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遵循著本能,走上樓梯,推開房門。
房間中央,那個總是優雅的身影正蜷縮在地毯上。
白色的麵具碎裂成片,烏黑的長發鋪散遮住了她的臉。
媽媽正隨著每一次破碎都劇烈的顫抖。
薄聿衍眼中最後一點的微光徹底熄滅,隻剩下純粹掠食者的暗沉。
他走過去,蹲下身,動作輕柔地撥開她頸邊濕冷的長發。
她似乎想躲,但連轉動眼珠的力氣都沒有。
新的紋路在他蒼白的麵板下蜿蜒浮現。
當他終於抬起頭時,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
他撐著手臂,有些遲緩地站起身。
然後,他像是被什麼牽引,緩緩轉過身。
目光落在房間另一側的角落。
林儘染昏迷在那裡,臉上有幾道被飛濺碎片劃出的細細血痕。
在昏暗中顯得刺目。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氣息微弱。
薄聿衍靜靜地看著她,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他朝她走了過去,腳步落在柔軟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林儘染猛然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布滿灰塵的破舊護士站。
昏暗的燈光下,泛黃的值班表、老式內線電話、還有桌上那台徹底停擺的黃銅鬨鐘,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絮。
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紙張的味道,死寂得可怕。
她撐起身體,發現自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同樣落滿灰的檔案櫃。
手心裡有什麼東西硌得生疼。
她攤開掌心,是404門禁卡。
手機螢幕在昏暗裡亮著刺眼的光:5:01分。
她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鏡子的爆裂和巨大的衝擊。
【賣掉了】app自動彈出:
【「404病房」的門禁卡交易完成。】
【溫馨提示:已收到交易評級】
【★★★★★(完美)。】
【附言:請去404病房,救救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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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小時。
逼仄。
黑暗。
冰冷的金屬緊貼著後背。
江暮雲的意識在極致的緊繃與缺氧的昏沉之間反複拉鋸。
最初的半小時,每一秒都被恐懼拉得無限長。
頭頂柵格上每一次的刮擦,都讓他神經緊繃,害怕那個詭嬰鑽進來。
時間在絕對的黑暗和寂靜中以扭曲的方式流逝。
恐懼漸漸變成一種更深的疲憊。
“江暮雲。”
薄聿衍的聲音突然響起,近在咫尺,卻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
江暮雲微微一顫,沒應聲。
“你難道不想看看自己的能力嗎?”
薄聿衍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回蕩著,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能力?什麼能力?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境裡,除了等死或者祈禱林儘染來救自己,他還能有什麼能力?
“江暮雲,即使是20%的靈魂也可以發揮出很大的作用,因為那是屬於你的部分。”
“薄哥,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控製那20%的靈魂去淨化它??!!”
江暮雲的聲音在黑暗中陡然拔高,混雜著難以置信。
黑暗中,薄聿衍沉默了一瞬。
“是,我可以教你。”
江暮雲甚至還沒來得及消化這簡短的肯定,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便攫住了他!
他的意識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拎起,被迫退居到旁觀者的角落。
他的身體,不,更確切地說,是他與身體之間那種自然而然的聯係,被強行截斷了。
“薄哥?!你......??!”
江暮雲的意識在驚駭中尖叫,卻無法通過自己的聲帶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感知脫離了血肉的束縛,在絕對的醫院走廊裡飄蕩著。
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那股剝離的力量牽引著他這團彌散的意識向深處某個黑暗的彙去。
不——!
他在虛無中無聲呐喊,卻無法抗拒那同源相吸的牽引力。
當他再次獲得穩定的感知時,他發現自己正站在走廊裡。
他,凝結成了另一個實體。
然而,就在這個新凝結的自己內部,一股截然不同的衝動正在瘋狂湧動。
那是……饑餓。
一種源自生命最蠻荒本能的吞噬欲。
它從他主體意識的深處爆發,像被囚禁已久的野獸嗅到了同類的血氣,張開了獠牙。
這**的目標無比明確。
“江暮雲,你要主導它去吞噬和淨化,而不是什麼都吃。”
淨化?
這指引劈開了他混亂的思緒。
幾乎同時,爬行聲從走廊更深的黑暗中傳來。
那聲音緩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心臟上。
江暮雲望向聲音來源。
它出來了。
一個勉強維持著嬰兒的輪廓的龐然大物,四肢腫脹扭曲到令人頭皮發麻。
頭顱幾乎占了身體的一半,稀疏的胎發緊貼在青紫色的頭皮上。
一團模糊的肉瘤和錯位的五官,隻能勉強分辨出一張咧到耳根淌著渾濁涎液的巨口。
它的上肢粗壯得不成比例,每一次拖行都留下深深的劃痕。
它的下肢則徹底畸形,反向扭曲折疊在身後,像多節的肉蟲,隨著爬行無助地晃蕩。
一根布滿紫黑色血管的臍帶如同惡心的尾巴,在它身後蜿蜒拖行。
所過之處,留下了一道寬寬的汙穢痕跡。
“江暮雲,去感受它!”
去感受?
感受這令人作嘔的恐怖存在?
“閉上眼睛!”
江暮雲猛地一顫。
緊接著,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攫住了他的感知。
將他狠狠推入了眼前那龐然怪物的方向。
好冷…為什麼這麼冷?
媽媽懷裡…不是暖的嗎?
“怪物!都是你這個怪物!我怎麼會生出你這麼醜的東西!”
尖利的女聲在耳邊炸開,充滿厭惡和恐懼。
隨之而來的不是溫暖的懷抱,而是被嫌棄地推搡。
身體撞在冰冷堅硬的產床邊緣。
痛。
…媽媽…彆討厭我…
“醫生!快把它拿走!我不要看!這不是我的孩子!”
聲音歇斯底裡。
“老婆,冷靜點!就是個畸形兒,處理掉就好了……”
一個男聲,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隱秘的輕鬆?
可我沒有問題啊!
那短暫閃回的畫麵被強行覆蓋。
痛苦與畸變的洪流中,江暮雲捕捉到了更深層的寒意。
痛……
好痛……
爸爸?
那隻大手帶著熟悉的煙草味。
它掐了上來。
虎口死死箍住纖細脆弱的脖頸。
溫暖?
不。
“唔……呃……”
肺裡的空氣被擠壓出去,微弱的啼哭被扼死在喉嚨裡。
視線裡是爸爸放大的臉。
沒有憤怒,沒有厭惡,隻有急於結束一切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