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你居然追到了現實世界?!”
那隻慘白的手,還死死捏著陳嶼的美工刀。
“離——我——兒——子——遠——點——!!!”
那聲音不是從她嘴裡發出的。
是從整座鐵塔裡發出的。
從每一個密密麻麻的金屬盒裡。
從編號0001到編號0037。
從十七年的每一個日日夜夜。
江小悠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發出這一聲咆哮。
天空碎裂了。
陳嶼仰著頭,看著那片正在崩塌的天空。
“不……”
陳嶼仰著頭,看著那片正在崩塌的天空。
最先碎裂的是他親手畫上去的那片灰藍色的畫素點。
那一小塊灰藍色變成了無數個細小的畫素點。
他認得它們。
十七年前,他窩在那間昏暗的出租屋裡,對著人生第一台二手手機,用最簡陋的繪圖軟體,一個畫素一個畫素地畫出了這片天空。
那時候螢幕隻有2.4英寸,他畫一筆,放大看一眼,再畫一筆,再放大看一眼。
畫了整整三個月,才畫出這片她最喜歡的灰藍色。
現在那些畫素點正在從他眼前消失。
第一個畫素熄滅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接著是第二個。
第三個。
第十個。
畫素點脫落得越來越快,像十七年前她站在巷口回頭看他的那一眼,在他記憶裡越來越模糊的樣子。
那些灰藍色的光點從他頭頂飄落,擦過他的臉頰,落在他的肩上。
他伸出手,想去接住一片。
但這些畫素點碎成更細更小的光點,從他指縫間流走。
陳嶼的膝蓋軟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整片天空正在變成流動的程式碼。
他明白了,他的世界正在崩塌。
她,江小悠,正在從他手裡,一點一點離開。陳嶼跪在那場無聲的畫素雨裡。
他的手還伸著,還保持著想去接住什麼的姿勢。
但已經沒有畫素落下來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空的。
全是空的。
他拚命地抓了十七年,抓到的隻有空氣。
遠處,有光。
是從那些黑色最深處透出來的光。
溫暖的金色。
光裡站著一個人。
淺藍色的校服,洗得發白。紮著馬尾,劉海被風吹亂。
她沒有看他,她在看站在塔底下滿臉淚水的少年。
江暮雲站在那片金色的光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她朝他走來。
看著她停在自己麵前。
看著她低下頭。
有什麼東西落在他的臉頰上。
很輕。
他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他等這個吻等了十九年。
他每次路過學校門口,看見那些媽媽彎下腰親自己孩子臉蛋時,偷偷想象過無數次的吻。
現在她終於親他了。
可是......
江暮雲沒有睜開眼。
他不敢睜開眼。
因為他感覺不到。
那個吻落下來的時候,他什麼感覺都沒有。
沒有溫度。
沒有觸感。
沒有他想象過一萬遍的那種柔軟。
什麼都沒有,就好像風吹過,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他的媽媽早就死了。
江暮雲的眼淚湧出來。
眼淚滑落在她剛才吻過的那一小塊麵板。
很燙。
他睜開眼。
她還站在他麵前,還在看著他。
那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彎著,盛滿了光。
她在笑。
他想笑一下給她看。
他想讓她知道,這十七年,他有好好活著。
可他笑不出來。
他隻是看著她,眼淚一直流。
“媽……”
他伸出雙手想去抱緊她。
可是他的手穿過那片金色的光。
什麼都沒有碰到。
他站在那裡,十七歲的少年,哭得像個孩子。
“媽……”
他又叫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他。
那些金色的光點變成細小的光芒,往四麵八方飄去。
“媽,你不要走......”
江暮雲撲上去,卻撲了個空。
他趴在地上,抬著頭,看著那些越來越淡的光。
“傻孩子,媽媽沒有走啊。”
他愣住了。
“你抬頭看看。”
他抬起頭。
黑夜裡有一顆星星,特彆亮。
那顆星星閃了一下。
江暮雲的眼淚又湧出來,但他沒有眨眼。
他死死盯著那顆星星,盯著那一閃一閃的光芒。
“媽……”
有風吹過來。
很輕的風,帶著傍晚的涼意,吹過他滿是淚痕的臉。
那風在他臉頰上停了一下,正好是剛才她吻過的地方。
江暮雲渾身一震。
他抬起手,捂住那半邊臉。
風又吹過來。
這一次,它繞著他轉了一圈,把他的衣角吹起來,把他亂糟糟的頭發吹順,然後輕輕推了一下他的後背。
“回家吧,暮雲。”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顆星星。
星星還在。
風又吹過來,推了他一下。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風吹過他空蕩蕩的懷裡,帶著些許的暖意,像媽媽的懷抱。
他才終於明白原來死亡不是終點。
以後,為他遮風擋雨的大樹是她,為他抵擋嚴寒的圍巾是她。
當他疲憊時抬頭看到的星光是她,就連散步時迎麵吹來的晚風還是她。
他站在塔底下,腳下是那片枯死的蘆葦,麵前是那座鏽紅色的鐵塔。
有人從蘆葦叢那邊走過來。
江暮雲轉過頭。
是林儘染。
她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她的頭發很亂,臉上有灰,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
她看著他,晃了晃手裡的手機。
螢幕亮著。
上麵是通話物件是:
110。
江暮雲看著那串數字,愣了一秒。
“我報警了。”
她把手機收回口袋,抬起頭,也往天上看了一眼。
那顆星星還在。
很亮。
江暮雲張了張嘴。
他想問什麼,但問不出來。
林儘染沒有看他。
她隻是站在那裡,和他一起,等著遠處越來越近的警笛聲。
風從北邊吹過來。
吹過那片枯死的蘆葦,吹過那座沉默的鐵塔,吹過這兩個站在廢墟裡的人。
很久之後,江暮雲開口:
“姐。”
“嗯。”
林儘染應了一聲,沒有看他。
她站在那裡,麵朝著那片枯死的蘆葦,麵朝著那座沉默的鐵塔。
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亂,她沒動。
“你看見了?”
江暮雲問。
林儘染沒有回答,她隻是垂下眼。
過了一會兒,她說:
“三十七個。”
江暮雲的腿軟了一下。
他沒有再問。
三十七個女孩就這樣再也沒能回家。
警笛聲越來越近。
紅藍的燈光刺破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