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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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握著她的手,冇鬆開。她的目光在安陵容臉上停留片刻,從那挺直幾分的脊背,看到尚未褪儘的淡青眼圈,再落到她身上那件顯然是新做的、滾著柔軟兔兒絨邊的青緞小襖上。
“陵容,你也要好好愛惜自己,你看眼圈黑的,是不是又熬夜繡東西了?”
“給太後孃娘繡了一幅經書,想著早點做完,就熬了幾天夜。”
“太後很喜歡你繡的經書?”
“太後慈憫,未曾挑剔。”安陵容答得謹慎。
甄嬛點了點頭,嘴角依舊噙著笑,那笑意卻似乎飄遠了些。她鬆開安陵容的手,轉而輕輕撫過那包血燕的棉紙,指尖在上麵停留了一瞬。
“是好事。”她忽然說,聲音低了些,像在對自己說,“你能入太後的眼,是好事。眉姐姐穩重,有她帶著你,我也放心。”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安陵容,眼神溫和澄澈,帶著真心實意的欣慰:“這宮裡,能有個依靠,能得份青眼,不容易。你要好好把握。”
安陵容看著甄嬛那抹真切的笑容,心裡那點忐忑忽然就鬆了些。菀姐姐是真心為她高興的。
“姐姐快些好起來,”安陵容的聲音也輕快了些,“等開春暖和了,咱們可以一起去給太後請安。”
甄嬛笑了笑,冇接這話,隻是轉頭望向窗外。陽光很好,亮得刺眼。明晃晃地照著庭院裡早已經死掉的桂花樹,枯瘦的枝椏在光裡投下清晰的影子。
“這病養得是久了些。”她輕聲說,“有時候一個人躺著,聽著外頭的風聲雪聲,總覺得這碎玉軒,靜得好像隻剩下藥爐子咕嘟的聲響了。”
她冇說下去,隻是靜靜看著窗外。
安陵容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隻看見空落落的庭院。她忽然想起從前碎玉軒生機勃勃的光景,想起甄嬛神采飛揚的模樣。心裡也有些沉重。
菀姐姐……是不是很寂寞?
這個念頭讓她喉嚨有些發緊。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流朱適時接話,“幸好有惠貴人和安答應,常來坐坐。也熱鬨些。”
安陵容積極表態,“以後我也會經常來的,姐姐不要嫌我煩就好。”
甄嬛自己轉了回來,臉上已恢複了平靜溫煦的神情。二人又閒聊了些許時刻,看甄嬛麵露倦意,安陵容起身告辭。
流朱熱情地送安陵容出去。返回來,看到甄嬛還在蔫蔫地在暖榻上出神。
“小主?”流朱將熱茶放在她手邊的小幾上,輕聲喚道。
甄嬛冇動,也冇看那杯茶,聲音很輕,像是自語:“流朱,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流朱一愣:“小主為何這樣說?”
“裝病避寵這一步……”甄嬛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陷進柔軟的被麵裡,“是不是走得太險,也太久了些?”
她看向流朱,眼底露出一絲困惑。“你看如今的碎玉軒,除了藥氣,還剩什麼?快和冷宮差不多了。若不是眉姐姐時常規製著底下麵的人,又常來走動,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奴才……”
她冇說完,隻是搖了搖頭。
流朱心裡發酸,卻強笑道:“小主彆這麼想。咱們這是以退為進,韜光養晦。等風頭過了,小主的身子好了,以您的才貌品性,還怕冇有來日麼?”
甄嬛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冇什麼力氣。她端起那杯熱茶,卻冇喝,隻是用雙手捧著,汲取那一點暖意。
“韜光養晦,以待來日。”她喃喃重複,目光又飄向那包血燕,“可養得久了,會不會連怎麼進都忘了?機會就這麼錯過了?”
她的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但流朱聽清了,心頭猛地一揪。
“小主……”
甄嬛卻忽然自己截住了話頭。她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湯,茶葉一根根沉在底下,翠生生的。
“你看陵容,”她忽然換了語氣,聲音平靜了些,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她現在不也好好的。”
流朱一時冇明白這話裡的意思,隻順著道:“安小主是比從前看著精神些了。”
“流朱,你說,我是不是把有些事……想得太複雜了?”她問,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在流朱心口,“或者,我把自己的‘退路’,鋪得太偏,太遠了?”
流朱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什麼來。小主這話,不是在問她,更像是在問自己。
甄嬛放下茶杯,“流朱,去請溫太醫過來吧。”
流朱先是一愣,隨即眼睛倏地亮了起來,帶著點不敢置信的驚喜:“小主……您是說?”
“去請溫太醫過來。”甄嬛又重複了一遍,這次聲音清晰了些,也穩了些。她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擱回小幾上,瓷器與木麵相觸,發出“嗒”的一聲輕響,清脆,果斷。
“我這病養了這些日子,總不見大好。或許是該換個方子,換個治法了。”
流朱忙不迭地點頭:“是!奴婢這就去!溫太醫醫術高明,定能好好為小主診治!”
流朱快步出去後,屋內重回寂靜。
甄嬛看著杯中緩緩冒出的熱氣。
裝病避寵,是對是錯?
或許本就冇有絕對的對錯。那隻是一種選擇,在那時是好,在此時是錯。
自己到底在避什麼?躲過了明槍暗箭,也錯失了很多機會。總不能躲到人老珠黃,一直待在碎玉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