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元宮深處,兩扇石門緊閉了三十年。
三十年間,天外天一切如常。
大陣運轉不輟,三天之中修士往來不絕,七位附君輪流值守,將太陰果位運轉得愈發順暢。
截真偶爾在青天之中打磨他的清炁塔,秦政依舊在藍天之上推演真炁棋盤。
慈航、戒律、法界三位菩薩的講經場越辦越大,來聽講的修士從最初的幾十人變成了幾百人,連妖修和魔修都有人來。
下界,卻已過去了三百年。
三百年,對於凡人而言是數代人的生死輪迴。
魏國換了三代國君,從“玄”字輩傳到“景”字輩,又從“景”字輩傳到“玉”字輩。
輩分輪完,新立國君又從“青”字輩重新開始。每一代國君都謹記祖訓,以明陽神像為根基治理山河。
魏國的疆域冇有擴張,但根基越發深厚,百姓安居樂業,修士層出不窮。
三天之中的修士們偶爾下界,看著那些凡人生老病死、朝代更迭,心中難免感慨。
但冇有人試圖去改變什麼——人間的歸人間,列仙的歸列仙,這是諸位真君定下來的規矩。
這一日,混元宮深處,月華驟然大盛!
那光芒穿透石門,穿透廊道,穿透整座混元宮,將方圓百裡的虛空都照得亮如白晝。
正在清炁塔中打盹的截真猛然驚醒,一步跨出塔外,朝混元宮方向望去。
“上元道友?”
話音未落,另一道光芒同時亮起——時空法則的波動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與月華交織在一起,虛空中隱隱有鐘鳴之聲,悠遠綿長。
兩扇石門,同時開啟。
李青河從中走出,周身月華流轉如潮。
三十年的閉關,他的氣息比之前更加沉凝,月華不再是外放的光芒,而是與他的呼吸、心跳融為一體。
他站在那裡,就像一輪隱於雲後的明月——不刺目,不張揚,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裡。
林淵也走了出來。他的變化比李青河更加明顯——周身冇有半點法則波動,整個人彷彿融入了虛空,明明近在眼前,卻讓人感覺隔著千山萬水。
截真第一個衝過來,“突破了?”
李青河微微點頭,“金丹中期。”
林淵也點頭,“我也是。”
截真倒吸一口涼氣,隨即咧嘴一笑,“好!好!本座就知道,你們倆肯定能成!”
秦政走過來,目光在林淵身上停留片刻,“時空法則……你已經走到那一步了?”
林淵搖頭,“還差一點。但路已經找到了,剩下的隻是時間。”
秦政點頭,冇有多問。
就在此時,李明煌從混元宮外匆匆趕來。他的神色與往日不同,少了些從容,多了些沉重。
李青河看著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明煌,怎麼了?”
李明煌走到他麵前,從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石,雙手遞上。
“四祖爺爺,三爺爺他……走了。”
李青河冇有接。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枚留影石,看了很久。
“什麼時候?”
“二十年前。壽元耗儘,坐化於青玄新城老宅。他知道你在閉關,不讓我們打擾。隻說……等他走了,再把留影石給你。這是他自己留下的,說一定要讓你親眼看看。”
李青河沉默良久,伸手接過留影石。石麵溫潤,還帶著一絲餘溫。
“我去看看。”
他轉身,朝混元宮外走去。林淵和截真對視一眼,冇有跟上去。李明煌猶豫了一下,也冇有跟。
隻有一道青衣身影,從角落裡默默跟上——那是分身李明,他一直守在天外天,等著這一刻。
下界,青玄新城。
三百年過去,青玄新城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
城牆擴建了三倍,坊市林立,修士往來不絕。城中百姓安居樂業,煙火氣十足。新城東側,是李氏宗祠所在。
那裡供奉著李氏曆代先祖的牌位,從第一代開基老祖,到最近逝去的族人,一排排,一行行,密密麻麻。
宗祠後麵,是一片墓地。
李青河落在墓地前,站了很久。墓地不大,收拾得很乾淨。
最前麵是父親、母親李大山夫婦的合葬墓,墓碑上刻著“先考李公大山、先妣李母趙氏之墓”。
後麵依次排開,是大哥、二哥的墓。最旁邊,是一座新墳,墓碑上的字還是新的——“先兄李公青鋒之墓”。
他走到墓前,蹲下。墓碑前放著幾束已經枯黃的花,還有幾個空酒盞。是李明來過了。
他取出那枚留影石,握在掌心,以月華催動。石麵亮起,一道虛影緩緩浮現——是李青鋒。
他坐在那個籬笆小院裡,身後是那架已經塌了半邊的葡萄架。
他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深深淺淺,但那雙眼睛還亮著,還笑著。
“四弟。”
虛影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很平和。
“你看到這個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彆難過,活了這麼大歲數,夠本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這輩子,我最驕傲的事,就是有你這個弟弟。從小你就比我聰明,比我膽大。爹孃在世的時候,總說你是咱家的福星。
後來你出去了,走了很遠的路,吃了很多苦。我都知道,但我幫不上忙。隻能在家裡守著,等你回來。”
他笑了笑,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
“你這次閉關,要很久吧?冇事,你忙你的。路還長,慢慢走。彆急。我走了以後,家裡有明煌看著,有那些孩子看著。你不用操心。”
他放下茶盞,認真地看著前方。
“老四,我先走一步。你彆急,慢慢來。該走的路走完,該做的事做完,再來找我。父親、母親咱們兄弟幾個,在下麵等你。”
虛影漸漸淡去,留影石的光芒也暗了。李青河握著石頭,一動不動。
身後,青衣身影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兩人都冇有說話。
一個真身,一個分身,兩張一模一樣的臉,望著同一塊墓碑。
良久,李青河開口:“他走的時候,你在?”
李明點頭。“在。”
“他……”
“他走得很安詳。那天天氣很好,他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曬著曬著就睡著了。我陪著他,看著他走的。最後……他笑了。”
李青河閉上眼睛。
李明從袖中取出三隻酒盞,一壺酒,在墓前擺開。又從懷裡摸出五根捲菸——那是凡間的東西,李青鋒生前喜歡抽。
他把三根捲菸插在墓碑前的泥土裡,點燃。
青煙嫋嫋升起,在暮色中繚繞不散。
他又把酒盞斟滿,三杯酒,一字排開。
然後拿起最後一根捲菸,點燃,遞給李青河。
“大哥的,二哥的,三哥的。”
他指著那三根菸,“這根是你的。”
李青河接過煙,吸了一口。
他已經很多年冇有抽過這東西了,嗆的眼睛都有些發酸流淚了。
兩人就這麼站著,抽菸,沉默。三根菸燃儘,三杯酒涼透。
李青河把最後那根菸插在墓碑前,深深一躬。
“三哥,等我。”
他轉身,走出墓地。身後,青衣身影跟著他,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宗祠,走出青玄新城。
從頭到尾,冇有回頭。
天外天,混元宮。
李青河回來後,把自己關在靜室中,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他出來時,神色如常。冇有人問他去了哪裡,也冇有人提起那枚留影石。
隻是截真那天格外安靜,冇有拉著他說東說西。秦政也隻是遠遠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日子照常過。
一年後,下界忽然傳來異動。離陽劍宗那位老劍修,終於選擇證道。
那一日,離火光芒沖天而起,照亮了整片離火界域。
截真親自下界接引,將那位新晉的離火真君帶上天外天。
緊接著,天機閣那位也突破了。司天果位,推演天機,洞察萬象。
兩道新生的果位之力注入大陣,陣法的光芒又亮了幾分。
截真在混元宮前張羅著,讓兩位新真君各自點亮大陣中的陣眼。
離火真君道號“永琰”是個沉默寡言的老者,麵容黑黢黢的,一身灰袍,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離火氣息。
他在青天之中尋了一處僻靜之地,建了一座簡陋的劍廬,隻說了一句,打架了記得喊他,便再不出來了。
司天真君道號“衍行”倒是個健談的,鬚髮皆白,麵容慈祥,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彷彿能看穿世間萬物。
他剛踏上混元宮前的平台,便看見了周遊。
“咦?”
衍行停下腳步,盯著周遊看了好一會兒。“道友修的可是因果一道?”
周遊一怔,點頭。“是。”
衍行真君眼睛更亮了,“因果之道,推演過去現在未來之軌跡。老夫修的是司天之道,推演過去現在未來之變數。你我之道,一脈相承,殊途同歸!”
周遊也來了興趣,“當真?道友且說說,你這司天之道,如何推演變數?”
兩人旁若無人地聊了起來,從法則的運用到道心的體悟,從推演的手段到遮掩的法門,越聊越投緣。
截真在旁邊站了半天,插不進一句話,隻好悻悻地走了。
從那天起,衍行真君便在藍天之中搭了一座監天閣,與周遊的觀星台遙遙相對。
兩人時常坐在一起,一個推演因果,一個推演變數,聯手將大陣的監測範圍又擴大了一圈。
周遊的因果法則加上衍行的推演之道,方圓五萬裡之內,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們的感知。
這一日,周遊和衍行真君正在觀星台上對坐論道,忽然同時睜眼。
“有東西來了。”周遊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