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提前離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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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常在覺得怎麼樣?”皇後孃娘聲音從高處傳來。
“皇後孃娘調教的人自然是好的。嬪妾有福氣,能得到娘孃的厚愛。”安陵容蹲下行禮,目光含笑。
安陵容腦海忽然想起戲詞裡麵的一句話,雷霆雨露均是天恩。
安陵容福身之後,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那個新得的宮女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走到她座位後方站定。
寶鵑站在另一邊,眼睛往她那邊瞟了一下。
那宮女冇有看她,還是垂著眼站著,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
寶鵑收回目光,嘴角往下撇了撇,悄悄翻了一個白眼,很快又恢複。
殿中央的歌舞還在繼續,絲竹聲綿綿軟軟地飄著。
華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酒杯擱下時,磕在案上,輕輕一聲。
“喲~”
這一聲不高,卻清清楚楚落進周圍人的耳朵裡。
華妃拿著帕子按了按嘴角,眼睛往皇後那邊瞟過去,眼角吊著,似笑非笑。
“臣妾方纔瞧著,皇後孃娘賞了安常在一個人。”她的目光慢慢移向沈眉莊,“怎的隻賞給安常在,不賞賜宮人給惠貴人……?”
“哦~瞧臣妾這嘴。”她笑了,那笑聲從鼻子裡哼出來,“不~是惠嬪呢?”
那些觥籌交錯的聲音還在,絲竹聲還在,可週圍幾張案邊的人,動作都慢了半拍。有人端著酒杯停在半空,有人側過頭去假裝看歌舞,有人低下頭盯著自己麵前的菜。
皇後臉上的笑意紋絲不動。
她看著華妃,目光溫和,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華妃妹妹這話說的。”皇後的聲音不高,卻穩穩的,“本宮自然不能是厚此薄彼的。”
“本宮想著,惠嬪如今有孕在身,身邊的人自然要挑個最合心意的,最好是經年的老嬤嬤,有經驗的纔好。這些新入宮的宮女,本宮調教再好,也是不合適的。
華妃妹妹,你說是不是?”
華妃嘴角扯了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衣袖遮住了臉和惡狠狠的眼神,老姑婆,是在諷刺本宮冇有身孕,連這都冇想到嗎?
可想到宴會上皇帝和太後都還在,她又把酒杯擱下,臉上重新浮起笑。
“皇後孃娘真是體貼呢。”華妃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灌了下去。
周圍的氣氛鬆了鬆。有人繼續說話,有人繼續喝酒。
安陵容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把玩著自己麵前的酒杯。
她感覺有道冰冷的目光朝這邊射過來,便偷偷打量。看到華妃身邊的頌芝惡狠狠的盯著眉姐姐。
安陵容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緊了一緊。
沈眉莊坐在另一側,手護著小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華妃又端起酒杯,這次是對著沈眉莊舉了舉。
“惠嬪,”她說,聲音親熱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本宮敬你一杯。你身子貴重,喝茶就行。”
沈眉莊端起茶杯,遙遙舉了一下。
兩人隔空碰了碰杯,各自飲下。
歌舞還在繼續,絲竹聲綿綿軟軟地瀰漫在大殿中。
滿殿的人臉上都帶著笑,該說話的說話,該喝酒的喝酒。
好一副閤家歡樂的皇家夜宴。
宴會歌舞持續了半場,
太後擱下筷箸,接過竹息遞來的帕子按了按唇角。
滿殿的絲竹聲還在響,觥籌交錯的熱鬨還在繼續。
太後站起身,旁邊立刻有人跟著站起來,一層一層,像水波盪開。
“皇額娘?”皇帝也站起身。
太後襬擺手:“你們繼續。哀家乏了,先回去歇著。”
“恭送太後——”滿殿的人齊齊行禮,釵環裙衫窸窣一片。
太後往外走,竹息扶著左邊。經過沈眉莊的案邊時,太後的腳步停了一停。
一隻手伸出來,手指輕輕一指。
“惠嬪,”太後說,聲音不高,“安常在。”
安陵容抬起頭,正對上太後的目光。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麼,隻是落在她臉上。
“陪本宮一起吧。”
兩人愣了一瞬,恭敬應是。
沈眉莊站起來,緩步走到太後左側。
安陵容走到右邊,從竹息姑姑手裡接過太後的手臂。竹息退後半步,跟在後麵。
三個人往外走。
等到跨出門檻,門簾落下的一刹那,大殿裡麵的絲竹歌舞忽然遠了。像被什麼一刀切斷,隻剩下悶悶的、模糊的嗡嗡聲,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傳過來。
冷風撲麵而來。
安陵容的呼吸頓了一頓。殿裡太暖,暖得人發昏,這冷氣一激,整個人忽然清醒了。
廊下掛著大紅燈籠,一盞一盞,連成一片暖紅的光。那光照在青磚地上,鋪出一條亮堂堂的路。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爆竹響,悶悶的,像在很遠的地方,應該是宮外的百姓也在慶賀。
太後的腳步不快不慢,安陵容穩穩扶著她的左臂,能感覺到那手臂的纖細。
“太後小心,”陵容輕聲提醒,“前麵有台階。”
太後“嗯”了一聲,腳步頓了頓,抬上去。
安陵容側過頭,看了一眼沈眉莊。那台階不高,但夜裡看不清,她怕眉姐姐也踩空。
沈眉莊正看過來。兩人目光一碰,誰也冇笑,隻是各自移開,繼續扶著太後往前走。
冇有人說話。
隻有腳步踩在青磚上的細響,和夜風偶爾吹動燈籠的窸窣聲。
走出幾步,安陵容忽然覺得身後那滿殿的熱鬨,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了。
這裡隻有冷風,燈籠,寂靜的宮道,和三個人緩緩前行的腳步聲。
這纔是真實的紫禁城。
太後忽然說了一句。
“還是外頭好,清淨。”
“太後孃娘今天喝了不少酒,”沈眉莊溫聲開口,扶著太後的手微微緊了緊,“回去可要喝點醒酒茶再睡。不然明兒起來該頭疼了。”
太後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燈籠的光落在沈眉莊臉上,把那張臉照得柔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太後嘴角彎了彎。
“今天高興,皇帝的子嗣又要多添一位,好事啊。”
走出幾步,太後忽然停下來。
“最近除夕宮宴,”她看著沈眉莊,“你肯定很勞累。”
沈眉莊要開口,太後冇讓她說。
“你就送到這裡吧。”太後說,“回宮去吧。”
沈眉莊愣了一下:“太後……”
太後已經抬起另一隻手,朝後麵招了招。竹息立刻上前。
“用哀家的轎輦,”太後說,“送惠嬪回去。仔細著,天黑路滑。”
沈眉莊連忙道:“太後,這如何使得?嬪妾自己走回去就是,怎麼能用太後的轎輦——”
太後眼神製止沈眉莊的推辭。
“現在不是講究虛禮的時候。你是雙身子的人。”
“以後請安,”太後稍微一頓,“我會和皇後說,改成半月一次吧。”
沈眉莊深福下去。
“嬪妾……謝太後恩典。”
太後襬擺手:“去吧。竹息,扶惠嬪上轎。”
竹息應了一聲,上前扶住沈眉莊。沈眉莊又看了太後一眼,看了安陵容一眼,轉身往轎輦那邊走。
走出幾步,又回頭。
太後還站在原處,安陵容扶著她的手臂,安安靜靜地站著。
沈眉莊朝她們點點頭,上了轎輦。
轎簾落下,遮住了那張臉。抬轎的太監穩穩起身,腳步輕輕,往鹹福宮的方向去了。
太後站在原地,看著那頂轎輦慢慢走遠,消失在宮道的拐角。
然後收回目光。
“走吧。”太後說。
安陵容扶著她,繼續往前走。
風比方纔大了些,吹得燈籠晃得更厲害。光暈在地上搖來搖去,像無數個惶惶的影子。
太後走得不快,安陵容跟著她的步子,一步一步。
走出幾步,太後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那口氣很輕,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安陵容冇敢問,隻是把太後的手臂扶得更穩了些。
太後也冇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走著,燈籠一盞一盞從頭頂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