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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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膏調好,已是午後。
安陵容將凝好的膏體盛在幾個小圓瓷盒裡,膏體瑩白細膩,泛著柔潤的光澤,湊近能聞到一股清苦中透著隱約暖意的香氣,並不濃烈,豬油原本的葷腥竟然一絲也聞不到。
她讓寶鵑寶鵲洗淨手試了。兩個丫鬟小心翼翼挖了一小塊,在手背抹開,剛抹上初時微涼,很快被體溫化開,潤潤地覆在麵板上。
連續幾日被凍風吹得發緊、隱約要裂開的手背,那股細微的刺痛感竟真的緩和了許多。
“小主,這膏子真好!”寶鵲驚喜地看著自己的手背,又抬手聞了聞,“味道也好,像是……像是禦花園裡麵梅花的香氣,不對比那個還要好聞”
寶鵑也連連點頭,“奴婢從冇使過這般好的手膏。小主真了不起,那些雜亂的香料能調整出這樣好的味道。這小盒也好,方便隨身帶著,碰水之後就可以隨時塗抹,也不用回屋再抹了。”
安陵容用帕子擦了擦手,看著剩下的幾盒,笑著說:“這幾盒的味道都不一樣,做了不少。你們先挑喜歡的,剩下的放著也是放著。如果明日雪停了,我們去看看菀姐姐,順便帶些過去。浣碧流珠他們想必也要用的。”
第二日,雪果然停了。
陽光不錯,照在被雪覆蓋得一片素白的宮闕,閃著光,白得晃眼。宮道上積雪又變得厚厚的,隻被粗粗清理出一條窄窄的小徑,僅容二人通過。
安陵容裹著半舊的鬥篷,寶鵑提著個小包袱跟在身後,主仆二人一前一後,小心地踩在尚有薄冰的路上,走得有些慢。
行至一個甬道口,遠遠便聽見前方有說話聲,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驕矜的意味。安陵容腳步微頓,透過宮門悄悄望去。
隻見前麵那條稍寬些、也被清掃得更乾淨的路上,餘答應正坐在一架四人抬的轎上,毛茸茸的圍脖上,露出她一張敷了粉、杏眼桃腮的小臉。轎子前麵站著沈眉莊,帶著宮女采月。
路本就不甚寬敞,餘答應的轎攆一擋,更是顯得侷促。
“妾身正要去給皇後請安,可否請沈貴人……稍稍讓一讓?”
沈眉莊臉色平靜,看不出喜怒,隻微微頷首:“餘答應請先行便是。”
說著,便帶著采月向路旁退去。隻是路旁積雪未掃,她腳下那雙繡鞋甫一踏入,立時陷進去半寸,裙襬也沾上了冰冷的雪沫。
餘答應彷彿冇看見,隻輕輕抬了抬手。轎伕們抬著轎子,穩穩地從沈眉莊方纔站立的地方行過,沈眉莊就這樣站在雪地裡麵。
安陵容停在原地,隔著一段距離,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她冇出聲,隻靜靜站著,手指在鬥篷下輕輕攥了攥。寶鵑在她身後,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一位貴人給一位答應讓路,站進了未掃的雪地裡。
轎輦迤邐而去。沈眉莊從雪地裡緩緩走出來,采月忙蹲下為她拍打裙襬上沾著的雪粒。
“小主就是太好性兒了!”采月忍不住,聲音壓得低,卻帶著憤懣,“她不過才當上答應,論位份,合該是她退避讓路纔對!竟敢……”
“住口。”沈眉莊的聲音平靜,目光平視著前方宮道,“宮規禮儀都學到哪裡去了?背後議論小主,是誰教你的規矩?”
“奴婢再也不敢了。”采月福身請罪。
“回宮吧。”她說道,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溫和,卻比平日更淡些,“去換身衣裳。”
沈眉莊抬眸,她神色依舊端莊,帶著采月,沿著清掃過的狹窄的小徑,向自己的宮室方向走去。
安陵容趕緊帶著寶鵑快步折返,走到另一個甬道口裡麵。她可不想站在雪地裡麵。餘答應跋扈,自己碰上隻會被折辱的更加嚴重。
餘答應那頂轎子慢慢消失在宮牆拐角,連轎伕整齊的腳步聲都聽不見了,安陵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重新回到那條清掃出來的小徑上。
看著那一小片被踩得淩亂、沾著汙漬的雪地——那是眉姐姐方纔站立的地方。
腦海裡還是眉姐姐挺直的背影,步履平穩得往前走,彷彿方纔那片刻的退讓與狼狽,從未發生。
眉姐姐……真的不在意麼?
安陵容冇有答案,隻覺胸口悶得慌,像堵了一團吸飽了雪水、沉甸甸又濕冷的棉絮。方纔自己避開了,冇有上前,也冇有出聲,幾乎是心裡的本能讓她要明哲保身,可此刻看著這片被踐踏得狼藉的雪地,心頭卻纏繞上來一股揮之不去的歉疚與不安。
宮裡,恩寵二字,真的太重了。重到可以顛倒尊卑,模糊規矩。
今日是得寵的答應讓失勢的貴人退避雪中,明日呢?自己這樣無寵無勢、家世微末的答應,是不是往後日日、時時,都要這般矮人一頭,退避三舍,甚至……落入更不堪的境地?
安陵容有些不敢想,眉姐姐挺直的背影又浮現在腦海。
“寶鵑,”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下定決心的決絕,“我們先不去碎玉軒了。轉道,去鹹福宮。”
寶鵑一愣,抬頭看向她:“小主,去鹹福宮?是去看沈貴人?”
“嗯。”安陵容點了點頭,目光從那片雪地上移開,望向鹹福宮的方向,“去請眉姐姐……一同前往碎玉軒探望甄姐姐。人多,也熱鬨些。”
她頓了頓,補充道,“你記得,拿出三盒香膏來,用乾淨的帕子包好。請她和采月姑娘試試,冬日裡潤手防風。”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露痕跡的歉意與撫慰。
寶鵑立刻明白了主子的心意,忙點頭:“是,奴婢明白。”她將小包袱開啟,依言取出三盒香膏,用一方素淨的棉帕仔細包好,重新收妥。
主仆二人於是轉了方向,朝著鹹福宮走去。
安陵容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學著方纔眉姐姐離去時的姿態,將微微瑟縮的肩膀開啟,背脊悄然挺直,目光平視前方。
她努力讓自己的步態顯得平穩從容,即便腳下的雪依舊咯吱作響,即便寒風不斷試圖鑽進她並不厚實的鬥篷。
就這樣,一步一步,慢慢走過這段覆雪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