“四祖爺爺,那天魔是被解決了。但它的同類……”
李青河沉默片刻,緩緩道:
“順著它來的路,找過去看看。”
眾人一怔。
截真道:“上元道友,你要去找那些東西?”
李青河點頭。
“那隻天魔能順著波動找來,說明那條路上,可能還有其他同類。也可能有它經過時留下的痕跡。”
他頓了頓。
“若能提前找到,摸清它們的行動規律,咱們就能更好地做準備。”
林淵起身。
“我陪你去。”
周遊也站起來。
“我也去。因果法則能追蹤痕跡,時空法則能掩蓋行蹤。咱們三個,最合適。”
紫霄真君沉吟片刻,點頭。
“我會穩住大陣,等你們回來。”
李青河點頭。
“多謝前輩。”
......
混元宮中,十一道身影圍坐成圈。
三日後便要出發,今夜是最後一次合議。
李青河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
“此去虛空深處,不知歸期。位麵諸事,便拜托諸位了。”
紫霄真君微微點頭。
“上元道友放心。大陣有我,三天有三位菩薩,下界有諸位真君照看,出不了亂子。”
截真拍了拍胸脯。
“上元道友,你就放心去吧!本座保證,你回來的時候,大陣比現在更結實!”
秦政淡淡道:“你少惹事就行。”
截真瞪眼:“本座什麼時候惹事了?”
眾人皆笑。
李明煌看向李青河,欲言又止。
李青河知道他想說什麼,微微搖頭。
“不必擔心。此去隻是探查,不會貿然交手。”
他頓了頓。
“若有危險,我們自會撤退。”
李明煌點頭。
“四祖爺爺保重。”
……
紫麟真君忽然開口:
“上元道友,若你們走後,有三陰道統的紫府大真人前來證位附君,該當如何?”
李青河看向那四位附君。
玄真附君起身,恭聲道:
“真君放心,我等四人已能獨立操控太陰果位。若有道友證道,我們可代為點亮接引之光。”
李青河微微點頭。
“好。附君之事,由你們全權處置。若有疑難,可請教紫霄前輩。”
四位附君齊齊躬身。
“謹遵真君法旨。”
……
林淵站起身,走到混元宮外。
他抬手,一道時空法則自掌心湧出,化作一根無形的絲線,一端係在大陣核心之上,另一端纏繞在自己手腕。
“時空定位。”他解釋道,“無論走多遠,我都能感應到回來的方向。”
眾人望去,那根絲線雖無形,但眾人都能隱約感知到那股玄妙的力量——那是時空法則的烙印,連線著此地與彼方。
周遊也起身,雙手結印。
因果法則化作無數細微的絲線,從大陣各處延伸而出,纏繞在他指尖。那些絲線交織成一張複雜的網路,彷彿將整座大陣的因果都攥在手中。
“因果之線。”周遊道,“若大陣這邊發生什麼,我能第一時間感知。反之亦然。”
紫霄真君撫須點頭。
“有此二法,便可安心。”
……
三日後,大陣之外。
三艘虛空舟靜靜懸浮,等待著它們的主人。
李青河、林淵、周遊三人立於舟前,身後是八位真君、三位菩薩、四位附君。
截真難得正經,抱拳道:
“三位道友,一路順風。”
秦政點頭。
“保重。”
慈航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願三位道友平安歸來。”
戒律道祖沉聲道:
“若有危險,不可戀戰。”
法界道祖微微一笑。
“我等在此,等候三位凱旋。”
紫霄真君最後開口:
“去吧。這裡有我們。”
李青河轉身,朝眾人拱了拱手。
“諸位,後會有期。”
三人躍入舟中,三艘虛空舟化作三道流光,沒入無儘的黑暗。
身後,大陣的光芒越來越遠,越來越淡。
前方,是無儘的未知。
……
周遊在私聊頻道裡發訊息:
【“流浪的星”:上元道友,你說咱們這一趟,要走多久?】
【“上元”:不知道。走到找到線索為止。】
【“林淵”:我留了時空定位,不用擔心迷路。】
【“流浪的星”:我不是擔心迷路……我是擔心,萬一真找到一大群天魔,怎麼辦?】
李青河沉默片刻。
【“上元”:那就記下坐標,回來告訴大夥。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轉移。】
【“流浪的星”:轉移?整個位麵轉移?】
【“林淵”:大陣本就有這個功能。隻是消耗極大,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
【“流浪的星”:那萬一它們追著不放呢?】
李青河望著前方無儘的黑暗,目光平靜。
【“上元”:那就打。】
周遊看著那兩個字,怔了怔,忽然笑了。
【“流浪的星”:行。那就打。】
三艘虛空舟,繼續前行。
前方,那片無儘的黑暗中,藏著什麼,誰也不知道。
……
身後,大陣的光芒終於徹底消失在視野中。
天外天,混元宮前。
紫霄真君負手而立,望著那片黑暗,久久不語。
截真走到他身邊。
“前輩,你說他們能平安回來嗎?”
紫霄真君沉默片刻,緩緩道:
“能。”
截真一怔。
“前輩這麼肯定?”
紫霄真君微微一笑。
“因為他們帶著所有人的希望。”
他轉身,朝混元宮走去。
“走吧。在他們回來之前,咱們得把家守好。”
截真咧嘴一笑。
“那當然!”
他大步跟上。
身後,三天、下界靜靜流轉。
無數修士在其中修行,渾然不知,有人正在為他們奔赴未知的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