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儘染的腦子裡閃過的全是物理公式都解釋不了的東西。
她算得能量傳導,可唯獨他是她學了十幾年的數理邏輯,永遠解不開的命題。
林儘染退到門內,用肩膀死死抵住鐵門。
她抬眼望向那片吞沒的身影,將所有篤定都砸了過去:
“薄聿衍,我等你!”
說這句話的時候,頭頂的怨肉網已經垂到了門楣,黑紅色的腐液順著門框往下淌,在她腳邊灼出了白煙。
她鬆開門把手,轉身往走廊深處跑去。
走廊深處隻有一個寫著
414的房間。
整條走廊沒有半扇多餘的門窗,大片怨肉組成了兩側的牆壁,牆壁上一雙雙紅色的眼眸在沉沉地盯著林儘染。
前一秒還追在身後的肉潮,竟在她踏入走廊的刹那間停止了追逐。
整個走廊像一個被按下靜音鍵的活物,隻有肉壁呼吸微微起伏,證明這些東西還活著。
這些怨肉以活物的生氣為食,見人就撲,遇物就腐。
哪怕是薄聿衍的金光,也隻能暫時將它們逼退,它們不存在現在這樣安分守己的模樣。
它們像無數個圍觀者,沉默地等待著她走向儘頭的那扇門。
眼前的景象是沒有一條數理公式能解釋的,就像她永遠算不清薄聿衍剛才一次次豁出性命保護她的執拗。
林儘染咬牙推開了414的房門。
門開的瞬間,她愣住了。
房間裡亮著一盞昏黃的台燈。
燈光落在靠窗的那張床上,床上的被子被疊得整整齊齊。
月光從玻璃照進來,在木地板上鋪出一片安靜的光。
林儘染站在原地,她的目光掃過整個房間。
四張乾淨的床鋪,其中一個床鋪的牆上貼著明星海報。
每張桌子的桌角還擺著大小不一的化妝品。
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女生宿舍。
靠窗那張床的床沿上,坐著一個人。
貝貝。
她穿著那件白色羽絨服,臉上乾乾淨淨,手裡捧著一個紙杯,正低頭喝著什麼。
聽見動靜,貝貝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的時候,貝貝愣住了。
紙杯從手裡滑落,熱水濺在她腿上,她像沒感覺到一樣,隻是盯著滿身是血的林儘染。
“染……染姐?”
她的聲音發顫,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貝貝張開手臂要抱住林儘染,卻被她下意識地躲開了。
林儘染抬起頭,看著貝貝。
貝貝的手還僵在半空,眼眶紅紅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馬上就要掉下來。
她的嘴唇在抖,像是想說點什麼,又說不出來。
可林儘染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記得清清楚楚記得地上的指甲是被生生掀掉的。
那麼深的傷口,血會止不住地往外湧。
可她身上沒有任何傷口,甚至連帆布鞋都是乾乾淨淨的。
這不是貝貝!!!
林儘染想到這兒,立刻往後狠狠退了一步。
“你是誰?”
貝貝眼眶裡的淚瞬間斂去,嘴角緩緩咧到了耳根,露出了和橋底女鬼分毫不差的、黑洞洞的口腔。
黑洞洞的口腔裡沒有半分人聲黑紅色怨肉順著她咧開的嘴角往下淌。
原本乾淨的白色羽絨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融化,露出底下翻湧蠕動的和走廊牆壁完全同源的黑紅色肌理。
無數雙猩紅的眼睛從她的皮肉裡鑽出來,和走廊裡那些圍觀的眼眸齊齊顫動。
“染姐,你以為走廊裡那些東西放你進來,是看什麼熱鬨嗎?”
無數張嘴疊在一起的低語。
那些黑紅色的怨肉貼著地麵蔓延,速度極快,不過眨眼就和走廊裡的肉壁連成了密不透風的一片。
它們順著木地板的縫隙爬到了她腳邊。
整個房間被什麼東西一點點吞掉,四麵八方的怨肉朝她湧過來。
林儘染往後退,可她的腳被纏住了,根本動不了。
那些怨肉已經爬到了她的小腿,她能感覺到它們在收緊。
她掙紮了一下,那些東西收得更緊,往她骨頭裡又嵌了半寸。
抬頭就看見貝貝在變高。
那些從她皮肉裡鑽出來的怨肉把她托起來,一層一層往上堆。
怨肉和她的身體融在了一起。
“染姐,憑什麼每次死的人都是我呢?”
那聲音從頭頂壓下來,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那張巨大的嘴已經低下來了,黑洞洞的嘴對著她,像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
林儘染攥緊剪刀狠狠紮向纏在小腿的怨肉,刀刃卻像紮進黏膩的泥潭,隻攪出黑紅色的膿漿。
怨肉像是沒有知覺一樣,順著褲管繼續往上爬,越收越緊,勒得她喘不過氣。
頭頂那張大嘴垂得更低,腐腥氣灌進鼻腔,密密麻麻的猩紅眼睛裡麵全都是怨毒。
她仰起頭,對貝貝那張已經融化得隻剩一張嘴的臉。
頭頂那張嘴已經罩住了她整個人。
腐腥氣濃得她眼眶發酸,那些猩紅的眼睛裡倒映出她自己。
渾身是血,半跪在地上,像一隻待宰的小羊羔。
“染姐,你知道嗎?”
她說話的時候,那些怨肉從林儘染的腰上鬆開了一點。
“這一切啊,都是引誘你的陷阱。”
林儘染的瞳孔微微收了一下。
貝貝的臉從黑暗中又浮現出來,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對著她笑。
“陳嶼說了,隻要讓你永遠留在這裡,我們就有機會離開橋底了。”
她歪著頭,表情天真。
“每一天晚上,我閉上眼睛,就會回到那個橋上去接受程一航對我的表白。”
她頓了一下,嘴角還彎著,可那雙眼睛裡的笑意慢慢褪下去了。
“每一天晚上,他都會捧著玫瑰走過來,單膝跪地,眼睛裡有光,說那些好聽的話,我感動得掉眼淚,說願意。”
她笑了,那笑容和她臉上的天真完全不搭。
“之後,方楚謠就從橋底下爬出來,用手掐死我,她總問我,憑什麼程一航喜歡是我不是她?”
“我再睜眼,又回到那個橋上,他又捧著玫瑰走過來,又說那些一模一樣的話,我又感動著說願意,又被勒死。”
林儘染恍然大悟,貝貝之所以變成現在這樣,全是因為四年間她吸收了方楚謠所有的怨恨。
“所以,染姐你覺得他是不是不愛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