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儘染帶他穿過操場,繞過體育館,走向學校最北邊那片早已廢棄的老校區。
老校區的儘頭,是一座鏽紅色的鐵塔。
4g訊號塔。
十年前建起來的,後來新校區搬了,裝置拆了,隻剩這座塔還戳在這裡。
林儘染撥開最後一片枯死的蘆葦,那座鏽紅色的鐵塔就立在眼前。
鐵架爬滿鏽跡,最高的地方掛著一個廢棄的機箱,箱門半敞,露出裡麵早已被風乾的鳥巢。
江暮雲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他仰著頭,看著那座塔。
“姐,好像沒什麼異樣。”
林儘染沒動。
她站在塔基的陰影裡,目光從塔底一寸一寸往上挪。
“陳嶼把她藏了十七年,要是能被你這麼隨便看一眼就發現,那也太對不起他的巧思了。”江暮雲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十七年。
這個詞他聽過很多次,但從沒像此刻這樣,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儘染已經開始繞著塔基走了。
江暮雲站在原地,看著她。
他不知道她在找什麼,但他知道她一定能找到什麼。
林儘染在塔基的北側停下了。
從這個方向看過去,這個方向正對著的是鐵塔背陰的一麵,陰影最深的地方。
林儘染微微仰起頭,眯著眼睛。
目光定在塔身中段偏上的位置,那裡,有一處橫梁與豎架的交界點。
在其它方向看,那隻是無數個結構點之一。
但從這個角度看,陽光恰好從側後方斜射過來,把那片區域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在那片本該連貫的鐵架陰影裡,有一小塊區域的陰影顏色,比周圍深了那麼一點點。
更關鍵的是,那塊深色陰影的邊緣有一條極細的的亮線。
那是金屬反射的光芒。
一個表麵光滑的金屬物體被巧妙地藏在橫梁與豎架的夾角裡。
除非在這個特定光線和傾斜側角度下觀察,否則根本發現不了它。
從地麵到那個位置,垂直距離大約18米。
鐵架的攀爬路徑是斜向的,需要繞到東麵。
那裡有更密集的橫梁作為落腳點。
江暮雲順著她的視線往上看,什麼都沒看出來。
“姐?”
林儘染沒有回答。
她隻是抬起手,指尖遙遙地指向塔身中段那塊陰影顏色異常的區域。
“她在那兒,從東側繞上去,有十三處可以落腳。”
江暮雲順著她的話往東看,還是什麼都看不出來。
“你怎麼知道?”
林儘染指向塔基東側那幾根最粗壯的橫梁。
江暮雲湊近了些,終於看見了。
那些橫梁與豎架連線的螺栓處,鏽跡比彆的地方薄了一層。
是反複摩擦留下的痕跡,不湊到跟前根本發現不了。
林儘染開始往上爬了。。
鐵架在風裡微微震顫,鏽蝕的金屬摩擦聲細碎而綿長。
爬到第八個落腳點時,她停住了。
眼前是一處橫梁與豎架的夾角,比從下麵看時更隱蔽。
一個銀灰色的金屬盒嵌在裡麵,用防水膠帶封得嚴嚴實實。
膠帶邊緣整齊,沒有一絲翹起。
但林儘染看的不是這個盒子,她看的是盒子上方那根橫梁。
上麵密密麻麻全是這樣的箱子。
“姐,這個是......”
林儘染沒有回答。
她隻是維持著那個姿勢,一隻手扣著橫梁,另一隻手懸在半空,指尖距離最近的那個盒子不到十厘米。
江暮雲隻能看見林儘染停在半空中的那個小小的身影,一動不動。
“姐?”
他的聲音被風吹散,飄上來時已經很輕了。
林儘染還是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定在那些盒子上。
從她所在的高度往上,每一根橫梁的背麵,盒子按照編號從小到大依次排列。
001,002,003……
數字在增加,但排列的方式一模一樣。
高低錯落得像展櫃裡的陳列。
陳嶼不是在藏東西,他是在展覽,屬於他一個人的私人展覽。
最上麵那個盒子,位置最高,卡在一根主橫梁和兩根斜撐的交彙處。
比其他盒子都大。
盒子的正麵刻著字:
【困在時間縫隙的媽媽】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編號0001,我的第一件,也是最完美的一件作品】
林儘染盯著那行字。
很久。
風把她的碎發吹得亂飛,她沒動。
塔底下,江暮雲還在仰著頭等。
他不知道上麵有什麼。
但他看見林儘染的肩膀,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
江暮雲感覺有個鋒利的異物死死貼在他頸側。
是陳嶼。
他還穿著十七年前那件白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小臂。
金邊眼鏡在昏暗的光線裡反射著一點微光。
頭發一絲不亂,像是剛從畫室裡走出來,而不是從井蓋子裡爬出來。
他就站在江暮雲身後半步的位置。
他右手握著一把美工刀。
刀片推出了一截,足夠割開江暮雲的頸動脈。
他微微偏過頭,越過江暮雲僵住的肩膀,看向塔身上那個停住的身影。
金邊眼鏡後麵,那雙眼睛彎了彎。
那是笑。
“林老師,爬那麼高,不累嗎?”
林儘染沒有回答。
她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隻手扣著橫梁,另一隻手還懸在半空。
指尖距離那個編號0001的盒子,不到十厘米。
陳嶼仰著臉看她,刀尖穩穩地壓在江暮雲頸側。
“陳嶼,你是不是不知道,她其實為你生過一個孩子。”
陳嶼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笑得比剛才更開心。
“林老師,你真的很聰明。”
他的聲音溫和得像在哄一個做錯事的學生。
“難怪,沈先生會那麼喜歡你,我也有點了呢,但是這種話,騙騙彆人還行。”
他的刀尖在江暮雲脖子上輕輕蹭了一下。
“她要是真生過孩子,我怎麼會不知道?”
他偏過頭,認真地端詳著江暮雲的側臉。
“是嗎?你畫過她那麼多次了,難道沒發現這孩子和她是那麼的像嗎?”
陳嶼握著刀的手,僵住了。
十七年前,江小悠最後一次坐在畫室裡。
那天她一直想說什麼,欲言又止。
他嫌她打擾他作畫,讓她彆動。
她就不說了。
隻是看著他。
那雙眼睛,和麵前這個少年一模一樣。
他想說什麼。
但刀尖忽然被握住了。
“不要傷害我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