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富貴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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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片子越來越密,抖絮般往下落,院裡那片青竹的枝椏都被雪壓彎了。
沈府主院的廊簷下,幾步就立著一個丫鬟,裹著厚厚的青緞棉襖,縮著脖子,嗬出的氣凝成白霧。見沈延踏著積雪快步走來,最近的丫鬟忙屈膝行禮。
屋裡地下火龍燒得滾燙,四個角落的炭盆裡,銀霜炭燒得正旺,紅通通不見半點菸。熱浪稠得化不開,桌上擺著暖房新拿過來的盛開的正好的梔子花,香氣隨著熱氣蒸騰,瀰漫在屋內的每一寸空間裡。
站在下頭等著回話的管事娘子,穿著夾棉的襖子,鼻尖已經沁出細小的汗珠。她心裡默唸著待會兒要稟報的事情,加快思索,如果夫人問起細節,該如何回覆纔算周全?
快了,前頭的管事婆子說完就到自己了。
屋子裡靜,隻有炭火偶爾極輕的爆裂聲。
沈夫人隨著下麵的稟報聲,輕輕翻看賬目。
刷刷的翻頁聲忽然停止,沈夫人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口水 。
忽然的暫停,讓底下候著的人心尖都跟著一跳。
門簾子“嗒”地一響,外頭伺候的丫鬟探進半個身子,“夫人,延管家來了,說有事要稟。”
“請進來吧。”
老管家沈延側身進來,帶進一股子若有若無的寒氣,很快就被屋內的熱氣暖化了。。
底下念賬的婆子立刻噤了聲,沈夫人抬起眼,目光落到沈延肩頭未撣淨的雪星子上,臉上便漾開一層恰到好處的笑意。
“延叔來了。”手微微抬了抬,指尖朝邊上一張空著的鋪了灰鼠皮墊子的椅子指了指,“快坐。這樣冷的天,難為你走動。”
旁邊斟茶的姨娘已悄步上前,另取了一隻定窯盞,斟了七分滿,雙手捧著,穩穩送到沈延手邊的茶幾上,又無聲退至沈夫人椅後。
“擾了夫人理事。”
沈延先躬身告,然後挨著椅子邊坐下,手碰了碰茶盞,暖意順著茶杯壁貼了上來。
沈夫人對那兩個婆子道:“餘下的明日再說。方纔唸的那幾項,再細核一遍,庫房也對一對。”
“是。”婆子們如蒙大赦,齊聲應了,收了賬冊對牌,斂著衣裙,放輕腳步退了出去,生怕帶起一點多餘的熱風。
“素娘,你去廚房看看晚上的飯食,廚房準備的怎麼樣,今日下雪,給各房送一個羊肉鍋子。”
原本影子般站在椅子後的姨娘領命,屈膝告退。
屋裡隻剩沈夫人、沈延。
沈夫人轉回目光,看向沈延,臉上那層處理家務時不怒自威的神色斂去了些,聲音溫和:“老爺那邊,有什麼吩咐?”
“南邊的安家,把人送來了。”沈延放下茶盞,“是個丫鬟,叫芸香。安家冇繼續給香料,說是送來的丫鬟會調香料,但得見了三爺才能定方子。老爺的意思,人既來了,請夫人好生教導規矩。”
沈夫人靜靜聽著,
“丫鬟?”她重複了一遍,反而有了一絲興趣,“多大年紀?”
“信上說,十六七。”
“十六七的姑娘,千裡迢迢來濟州府,安比槐倒是捨得。也難怪,他攥著這點指望呢。”
她頓了頓,“老爺既答應了送她進宮,咱們沈家自然不能食言。規矩,是該好好教。”
她話鋒輕輕一轉,像是隨口提起:“既然是來給三弟調理病情的,住得近才方便些才,好隨時看顧。
三弟那清暉院西廂房不是一直空著?收拾出來,按表小姐的份例佈置,派兩個妥當婢女過去伺候。一應起居用度,都按表小姐的規矩來,不能怠慢了。”
沈延抬起眼,看了沈夫人一眼。
一個年輕姑娘剛來就往三爺院子裡麵塞?三爺如今還是這副樣子。夫人這是對老爺,答應安家,往宮裡送人,感到不滿?
沈夫人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坦然:“延叔覺得不妥?”
“老奴不敢。”沈延垂下眼,“隻是,三爺的病時好時壞,那院子也冷清,怕是......”
沈夫人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治病救人,哪裡講究那麼多。住得近,方能察細微,這是正理。況且,咱們按表小姐的禮數待她,錦衣玉食,仆婦周全,也算全了安家的臉麵,老爺的囑托。”
她端起手邊的溫茶,抿了一口,才緩緩繼續:“這姑娘若真是心性堅定、一心記掛著進宮辦差,自然守得住本分。咱們也會好好教她規矩,日後送進去,也算對得起安家的托付,全了老爺手足的情分。”
她放下茶盞,瓷底碰著炕幾,極輕的一聲脆響。
“若是她自己,覺得府裡日子安穩,改了主意。”沈夫人語氣溫和,眼裡卻冇什麼溫度,“那便是機緣未到,強求不得。咱們沈家,總不能綁著她進宮,對吧?”
沈延默然片刻,躬身:“夫人思慮周全。”
“有勞延叔。”沈夫人頷首,“人到了,就交給內院安頓吧。規矩肯定會教好的,請老爺放心。”
沈延退了出去。
門簾落下,隔開了外頭隱約的風雪聲。
沈夫人盯著桌麵的梔子花微微出了神,去年下雪的時候女兒還在家,她也是在這個屋裡對賬,
女兒帶著一身清冽的寒氣走了進來,臉蛋和鼻尖凍得紅紅的,像擦了過量的胭脂。身後的采月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盆東西,用錦袱半裹著。
“母親快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獻寶似的將錦袱揭開,露出一盆顫巍巍的梔子,枝葉間隻勉強頂著兩個青白的小花苞。“暖房新育出來的!我盯著花匠守了半個月呢,您聞聞,是不是有香氣了?”
後來那盆梔子到底開冇開,沈夫人也記不清了。
隻是,現在桌子上擺放的梔子花雖然盛開得熱烈,卻再也不會有人,帶著一身風雪和紅撲撲的臉蛋,急匆匆跑來,隻為讓她“快看”了。
沈夫人移開眼,壓下翻滾的思緒,重新開始理事。
“吩咐下去,清暉院西廂房,仔細收拾出來。帳幔、鋪蓋、擺設、茶具,一應用度,都按貴客的標準置辦。派兩個穩妥懂事的丫頭過去,也要仔細伺候著。”
自己的女兒在宮裡,步步驚心,都還冇站穩腳跟呢。
當爹的倒先替彆人籌謀起來了。
為了他的弟弟,什麼來曆不明的人都敢往宮裡那條路上引,也不怕給女兒招惹麻煩。
罷了。
既然這“麻煩”遞到了她手裡,總得料理乾淨。不能讓它沾了眉莊的邊。
路,鋪好了。是龍是蟲,是福是禍,也看那姑娘自己,怎麼走了。
這宮裡,不是誰想進,就能進得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