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坑?有吃有喝就是火坑?”
王金桂唾沫橫飛。
“女人嘛,嫁誰不是嫁?忍忍就過去了!李屠戶家說了,等你過門,還能幫襯你弟弟說媳婦!”
“你這肚子裡的野種,人家也發話了,生下來要是帶把的,就留著養,要是個賠錢貨,趁早處理掉,還能再問李家多要點營養費!”
圍觀眾人發出低低的嘩然,看向江小悠的目光變得複雜,而看向她父母的眼神則充滿了鄙夷。
“那不是賣女兒嗎……”
有人小聲嘀咕。
“聽見沒?還要處理孩子……造孽啊……”
江大富惱羞成怒,環視一圈:“看什麼看!我管教自己女兒,天經地義!”
他用力拽江小悠。
“走!跟老子回去!彩禮都談好了,由不得你!”
江小悠死死抓住油膩的桌角,指甲都崩了,留下了一地的血痕。
她不能回去,回去就是萬丈深淵。
她看向平日裡和藹的老闆。
老闆麵露不忍,想上前,卻被江小龍擋住。
“老東西,少管閒事!”
絕望如同冰水淹沒頭頂。
就在江小悠快要被拖離凳子時,一個蒼老卻異常沉穩的聲音穿透嘈雜:
“我屋簷下的人,你說帶走就帶走?”
人群再次分開,奶奶不知何時站在了圈外,手裡還拎著個菜籃子。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那雙看儘世事的眼睛,平靜地落在江大富猙獰的臉上。
江大富一愣,隨即怒道:“死老太婆,又是你!我帶我女兒回家,關你屁事!”
“回家?”
奶奶慢慢走上前,擋在江小悠和江大富之間。
“是回家,還是送她去換你兒子的彩禮,再把她肚子裡那塊肉論斤賣了?”
一句話,撕掉了所有遮羞布。
江大富和王金桂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你……你胡說八道!”
王金桂跳腳。
“是不是胡說,你們心裡清楚。”
“今天,這人你帶不走。”
“老子偏要帶!”
江大富仗著人多,仗著父親的身份,伸手就要推開奶奶。
一直沉默的江小悠,忽然抬起頭,眼底最後一點光熄滅,隻剩下破釜沉舟的死寂。
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掙脫了父親的手。
抓起穿串用的鐵簽子,尖端對準自己的脖頸。
“你們再逼我,我就死在這裡!帶著你們的外孫,一起死!看李家還要不要一具屍體當媳婦,看你們拿什麼去換彩禮,給你兒子娶老婆!”
鐵簽尖刺破麵板,滲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線。
所有人都驚呆了。
江大富和王金桂顯然沒料到一向逆來順受的女兒會如此激烈反抗,一時僵在原地。
奶奶眼神微動,上前一步,握住了她顫抖的手腕。
“丫頭,把東西放下,為這種人,不值得。”
她轉向麵如土色的江大富夫婦,一字一句道:
“今天你們帶不走她,你們再不走,我們就把這賣女賣外孫的事兒,好好說道說道,看看派出所,看看街坊四鄰,管不管這家務事!”
家務事三個字,被她咬得極重。
江大富看著女兒頸間的血,看著老太婆鎮定到可怕的眼神。
再看看周圍越聚越多、眼神不善的人群,那股虛張聲勢的氣焰,終於開始崩塌。
他狠狠瞪了江小悠一眼,又畏懼地瞟了瞟奶奶,色厲內荏地撂下話:“好!你們狠!江小悠,你有種就彆回來!看你一個人能撐多久!我們走!”
他拉著罵罵咧咧的王金桂和一臉不甘的江小龍,灰溜溜地擠開人群走了。
危機暫時解除,但所有人都知道,這絕不是結束。
更洶湧的暗流,正在瘋狂湧動。
江小悠握著鐵簽的手一鬆,整個人脫力般向後倒去。
被眼疾手快的奶奶和衝過來的江暮雲同時扶住。
江大富和王金桂並未死心。
硬搶不成,他們便換了更陰毒的招。
王金桂不再哭喊,轉而變成在巷口閒聊。
她搬個小凳,坐在最顯眼的電線杆下,對著聚攏的婆姨們唉聲歎氣,拍著大腿,眼淚說來就來。
“我家那小悠啊,小時候多乖……現在,被那外地來的野小子迷了心竅,肚子都大了,還跟著個來曆不明的老太婆瞎混。”
“那老太婆凶得很,拿剪刀比劃我們當爹媽的!你們說,這叫什麼世道?”
謠言像悄無聲息地暈染開。
效果立竿見影。
江小悠再去穿串,老闆麵有難色地搓著手。
“小悠啊……你看,最近生意淡,我這……”
話沒說完,意思到了。
她賴以維生的最後一點活計,沒了。
奶奶挎著籃子去買菜,原本熟悉的攤主眼神飄忽,菜價莫名漲了幾分。
遞過來的菜裡,甚至夾雜著幾片發黃的爛葉子。
家門口斑駁的牆麵上,開始出現用粉色粉筆寫的汙言穢語。
夜深人靜時,窗戶玻璃會被不知哪裡飛來的小石子砸響。
這些軟刀子,比直接的打罵更折磨人。
空氣裡彌漫著無形的排擠和冰冷的窺視。
江暮雲看在眼裡,急在心頭。
他白天儘量陪著江小悠,晚上則和奶奶輪流守夜。
他知道,流言隻是前奏,江大富一家絕不會就此罷休。
他們像潛伏在陰影裡的鬣狗,等待著獵物最疲憊的時刻。
果然,平靜在三天後的深夜被打破。
深夜的鐵門鉸鏈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江小悠從淺眠中驚醒時,外麵已經不是砸石子,而是粗暴的踹門聲,混雜著江大富醉醺醺的咒罵和王金桂尖利的幫腔。
“死丫頭,給老子滾出來!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嗎!”
“街坊都來看看啊,不孝女霸著彆人房子,連親爹媽都不認啊!”
奶奶第一時間按亮了燈,江暮雲已抄起門邊的舊鐵鍬,擋在顫抖的江小悠身前。
門外的叫囂顯然有意引來圍觀,幾束鄰居的手電光在窗外遲疑地晃動,卻無人上前。
老舊的鐵鎖終於崩裂。
江大富父子連同兩個滿臉橫肉的陌生男人闖了進來,濃重的酒氣撲鼻而來。
王金桂最後一個擠進門,手裡竟赫然攥著一小瓶農藥,眼裡閃著惡毒的光。
“今天要麼跟我回去嫁人,要麼……”
“要麼我就死在這兒!”
王金桂突然拔高嗓門,擰開農藥瓶蓋,刺鼻的氣味彌漫開來。
“讓大家看看,是被你們逼死的!看這老太婆還怎麼護著你們!”
所有人的呼吸一滯。
這已不是單純的搶奪,是要用一條人命,徹底將他們釘死在道德的絕壁上。
江暮雲握鍬的手青筋暴起,卻不敢妄動。
江小悠看著那瓶農藥,又看向咬牙擋在前麵的奶奶和江暮雲。
她推開身前的江暮雲,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徑直衝向王金桂!
“不是要死嗎?我陪你!一起喝!”
她竟真的去奪那個農藥瓶!
“小悠!彆!”
奶奶的驚呼和江暮雲的怒吼同時響起。
混亂中,江小龍下意識猛推了江暮雲一把。
江暮雲後腦重重磕在桌角,悶哼一聲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