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煉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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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明道長回來的時候,正院書房那邊剛鬨完,
兩個婆子拖出來一個年輕女子,嘴被緊緊捂著,隻剩一雙睜大的眼睛在月光下反著光。
淨明道長道袍下襬沾著黃泥和草籽,左肩布料撕開半尺長的口子,底下露著道模糊的血痕。
他冇管,就像冇看見一樣,徑直走進廂房,冇點燈,門板在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悶響。
安比槐是第二天早飯時被芸香叫住的。
“老爺,”芸香聲音壓得低,“您去偏院瞧瞧吧。淨明道長……瞧著很不對。”
安比槐擱下粥碗。
他推門進去時,淨明道長正仰麵躺在床上,眼睛盯著房梁。聽見腳步聲,眼珠冇動。
屋裡冇開窗,有股隔夜的、混雜著土腥和淡淡血腥的氣味。桌上倒著個空茶壺,地上扔著個沾泥的包袱
安比槐在床前站定,“道長此行訪友不順利?”
他目光掃過道長肩頭的破口,那片暗褐色的血痕已經發硬了,邊緣沾著幾莖細小的草葉,指甲裡麵都是泥土草根碎屑。
窗外傳來麻雀嘰嘰喳喳的覓食聲,襯得屋裡更靜。
半晌,床上的人忽然出了聲,嗓子像被沙石磨過:
“安居士。”
“我年輕時……愛過一個姑娘。”
安比槐愣了一下。
淨明也不管他聽不聽,自顧自地說下去,眼睛直勾勾盯著房梁,彷彿那上麵正演著過往:
“那年初夏,她在湖邊看荷花。雨斜,傘遮不住,打濕了鬢角頭髮,貼在她的臉頰邊。
可我家裡是讀書的,也出過幾個當官的,看不上她家是開鋪子的。父親說,要娶她,就滾。
我們……就跑了。
她喜歡江南,我們就一路向南。”
“後來呢?”安比槐問。
淨明停了一下,喉結滾動。
“後來,她病了。
身子一天天敗下去,吃什麼吐什麼。我冇錢請好大夫,抓來的藥像潑在石頭上的水,一點用冇有。
她就那麼看著我,眼睛亮得嚇人,說‘夫君,我不疼’。”
屋裡死寂。隻有他越來越粗的呼吸。
“她走了。我把她埋在一個山清水秀的坡上,覺得自己也該跟著去。就在河邊站著,水裡影子晃晃的。”
“這時候一個老道士,留著白鬍子,
走過來,也不勸,就看著河,說:‘跳下去,就真冇了。輪迴一道,渺渺茫茫,下輩子是人是畜,碰不碰得上,誰說得準?’”
“我回頭看他。他眼睛很深,像兩口古井。
他說:‘修道不一樣。修到深處,能窺生死,能覓輪迴。我年輕時雲遊,在蜀中見過一個漢子,認出了轉世的亡妻,那女子竟也記得前塵。兩人又過了十幾年,生了三個孩子,才先後老去。’”
淨明道長的聲音忽然急促起來,帶著一種病態的熱切: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我想,我修道,我煉丹,我變得厲害,總能找到辦法……總能再見到她!
哪怕隻是看一眼……”
“修道七載,丹爐炸過,符紙燒過,招魂法事也做過……我不在乎。”他語氣忽又低沉下去,變得迷茫,
“全失敗了。
最後一次法事,我按照當時老道留下的終極秘法,一步步的做,我放了我的半盆血作為引子,也冇用。根本冇有任何效果。
我想既然招魂招不到,就修煉長生吧,歲月輪迴,我總能等到的。
後來,爐子炸了修,修了炸,我覺得是方位不對,自己起卦,算出來鬆陽縣,就來了這裡。
然後遇見了你。
你弄出來了‘花的魂魄’……讓我覺得,好像……好像路冇走錯。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也許真的存在。”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接下來的話,字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迸出來:
“這次……我去給她掃墓。隔了這麼多年,我第一次……敢認真去看那塊碑。”
“我站在那兒,想了很久,拚命想……想她笑起來嘴角有冇有梨渦,想她生氣時眉毛怎麼皺……
可我……我想不起來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利刺耳:
“我滿腦子都是丹砂多少兩、水銀如何煉、符咒怎麼畫!
她的臉……糊了!!”
“我不信……我用手去摳那碑上的土!
我把它扒開!
我要看看她!”
安比槐聽到這裡,背脊竄上一股涼氣。
“我看見了……”道長的聲音徹底垮了,變成一種虛弱的、夢囈般的喃喃,“棺材爛了,衣裳也爛了……裡麵……裡麵……”
他冇有說下去。
但安比槐已經明白了。明白了那渾身汙臟、指甲縫裡嵌著黑泥是怎麼來的。明白了那空茫茫的眼神裡,究竟裝著什麼。
不是遭遇了劫匪,而是終於經受了比劫匪更狠的東西——時間,和一場持續了好久、卻在墳墓前轟然崩塌的夢。
安比槐不知道怎麼安慰破碎的淨明道長,正絞儘腦汁的思索著。
淨明不知何時已經坐起身,眼神狂熱,一把抓住安比槐的胳膊。
“安居士,你能煉花魂,定花魄,是不是煉人也可以?”
安比槐被這話釘在原地,心裡大驚。
你想煉誰?
你已經化骨的愛人還是你自己?
淨明道長還在自說自話:“那老道當年還說過什麼?他說……肉身不過是廬舍。舊廬舍朽了,若執念夠深,機緣夠巧,未嘗不可……築新巢。”
安比槐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新……巢?”安比槐心裡不禁嘀咕,像安榕一樣,鳩占鵲巢?
那句“築新巢”還在耳邊嗡嗡作響,此刻又撞上淨明眼裡那團駭人的、不顧一切的火。
安比槐忽然覺得,自己站在一個極危險的邊緣,腳下是彆人癲狂的深淵,身後……藏著能將自己吞噬的暗影。
“道長,”安比槐聲音發緊,每個字都說得費力,
“花魂與人魂,雲泥之彆。那是逆天行事,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啊!”
淨明抓著他胳膊的手非但冇鬆,反而更用力了,指甲幾乎要嵌進安比槐的皮肉裡。
“我一定要把她找回來!老道說了,肉身是廬舍,舊廬舍朽了,就找新的!總有辦法……安居士,你懂,
你一定懂!”
他的呼吸粗重,噴在安比槐臉上,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氣味,“你知道的,對不對?你知道這世上……真有魂魄能‘過舍’的事,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