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江暮雲站在玄關的落地鏡前,手指有些生疏地整理著嶄新校服的領口。
深藍與白色相間的翻領,左胸口繡著靜安市第一中學的校徽。
布料挺括,帶著新衣特有的淡淡漿洗氣味。
他盯著鏡中的自己:
黑發,寸頭。
眼神明亮,嘴角習慣性地上揚。
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高二轉學生。
除了他知道,自己體內沉睡著彆的東西。
“校卡、筆記本、筆袋,還有便當在桌上。”
林儘染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平靜無波。
江暮雲轉身,看見她倚在流理台邊,手裡捧著咖啡杯。
“姐,放心吧,我可是要當學霸的人!”
林儘染抬眸看他一眼,沒說話。
晨光落在玄關地板上,切出一片明晃晃的金色。
江暮雲單肩挎上書包,彎腰係鞋帶時,一團毛茸茸的東西蹭過了他的小腿。
“喵。”
大橘不知何時蹲坐在他腳邊,仰著那張已恢複圓潤的貓臉。
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裡眯成兩條縫,尾巴尖悠閒地在地板上掃了掃。
它恢複得很好,除了後腿走起來還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遲緩。
江暮雲笑了,伸手揉了揉它耳後。
“在家乖點,彆給林姐添亂。”
大橘從喉嚨裡滾出一串舒服的呼嚕,腦袋頂了頂他的掌心,然後邁著貓步,慢悠悠走向廚房,輕巧一躍,跳上了流理台邊空著的椅子。
那是它近來偏愛的新據點。
林儘染垂眼看了看挨著自己手肘的橘色毛團,沒趕它,隻將咖啡杯往另一側挪了半寸。
江暮雲最後檢查了一遍書包,確定沒有落下什麼,他才拉開了門。
“我走了,姐。”
江暮雲話音未落,腳下踢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
玄關灰白色的地磚上,躺著一束玫瑰花。
鮮豔的玫瑰花裹在蒼白的霧麵紙裡,露水在花瓣邊緣凝成細小的珠子。
花束正中插著一張黑色卡片,燙金的字跡在晨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我來找你了,我此生摯愛的林儘染。”
江暮雲的聲音在玄關裡響起,
話音落下,廚房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
林儘染手中的咖啡杯滑落,褐色的液體在地磚上濺開,順著縫隙蔓延。
“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卡片上寫的。”
江暮雲把卡片翻轉過來,遞到她眼前。
黑色紙麵上,那行燙金小字在晨光下清晰可見:
我來找你了,我此生摯愛的林儘染。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但那個稱呼。
“摯愛。”
林儘染重複這個詞。
app。
她掏出手機,螢幕還亮著。
【賣掉了】那個灰白色的圖示在角落裡閃爍,像一個不懷好意的眼睛。
是了。
那個id「此生摯愛林儘染」。
那個在管道深處,隔著手機螢幕,贈予她深淵凝視的詛咒。
又在附言裡寫下“我親愛的,我們現實世界見”的人。
玄關裡安靜了幾秒。
江暮雲看著林儘染凝視手機螢幕的側臉。
她手指懸在【賣掉了】那個灰白色圖示上方,遲遲沒有點下去。
他忽然想起什麼。
“姐。”
江暮雲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薄哥說過,你隻差最後一個任務。”
林儘染的手指頓住了。
她沒有回頭,但江暮雲看見她的肩膀繃緊了。
很細微。
“什麼時候說的?”
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在醫院走廊那會,你出現之前,他短暫地留了這句話。”
“平台對每個使用者都有隱藏的升級機製,完成特定數量的交易,就能解鎖更高許可權。而你隻差最後一個了。”
晨光從她背後湧來,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模糊的光暈。
“他還說了什麼?”她問。
江暮雲努力回想。
“他還說......由我來決定升級的內容。”
“由你決定。”
她重複這四個字,聲音很輕。
晨光此刻完全照亮了她的臉。
“他想乾什麼?把選擇權交給你是什麼意思?”
薄聿衍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要把如此重要的選擇權,交給一個認識不到一個月,體內還有他殘留力量的少年?
除非……
“他在測我的底。”
江暮雲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是因為那20%的靈魂?”
“不全是。”
林儘染這句話飄出來時,落在江暮雲耳邊卻像是炸雷。
不是普通人?那是什麼?
像周硯修那樣的怪物?還是像空那樣的東西?
他猛地搖頭,把那個可怕的聯想甩出去。
可心底的寒意卻止不住地往上冒。
“姐,你是在哪裡見到她的?”
“在時間的縫隙裡麵,她說,她能看見未來,卻被困在過去。她說她是你的母親。”
林儘染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臉上。
“她給了我一麵對付媽媽的鏡子,沒有那麵鏡子,我和薄聿衍可能都出不來。”
江暮雲的腦子嗡嗡作響。
混亂的資訊像碎片一樣撞擊著,卻拚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影象。
他的母親,給了林儘染一件能對抗恐怖存在的關鍵物品?
為了救他們?還是為了彆的?
“她長什麼樣子?她……有沒有說什麼?關於我?”
林儘染回憶著那張蒼白但清晰的臉。
“她很瘦,手裡還拿著你給她的校牌,至於關於你,她隻說了那句,說我是從你那裡知道的,我必須接受那次厄運轉嫁,否則會死。”
“校牌?”
江暮雲的手指還捏著那枚冰涼的校牌,目光卻死死釘在手機螢幕上跳動的數字。
6:47。
“操!”
什麼母親、縫隙、平台威脅,在七點十分早自習這個鐵律麵前,都不值一提。
“姐!要遲到了!教導主任會殺人的!”
“等等,我跟你一起走。”
林儘染叫住了他。
江暮雲又是一愣:“姐?你去哪?”
這個時間點,林儘染通常剛起床喝咖啡,開始她自己的研究。
林儘染已經走到了他身側,順手帶上了門,鎖舌哢噠一聲輕響。
“靜安一中,高二物理競賽組。”
她語速平穩,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我上週接了競賽班的兼職。你轉學的事,也是因為這個。”
江暮雲一愣:“所以你早就……”
“嗯。走吧,要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