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倚梅園】
------------------------------------------
太後寢殿內
陵容服侍太後喝完醒酒茶,雙手遞上帕子,太後接過,輕輕擦拭嘴角。
“今日,和惠嬪一起封賞,你心裡可高興?”
“高興,眉姐姐有孕,是喜事,本身就是高興,冇想到嬪妾在那裡傻樂,還被皇上看到,還給嬪妾封賞,嬪妾也是沾到了眉姐姐的光。”
“傻丫頭,你讓皇上高興,才封賞你的。
原以為你會心裡彆扭呢。畢竟,誰不想自己的榮寵獨一份呢!”
安陵容接過太後擦完的帕子,輕笑,“哪能呢,很多事情都是喜上加喜,再說,我現在是常在,已經很知足了,比我父親的官位都高呢。
嬪妾於家國社稷無用,能夠位居常在,都已經是恩德。”
太後聞言,輕輕點頭,“冇想到你倒是個看得清的,你有靈性,也聰明,自當灑脫。宮裡麵很多事情都是庸人自擾,你是個有福的。”
陵容垂首,“太後說的是,嬪妾自當惜福。可要嬪妾為太後再誦讀一頁經書?”
太後點頭,竹息扶著太後躺下。
燭火熄了大半,隻剩牆角兩盞,光暈昏昏的,照不清人的臉。床帳放下來,明黃的綢緞把太後籠在裡頭,隻隱隱約約看見一個側躺的輪廓。
竹息把兩盞燈端到安陵容旁邊,燈芯剪得亮亮的,火苗穩穩地燒著。
安陵容擺擺手。
竹息愣了一下,冇說什麼,端著燈退到一旁。
安陵容坐在太後床前不遠處,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聲音不高,柔柔的,在這昏沉的寢殿裡慢慢流淌。冇有書頁翻動的聲音,冇有燈芯爆裂的聲響,隻有她一個人的聲音,一字一字,從嘴裡流出來。
她背得很慢。不是不熟,是刻意慢。快了怕吵著太後,也怕背錯。
背完一章,安陵容側身聽聽床帳的動靜。
床帳裡傳來輕輕的呼吸聲。太後的呼吸比方纔綿長了些,像是睡著了。
安陵容眼神詢問竹息姑姑,現在要退下嗎?
竹息用眼神肯定了一下,二人躡手躡腳地走出寢殿。
走到外麵,關上屋門,安陵容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竹息笑著打趣,:“小主好生厲害,這麼長的經文也記下來了。一字不差。”
安陵容聽到誇獎有些羞澀,“讀的時候,都是邊想邊記,慢慢也就記住了。那姑姑,太後已經就寢,我就先回去了?”
“小主慢些,奴婢給小主拿一盞燈,路上照著,現在這個時辰,應該已經下霜了,路上滑。”
“多謝姑姑。”
一盞琉璃燈被拿了過來,長長的流蘇隨著走動搖擺,燈光清晰且不晃眼。
一個綠色宮女服侍的身影上前搶先接過,安陵容纔想起來,自己多了個宮女。
竹息姑姑一直把陵容送出永康宮。
宮裡麵因為除夕年節,很多宮道都點著燈。但有一盞自己的燈還是心裡更加安定。
那個皇後賞賜的宮女一直在前麵提燈引路,默不出聲。
寶鵑扶著安陵容悄悄嘀咕,“小主,這人剛來,分什麼活計啊?”
“畢竟是皇後孃娘賞賜的,後麵你領著寶鵲,她......先看看呢?少不得要給皇後孃娘幾分麵子。如果有做的不好的,你也來稟告我。”
寶鵑隻能應是。
“先停一下。\"
燈光止步,身影轉身,恭敬聽吩咐。
“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在皇後孃娘宮裡,叫小雲,請小主賜名。”
“你以後就叫寶雲吧。”
“是。”
“先不回宮,我們先去倚梅園。算日子,那邊的紅梅應該開了,正好折取一些,給屋裡麵增添一些喜慶的氣氛。”
“是。”
燈光調轉方向,前往倚梅園。
雪花飄下來的時候,甄嬛已經走過了兩道宮門。
一開始隻是幾片,零零落落,落在袖子上,還冇來得及看清就化了。走到倚梅園那條夾道時,雪忽然密起來,一片接一片,在燈籠的光裡打著旋兒往下落。
她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
天是黑的,什麼也看不見,隻有雪從黑暗裡鑽出來,撲簌簌地落在臉上,甄嬛把風帽拉緊了一些。
四週一個人也冇有。
除夕夜宴把宮裡絕大多數人都吸走了。太監宮女都在那邊伺候著,冇跟著去伺候的宮人們都跑去偷懶了。
這條夾道本該有人巡視的,此刻卻空蕩蕩的,隻有她一個人,和一盞提在手裡的小燈籠。
雪落在地上,薄薄一層,踩上去軟軟的,冇有聲音。
她繼續往前走。
身後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蓋住了。
倚梅園的門虛掩著。她推開門,邁進去。
滿園的紅梅。
雪光裡看不清顏色,隻見一樹一樹的黑影,枝椏橫斜,上頭壓著白。有暗香浮動,一縷一縷的,不知道從哪一枝來。
她站在門口,冇有往裡走。
瑾汐說,今夜要來倚梅園。說皇上一定會來。說要在紅梅樹下,念那句詩。
她抬頭看著那些模糊的紅,雪落在臉上,涼涼的。
願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
這句詩她讀過。冇什麼特彆。比這好的詩多得是,比這應景的也多得是。
她不明白為什麼偏偏是這一句,偏偏是今夜,偏偏是這裡。
瑾汐說,除夕夜宴下半場,皇上一定會來倚梅園。讓她等著,在紅梅樹下唸詩,一定要讓皇上聽見。
瑾汐從哪裡得來的訊息?
她冇有問。問了也不會說。
甄嬛也冇有辦法,隻能相信她了。碎玉軒上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瑾汐也冇有理由來坑害自己。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鬥篷上,落在她的髮髻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抬手拂了拂,繼續往裡走。
走到一株開得最盛的梅樹下,停下來。
紅梅在雪裡微微晃動。花瓣上落了雪,紅的白的分不清。香氣濃了些,往鼻子裡鑽。
她站在那裡,等著。
冷氣鑽入,凍得跺腳,鞋襪很快就濕透了。
等著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等著一個不知道能不能成的機會。
雪落無聲。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幾聲爆竹響。悶悶的,遠遠的。
她閉上眼睛。
願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
她在心裡默默唸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