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公公真是細心。”安陵容輕輕感慨了一句。
寶雲拿著梳子，從發頂滑到發尾，一下，又一下。梳齒穿過烏發，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要不說蘇公公是皇上身邊的紅人呢，”寶雲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笑意，“連小主晉升都提前準備了。怕是皇上心裏早就有這個打算，蘇公公才會備得這樣周全。”
安陵容沒有說話。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寶雲的手指在她發間翻飛，把頭發一縷一縷盤起來，再一朵一朵插上珠花。
鏡中的人慢慢變了樣，從那個一臉倦色的瑾常在，變成了端端正正的瑾貴人。
寶雲退後半步，上下打量著煥然一新的安陵容，眼裏帶著笑，
“小主穿上這件衣服，再配上這個旗頭，真真是光彩照人啊！”
“貧嘴。”安陵容的聲音帶著一些嬌嗔，又忍不住看向鏡子裏麵的自己。果然貴人的份例是比常在的好看。
“可真的要冤死奴婢了，”寶雲笑著上前走了一步，彎下腰給安陵容整理衣衫，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悄聲說：“小主，這下老爺的案子，更穩妥了。小主現在正的聖心，不管是誰主審，怕是都得掂量一下，老爺的案子怎麽處理。小主可以放心一些了。”
“希望如此，父親安好，我在宮內也能安心。”安陵容看著鏡子裏麵晃動的步搖，眼裏的喜悅蒙上一股淡淡的憂愁。
朝堂上，太和殿。
皇上端坐高位，看著下麵幾位大臣又因為軍糧案主審官的選擇，吵得不可開交。
“軍糧案關係重大，主審官必須選一個德高望重、與各方都沒有瓜葛的人！臣以為，怡親王最好。”
“怡親王？王爺可還在南方查賦稅呢！等王爺迴來再審理嗎？那得等多久？軍糧案的真相遲遲沒有定論，邊關將士人心惶惶，這能等嗎？！臣以為，必須盡快定下主審，盡快結案。”富察大人直接站出來反駁。
“臣複議富察大人。軍糧案關係到西北軍的補給，關係到邊關安危。若不能盡快給邊關將士一個交代，軍心不穩，邊關有失，誰擔當得起？”
“微臣覺得此事急不得，”一個年輕的禦史徑直往外跨了半步，身後一個同僚拉他的袖子直接沒拉住，“軍糧從南邊調運，經過好幾個省，到了濟州府纔出事。沿途的官員有沒有責任？兵部監管不力，有沒有責任？若都要追究，那主審官要審的，就不隻是安比槐一個人了。”
“禦史大人，您什麽意思？要朝堂上所有人跟著安比槐一起受罰嗎？”富察大人轉身對著年輕的禦史高聲嗬斥。
“富察大人，你們前麵說軍糧案的影響，是多麽嚴重，要求盡快結案，”禦史一臉的不認同，脖子梗著，“怎麽大查特查，反而不願意了？難道是心裏有鬼？”
“你含血噴人，你雖有監察百官的職責，但也不容你隨意攀扯無辜官員！
皇上，臣懇請，治禦史胡亂攀咬同僚之罪！！！”
皇上在上麵看著下麵亂成一鍋粥，不耐煩的甩了甩手上的十八子手串。
一天天的吵個沒完，也拿不出一個有用的章程出來。
“行了。”皇上出聲，下麵的混亂頓時像是被潑了一盆水。吵得最兇的幾個人，都濕噠噠的，忍氣吞聲各自歸位了。
“富察愛卿說的對，軍糧案已經在京城和邊關傳的沸沸揚揚，人盡皆知。此事確實需要盡快決斷。來人，宣旨，封果郡王為軍糧案主審大臣，負責此案審理，限其十日內查清事情原委，給天下百姓和邊關將士一個交代。”
皇上說完，下麵的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流著最新的旨意。
那皇上到底是要嚴查，還是輕輕放下？十日？還是那個富貴閑人的王爺去查，能查出來什麽呢？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蘇培盛尖細的嗓音響徹大殿。
皇上已經站起身，下麵的大臣們全都高呼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上儀仗已經走出殿門老遠，諸位大臣開始站起身，三三兩兩的散朝往外走。
“果郡王？果郡王之前都沒參與過政事，貿然接手這樣大的案子能行嗎？”
“再怎麽說，也是王爺，那也比派個大臣去強上一些。”
“唉，這怎麽查？還就給十天時間。”
“怕什麽？不是還有輔助審理的那幾個衙門嗎？該頭疼的是他們。”
派果郡王審理軍糧案的旨意，隨著大臣的四散離去傳遍了前朝後宮，自然掀起了另一番波瀾。
皇上抬腳進入養心殿，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今日殿內有人等候，皇上覺得屋內的空氣都沒有那麽清冷了，飄蕩著一絲沁人心脾的暖香。
淡淡的，卻叫人心裏一鬆。
步入暖閣，安陵容已經換好了衣衫，正坐在暖閣的榻上，專注的描字，一對翡翠鐲子隨著她手腕移動，輕輕晃動，發出叮當輕響。
地上散亂的綠頭牌已經被收好，拿了下去了。
“在描什麽？”
“皇上，您迴來了。”安陵容連忙放下手中的毛筆，起身行禮。“在描皇上昨日賜給嬪妾的字。”
安陵容有些苦惱：“隻是臣妾描了這一個時辰了，還是沒能仿到皇上的半分神韻。臣妾怎麽描都描不出那股勁兒。”
“哈哈哈，”皇上感覺在朝堂上的鬱氣一掃而空，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你手上沒有力氣，多吃點，就會好很多。我以前都是在手上綁著沙袋練字。綁了三年，腕子纔有勁。你這才描了一個時辰，急什麽。”
他說著，上前牽起安陵容的手。
那手確實細，指節分明，還沾著未幹的墨漬。
皇上也不嫌棄，拉著她一起去圓桌上坐下。
菜一道一道上來，粥品兩樣，小菜四碟。
就在安陵容以為後麵還有的時候，蘇培盛開始佈菜了。他手裏捧著一雙銀筷子，每樣菜夾了一筷子，放在皇上跟前，又另夾了一筷子放在安陵容麵前。
這就沒了？
皇上吃的菜不得排麵更大一些嗎？
“怎麽啦？覺得這些不合胃口？”
“沒有，隻是嬪妾沒想到，皇上早膳吃的這樣簡單。”
皇上不知道怎麽了，就想和安陵容發一下牢騷，反正她也聽不懂：“西北打仗要錢，那邊催軍餉催得急，戶部就跟朕哭窮。馬上雨季又來了，還得防備著河南的黃河決堤，修堤的銀子還沒撥下去，工部又上了摺子要追加。唉，哪哪都需要錢。”
他說著，眉心就不自覺的皺起來。
安陵容覺得此刻皇上不像一個高高在上的君主，倒像個被賬本壓垮的掌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