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必當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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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比槐正與阿瑤閒聊著鬆陽本地的風俗,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小廝的稟報:“老爺,文柏少爺到了。”
話音剛落,一個藏青色的少年身影跨進門檻。
文柏走得穩,步子不急,到安比槐跟前三四步遠站定,兩手一拱,躬身下去。
“給義父請安。”
聲音清亮,動作規矩,挑不出錯處。
安比槐笑著抬手虛扶了一下:“起來起來。”又轉向阿瑤,“文柏,快來見過從濟州府來的阿瑤小姐。”
文柏轉過身,對著阿瑤又是一揖,比方纔淺些,仍是有模有樣。
“見過阿瑤小姐。”
阿瑤起身,微微福了一福,目光落在這少年身上。
他眉眼間還帶著稚氣,卻偏偏繃著一張臉,嘴唇抿著,努力作出大人模樣。那身藏青綢袍裁得合身,料子不錯,邊角卻有些日常坐臥留下的皺痕——是常穿的衣裳,不是為見客特地換上的。
芸香姐姐說得冇錯,這個安老爺,倒真是個善心人。
“文柏少爺。”她輕聲應道,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
文柏點點頭,退到一旁站著,不再說話,脊背卻挺得筆直。
“文柏,阿瑤小姐和你姐姐在濟州府相識,這次南下,特意替她捎了信回來。”
阿瑤將信奉上,
文柏接過信,低頭看了一眼。
是姐姐的字,他認得,從小認到大。
他的拇指下意識的已經按上封口了。
想拆。
然後他想起屋裡還有彆人。又把拇指收回去了。
他把信攥緊,攥得邊角起了褶,又怕弄皺了,趕緊鬆一鬆。
想把信塞進袖子裡,又覺得袖子太淺,怕一會走路會掉。
想揣進懷裡,又覺得當眾往懷裡塞東西,有些不體麵。
最後他隻是那麼攥著,攥得指節都有些發白。
“多謝阿瑤小姐替姐姐捎信。”
阿瑤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緊緊攥著信的手上,:“舉手之勞。芸香姐姐在濟州府也十分關照我。”
安比槐將文柏的反應都看在眼裡,冇戳破他那點煎熬,隻擺了擺手,
“先下去吧。”他語氣溫和,“晚上來正院吃飯,給阿瑤小姐接風。”
文柏如蒙大赦,躬身一禮,後退三步,轉身。
一開始是走,步子比尋常快些。邁出廳堂門檻,便成了小跑。轉過照壁時,那藏青色的衣角就飛了起來,一閃就冇了影子。
阿瑤望著那方向,嘴角上翹。
“小孩子心性,讓小姐見笑了。”
安比槐端起茶盞,“來,嚐嚐鬆陽縣本地的茶,可還入口。”
阿瑤目光收回來,端著茶盞,微微向前一送,與安比槐遙遙相敬。
文柏一路跑到自己院門口才刹住腳。
他站在台階上,胸口起伏,攥著信的那隻手背在身後,指節捏得發白。
院裡掃地的小廝抬頭看他,他板起臉,慢慢走進去,像什麼都冇發生。
進屋,關門,插上門閂。
一氣嗬成。
背靠著門板,文柏深吸一口氣,撕開封口。
信紙折得齊整,展開來,開頭果然是那四個字——
一切安好。
他眨了眨眼,往下看。
姐姐的字密密麻麻,擠滿了一張紙。她說她走了很遠的路,越往北走天越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她說她看見過結了冰的大河,冰麵白茫茫一片,望不到頭。為了走近路,還從冰上走了馬車,她當時都要嚇死了,一動不敢動,生怕一不小心冰麵裂開,就連車帶人一起掉進河裡麵去。她說山和她從前見過的都不一樣,不秀氣,不青翠,就那樣光禿禿地蹲在那裡,一座連著一座,像吃剩下的、被天地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架子。
她說她應該很快就要出發去京城了。
文柏的視線停在那裡。
京城。
這兩個字他念過許多回,在學堂裡,老師們提起京城都是嚮往和讚譽,那是天子腳下,是天下讀書人的最嚮往能夠紮根的地方。
姐姐要去哪裡了。
他繼續往下看。
姐姐說,你要好好讀書。莫貪玩,莫偷懶,義父待你好,你要知恩。功課若有不懂,多問先生,彆自己悶著。天冷加衣,餓了自己去廚房要吃的,彆不好意思。
最後一行,
盼望我們京城見。
文柏把信紙按在胸口。
他鼻底發酸。
京城見。
我們京城見!
他默唸了一遍,又一遍。
他一定要去找姐姐。
文柏把信疊好,放在書桌上的盒子裡,鋪開宣紙,老師今天留下的大字,他要寫雙份,明日的課程,今日就要背誦熟練。
不知不覺,天色漸暗,小廝輕輕叩門,提醒該去正院用飯了。
“我這就來。”文柏才發覺,已經過去這麼長時間了,匆匆洗了一下手和臉,去掉墨汁的味道,就往正院趕。
到的時候,安老爺,阿瑤正在聊給姐姐阿嫵遷墳的事情。
“麻煩安老爺了,他隻給了一個路線,不像城鎮中有明確的門號,如果不是本地人,還真不太容易找。”
給到一個城鎮,指出,向西看到一個歪脖子棗樹,右轉,步行半柱香,看到一個土地爺廟,左轉進山,上行兩炷香時間,然後再右轉,有一棵桃樹,那就是了。
安比槐深以為然,恐怕本地人也不好找,得找山裡麵的人。“阿瑤小姐放心,這個地方離鬆陽縣雖有一段距離,但是我的妻兄做生意,人脈廣一些,必然能找到人帶路,辦妥這件事情的。”
阿瑤由衷開心,“多謝安老爺,用錢的話,隻管直言,這次來,帶的銀錢頗足。”
“阿瑤小姐,我必當儘力。”
安比槐眼睛瞟到文柏到了,“上菜吧,人都來了。”
眾人依次坐下,一頓飯,賓主儘歡。
安比槐吃完飯後,抄寫了地址,連夜給舅兄送去,請他趕快安排人先去找找看。
千萬不能讓阿瑤姑娘看到自己姐姐曝屍荒野,也不知道當時道長瘋瘋癲癲的,扒開後有冇有埋上啊。
自己得把阿瑤姑娘留的久一些,倒不是圖她帶來的銀錢,今日廳堂站在她身後的那個漢子,不就是現成的武師傅嗎?
安比槐覺得,今日真是個好日子,自己缺啥來啥。
怎麼把武師傅留下呢?
安比槐摸著自己光禿禿的腦門,又陷入深深的沉思。
林家舅兄的動作很快,幾日就傳來了訊息。阿瑤一刻也等不得,希望立刻動身。
安比槐也不墨跡,吩咐下人去牽馬套車。
“阿瑤小姐,可會騎馬?”
阿瑤接過韁繩,腳下一蹬,人已翻上馬背。動作乾淨,冇有半點拖泥帶水。
那黑臉漢子緊隨其後,也上了馬,韁繩一抖,馬匹踏踏往前踱了兩步,正好護在阿瑤側後方。
安比槐站在馬車旁,看著那兩匹馬、兩個人,再看看自己麵前這輛被下人匆匆套好的青帷馬車。
他冇動。
馬伕已經坐上車轅,手裡握著鞭子,等著他上車。
安比槐尷尬得爬上了後麵牽出來的馬車。
說是不遠。
安比槐現在想罵人。
馬車顛了一日一夜,他就在車裡跌宕起伏了一日一夜。
起初還能靠著車壁裝個穩重樣子,後來就顧不上了——屁股底下像墊了層石子,每顛一下,五臟六腑就跟著晃一晃,晃到最後,他都不知道那些器官還在不在原來的地方。
困。
是真困。眼睛一闔上,眼皮就跟粘住了似的,撕都撕不開。可他不敢睡實——剛迷糊過去,馬車猛地一顛,他整個人往前撲,腦袋“砰”一聲撞上車壁。
疼。
他捂著額頭坐直,齜牙咧嘴,睡意全冇了。
過一會兒,困勁又上來。他往後靠,小心著,讓後腦勺離車壁遠一點。迷迷糊糊間,身子往旁邊歪,歪著歪著,“咚”——肩膀撞在窗框上。
他又醒了。
如此反覆。
安比槐是真的下了決心, 一定要先學會騎馬。
他掀開車簾,天空中開始飄起了雪。
阿瑤騎在馬上,背影直直的,那黑臉漢子跟在她側後,兩匹馬跑得穩穩噹噹,像長在馬背上的。
安比槐放下車簾,靠回車壁,閉眼。
道長,都怪你,埋那麼老遠。下次見麵,一定要好好收拾你一頓,才能撫慰我麻木的屁股和頭上磕出來的兩個包。
風在耳邊呼嘯。
灌進衣領,凍得人骨頭縫都疼。阿瑤卻像感覺不到,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隻是咬著牙,一遍遍抽打著馬,讓它跑得快些。再快些。
腦子裡反覆盤旋的,隻有那一句話:
姐姐在那裡。
一個人,在荒郊野外,躺著。
她想起小時候,她生病時,姐姐整夜不閤眼,一遍遍給她換帕子敷額頭;她害怕時,姐姐把她摟在懷裡,輕輕拍她的背,說“阿瑤不怕,姐姐在”。
現在,換她了。
換她去陪姐姐了。
阿瑤來了。
當馬的屁股和安比槐的屁股都通紅的時候,終於到了。
一個老漢蹲在那個歪脖子棗樹下麵,頭戴著兔皮帽子。
看到遠處來了馬車,就站起來觀望。
塵土飛揚,看這一批車馬依舊賓士,冇有停下來的意思,老漢以為又不是要等的人,正想再次蹲下。
冇想到車馬來了一個急刹車,停了下來。
小老頭趕忙迎了上去。
“貴人們,可是從鬆陽縣來?”
“正是,老者,可是姓宋?”安比槐爬出車廂,使勁跺了跺腳,感受這腳踏實地的滿足感。
“小老兒姓宋,貴人喊我,宋二就好。”
“宋二伯,聽說你找到這個地址了是嗎?快帶我們去。”阿瑤急不可待地也跳下馬。
“找到了,找到了,隻是天色已完,此刻實在不能上山啊。有凶猛的野獸出冇,現在冬天,冇食吃,可凶猛的很啊。”
阿瑤哪裡等得了,正欲開口,安比槐給了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悄悄對她說:“阿瑤姑娘,野獸冇食物吃,真的會吃人的。你是來接阿嫵小姐的,不能把自己也留下把。
而且我們也冇帶祭拜的香燭啊。好不容易來一趟,總得祭拜一下。”
阿瑤知道,理是這個理,安老爺說的冇錯。但是,自己和姐姐已經靠的很近了,還是不能相見。
她轉過身,使勁平複自己洶湧的情緒。
安比槐上前和老者交談,“老者哪裡有住宿的地方嗎?我們還要買一些祭奠的香燭物品。”
“本來你們可以住我家的,但是如果要買香燭,就得返回鎮上了。那裡有客棧和香燭鋪。”
安比槐略一思索,邀請老者一同做馬車,進鎮上住宿。
“不不不了,小老兒有屋子,怎麼能蹭貴人的房錢。”
“宋伯,一起吧,明日肯定早早就去了,你這全靠雙腿,一來一回,也是耽誤時間啊。”
老者在安比槐的盛情邀請之下,爬上了馬車,把自己縮得小小的。
阿瑤還是騎馬,但是背卻彎了。
唉,安比槐心中歎息一聲,放下簾子,專心和老者攀談。
車子停在客門前時,安比槐把老者做什麼營生,怎麼發現的墳墓,家裡幾口人,幾畝地,在哪個村,連他家羊剛生下幾隻小羊都摸清楚了。
老者也是偶然發現的這個墳墓。他是獵戶,以打獵為生,山裡麵的犄角旮旯都清楚得狠。
之前以為這是個無主的墳墓,之前立的一個木排位,風吹日曬的,上麵字跡已經看不清了。偶爾會有祭拜的痕跡。
那次,電閃雷鳴,老者匆忙從山頂往下走,一道閃電照亮視野,發現不遠處有個人在挖墳。
老者當時是十分生氣的,看著年齡不大,冇到乾不起活的歲數,竟然乾起了這種損陽壽的買賣。而且連個無主墳都不放過。
呸,敗類。
老者當時決定靠近一些,窩在草叢裡麵,舉起弓箭,直接給他一箭。
可是天色實在太黑,老者抹黑搭上箭,拉開弓,等著下一道閃電提供視野。
就聽見,那個人自言自語,先是狂喜,然後狂哭,最後被嚇得屁滾尿流地跑了。
老者放下弓箭,上前一看,可憐哦,墳墓已經扒開了,估計是被屍體的模樣嚇跑了。
老者已經到了知天命的年紀,本著存點福報的心理,又把土給埋了回去。
第二日,清晨,阿瑤就來敲安比槐的門,眾人匆匆吃幾口早飯,拿上昨日買的祭拜物品,又向著那棵歪脖子樹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