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澄心院。
室內燭火通明,檀香裊裊。清硯與疏月正小心翼翼地為張道玄整理衣冠。今夜非同尋常,乃是陛下特許、欽天監配合的“觀測國運”之期。
張道玄換上了一身特製的玄色雲紋仙鶴太極法袍,麵料是禦賜的頂級雲錦,以金絲銀線線綉著太極與仙鶴祥雲紋路,在燈光下流轉著幽微的光澤。腰間束以羊脂白玉帶,頭戴芙蓉冠,以一根青玉簪固定。最後,他接過疏月捧來的九霄環佩玉拂塵——白玉為柄,銀絲為鬃,尾端係著三枚小巧的玉環,行動間環佩輕鳴,清越悠遠。
“國師,儀仗與隨從已在院外候著了。”小順子在門外躬身稟報,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與敬畏。
張道玄微微頷首,最後看了一眼銅鏡中那個道骨仙風、威儀自生的身影,深吸一口氣,轉身推門而出。
夜風驟起,裹挾著禦苑深處傳來的、混合了秋菊、丹桂與某種冷冽鬆香的獨特氣息,撲麵而來,令人精神一振。
他抬頭望去。夜空如墨,殘月如鉤,清冷的月光為重重宮闕鍍上一層銀邊。垂拱殿那巨大的廡殿頂飛簷,在月光下如同蟄伏巨獸的脊背,黑沉沉地壓在整個宮城上空,象徵著無上皇權的威嚴。
而東北方向,那座九丈高的漢白玉觀星台,則像一柄遺落人間的、試圖刺破蒼穹的白玉神劍,即便隔著數重殿宇樓閣,也能望見其頂端那盞為觀測而設的長明燈,在低垂的雲層下搖曳。
一名小太監提著一盞素紗宮燈在前引路,燈罩上以硃砂寫著醒目的“國師”二字。昏黃柔和的光暈,在宮道冰冷的青石板路上,劃出一道流動的、溫暖的弧線,照亮前方數步之遙。
一行人沒有走外朝寬闊的中央禦道,而是轉入文華殿西側的狹長夾道。這是隻有宰執重臣與超品國師纔有資格通行的“捷徑”。
兩側是高達數丈的朱紅宮牆,牆麵平整光滑,在夜色中彷彿兩道無限延伸的血色屏障,將宮城內的一切喧囂、繁華與陰謀徹底隔絕在外,隻留下令人窒息的絕對寂靜與無形壓迫。
偶爾,會與一隊全身披掛、刀甲森然的禁軍巡邏隊迎麵相遇。
領頭的都虞侯遠遠看到那盞獨特的素紗燈,立刻抬起右臂,身後整隊甲士齊刷刷止步。隨即,在一片鏗鏘的甲冑碰撞聲中,所有人單膝跪地,低頭肅立,直到張道玄一行人從他們麵前無聲走過,消失在夾道另一端,纔敢起身,繼續巡邏。
權力,在這深宮之夜,以最直觀的方式彰顯。
走了約兩刻鐘,終於轉過最後一道彎,視野豁然開朗。觀星台那巍峨的身影,毫無遮擋地矗立在眼前。
漢白玉砌成的基座在月光下流淌著清冷如水的光澤,彷彿是用整塊凝凍的月華雕琢而成。台高九丈,分為三層,採用“疊澀”法逐層收分,每一層的欄板與望柱上,都雕刻著繁複的星宿、雲紋、瑞獸圖案以及大量晦澀難懂的古老符文,在月光下顯得神秘而莊嚴。
欽天監監正楊惟德已率領四名官員在台下恭候多時。他們皆身著深青色官服,神情肅穆。楊惟德身後,四名官員每人手中都捧著一件觀測儀器:青銅渾天儀、石製圭表、精銅漏刻以及一卷厚重的手繪星圖。
“下官恭迎國師。一切已準備就緒,吉時將至。”楊惟德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張道玄微微頷首:“有勞楊監正。”
“國師,請登台。”楊惟德側身讓開道路。
一行人沿著漢白玉台階逐級而上。越往上,夜風越是凜冽呼嘯,吹得張道玄寬大的玄色法袍獵獵作響,衣袂翻飛,彷彿隨時要乘風歸去。他手中的玉拂塵環佩叮咚,清音在夜風中飄散。
登上頂層平台,視野瞬間開闊。整個皇城乃至部分外郭的輪廓,在星空下依稀可辨。
抬頭望去,今夜天象澄澈,銀河如練橫亙天際,北鬥七星勺柄指向西方,星辰璀璨,彷彿伸手可摘。
“國師,”楊惟德靠近一步,低聲道,“按古法記載與欽天監慣例,觀測國運這等玄奧之事,需在子時正刻(午夜零點)陽氣初生、陰氣未退之交開始,持續整整一個時辰,以觀氣運流轉之全貌。”
張道玄心中瞭然,這大概是這個時代“專業人士”總結出的某種儀式性要求或經驗之談。他不懂天文,但懂得配合。於是點點頭,裝模作樣地走到觀星台中央那個早已準備好的蒲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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