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漫過腳邊碎裂的木板,浸濕了薄聿衍的鞋底。
他沒有動。
廢墟裡的女人腹部隆起的弧度與周圍破碎傾頹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抬起眼皮時,眼底很平靜。
海浪退回海裡,留下滿地細碎的白沫,在黑暗中緩慢破滅。
“江小悠。”
薄聿衍念出這個名字。
“所以呢?”
他的淺褐色眸子落在她臉上。
“你還是不敢告訴自己兒子真相嗎?”
江小悠的手指動了動。
那雙手在無數個2006年的寒夜裡試圖攥住一點微末的暖意。
“真相是什麼?”
海水退下去了。
江小悠的聲音從廢墟裡浮上來,
“我逃了出來了,然後被他爸爸騙了,釘在這個裂縫裡麵,這算是真相嗎?”
薄聿衍沒有回答,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逆光裡,他西裝筆挺,輪廓冷硬如刀裁。
“今年是2007年,江暮雲該出生了。”
“2007年。”
她重複這個數字。
“如果錯過了,以後他都將是一個永遠無法出和你繫結在一起的怪物。”
江小悠沒有說話。
海水漫過她的腳踝,又退下去。
那些細碎的白沫在黑暗中破滅,一茬接一茬,像來不及出口的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等來的是什麼。
“他不會困在時間的裂縫裡,隻會被時間抹去,他將從未存在過。”
薄聿衍的聲音沒有起伏。
“這就是孩子父親想要的,他要的是一副完美的作品,叫做《困在時間縫隙的媽媽》。”
海水漫過她的腳踝。
江小悠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像十七年前,坐在學校後門台階上,陳嶼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時,她低下頭藏起來的那個弧度。
“他對我那麼好,我低血糖暈倒在操場,他揹我去醫務室,跑得太急,膝蓋磕在台階上,血流了一褲子。”
“他說不疼,小悠,以後有什麼困難,一定要告訴他。”
“我信了。”
海水漫過她的膝蓋。
“我懷孕了,我告訴他,他臉上露出那些笑容,原來不是因為我們有孩子了。”
“原來......是因為他最完美的作品要誕生了。”
薄聿衍站在原地。
很久之後,他轉身。
遠處,2006年的巷口,少年站在夕陽裡,忽然抬起頭。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隻是覺得,天邊那片雲,今天散得特彆慢。
“聽到了嗎?你媽媽的哭訴。”
江暮雲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猛地睜開了眼。
他看見了,他的媽媽江小悠,在心裡默默寫下三個字:
暮雲。
他叫江暮雲。
暮是黃昏,雲是天邊的雲霞。
傍晚時分,悠悠的江水上,那一片散得很慢的霞光——
是她愛他。
掌聲從陰影裡傳來。
不輕不重。一下,一下。
像在為一出好戲謝幕。
江暮雲沒有回頭。
但那個聲音是陳嶼。
“多麼感人的故事啊。”
那個聲音從背後響起,像課堂上點評一幅優秀的學生作業。
“江暮雲。”
陳嶼念出這個名字,像在念一件作品的編號。
“你就不該破壞我最完美的作品。”
江暮雲終於轉過身。
他穿著十七年前那件白襯衫,袖口整潔,金邊眼鏡沒有一絲霧氣。
隻是他的指尖夾著一支炭筆。
筆尖斷了。
“你知道嗎,江小悠是我最成功的作品,而你不是。”
陳嶼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真誠的惋惜。
江暮雲站在原地。
腳下是拋光的大理石,頭頂是展陳用的燈。
他腳邊那塊亞克力展牌上,白紙黑字寫著他的名字。
【江暮雲】。
【作者未完成】。
“她是一件完美的作品,因為她永遠在等,這種等待是沒有儘頭的。所以她的美也是沒有儘頭的。”
他抬起眼,隔著玻璃看向江暮雲。
“你,江暮雲,親手完成了這件作品。”
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
像2006年黃昏,奶奶家門口,他抬起頭,覺得天邊那片雲散得特彆慢。
他當時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
“原來我的媽媽從來都沒有拋下我,拋棄我們的隻有你!”
陳嶼的睫毛動了一下。
很輕。
他記得每一個細節。
記得她低頭時睫毛投下的陰影有幾毫米,記得她接過外套時指尖蜷縮的角度,記得她第一次叫他名字時尾音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上揚。
他都記得。
他把這些細節研磨成顏料,一筆一筆,填進那幅名叫《江小悠》的畫裡。
可他從來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江暮雲沒有回答。
身後,玻璃上的裂痕正在一寸一寸蔓延。
陳嶼站在原地。
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手。
反複翻看。
他以為自己是創作者。
他從來隻是觀眾。
而此刻,展廳裡的燈,一盞一盞,熄滅了。
“你知道嗎?”
他開口,像在說一件終於下定決心的事。
“一件不完美的作品……比沒有作品更令人難以忍受。”
這個收藏家終於承認,自己畢生最得意的那幅畫裡,混進了一道無法修複的筆誤。
“每一道潮汐都是她愛你的證據,每一片碎沫都是她等你的遺言。”
“多美。”
他的指尖在玻璃上輕輕點了一下。
那麵裂痕密佈的玻璃,開始從中心向內凹陷。
轟然碎裂。
無數玻璃碎片從展廳中心向四麵八方激射。
“你不應該存在,你毀了她!”
江暮雲抬起手臂格擋,鋒利的邊緣劃開他的小臂,鮮血瞬間湧出。
一滴。
兩滴。
落在大理石地麵上。
陳嶼站在原地,鏡片後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那兩滴正在蔓延的暗紅。
“謝謝。”
他輕聲說。
他指尖憑空劃過,那兩滴血從地麵浮起,懸在空中,緩緩融成一片均勻的猩紅。
然後他開始畫。
沒有畫板,沒有畫布。血在空中凝固成線條,一筆,兩筆,三筆——
一幅畫完成了。
畫的是江小悠。
十七歲的江小悠,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巷口。
她在等。
陳嶼將這幅畫輕輕推出。
它飄落在展廳中央,距離江暮雲不足八米。
“你不是很想知道你媽媽是什麼樣的人嗎?”
陳嶼的聲音很溫和。
“你看。”
江暮雲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幅畫上。
他正凝視著畫裡的母親,全然不知......
身後的畫家已經舉起了抹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