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漸漸地亮了。
窗紙上透出淡淡的白色,殿裏的蠟燭已燃了大半,燭台上堆著一層又一層的燭淚。
安陵容就這樣在養心殿的榻上,坐了一整夜。
眼睛沉得很,眼皮像粘住了一般,合上了,又不由得睜開,睜開了又止不住地合上。
頭也愈發沉重,沉甸甸的,彷彿隨時要從脖子上墜下去。
安陵容的身後雖有蘇培盛特意放的枕頭,卻找不到一個能讓人徹底卸下力氣的地方,況且自己也不敢亂動。
後背是僵的,脖子是酸的。身上的疼和腦子裏的困攪在一處,竟分不清哪一個更磨人。
這時候若有人來害她,她想,自己是決計想不出什麽應對法子的,大約隻會呆呆地點頭,人家說什麽便是什麽了。
安陵容的意識在混沌中浮沉,連皇上醒來都沒有發現。
時辰到了,不用別人叫,皇上就自己醒來了。
那雙眼睛初醒時,沒有白日的淩厲,一些惺忪摻雜著些許茫然,整個人像是剛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來。
真是好久沒睡得這樣好了,剛睡醒的皇上渾身鬆快。
皇上側過頭,身子一動,就把安陵容弄得清醒了。
四目相對。
“皇上,您醒了。”
聲音出口,安陵容才發現自己嗓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木頭。她連忙嚥了嚥唾沫,把那點幹澀壓下去,嘴角扯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皇上坐起身,身上的薄被滑落。
“你就這樣的姿勢,坐了整整一夜嗎?”
他揉著眉心,聲音也帶著剛醒的沙啞。
“迴皇上,嬪妾不敢亂動。皇上白天操勞,要是晚上再睡不好,那就是嬪妾的過失了。”
這時,蘇培盛的聲音在暖閣外響起來,不高不低,恰好能讓裏麵聽見,
“皇上。時辰到了。該盥洗準備上朝了。”
蘇培盛在外頭應了一聲,候在外麵的宮女太監們便無聲無息地湧了進來,銅盆幹帕,熱水白鹽,每個都有專門的托盤,跟在最後的幾個小太監托著朝服朝珠,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該站哪裏,該做什麽。
皇上起身,立刻有小太監捧著新的靴子上前,服侍皇上穿上。
安陵容下意識的也想起身伺候,可一股痠麻從腳底直竄上天靈蓋,像是千萬隻螞蟻同時啃噬著她的腿骨。
她咬住了下唇,沒讓自己叫出聲,
安陵容的臉上掠過一絲慌亂,
“請皇上恕罪。”安陵容的聲音從榻上弱弱傳來,帶著一絲窘迫,“嬪妾不能起身服侍皇上了。”
她抿了一下嘴唇,急得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尖:“嬪妾……腿麻了。”
“無妨,昨夜你也很是辛苦。”
安陵容臉上紅得更加厲害。
等皇上由蘇培盛服侍著帶好了朝珠,安陵容的腿麻,還是沒有消下去。
安陵容心想,沒服侍皇上穿衣,總得送皇上出門吧。
眼看著,皇上已經穿好朝服,預備前往太和殿上朝。安陵容咬了咬牙,隻要不摔倒,腳麻就麻吧。
作勢又想起身,可皇上沒往殿門走,反而折了迴來。
他迴來俯下身,伸出手,握住了安陵容的手,“手怎麽這樣涼,蘇培盛。”
“奴纔在。”蘇培盛一直候在不遠處,聞聲立刻上前一步。
“找個太醫來看看,喝點驅寒的藥,別再著涼了。皇後那今日就先告假,不去請安了。”
吩咐完,又對著安陵容說:“你先別迴延禧宮了,等著朕下朝,和你一起吃早膳。”
語氣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安陵容知道,這宮裏從來沒有嬪妃在養心殿用過早膳。
從來沒有。
皇上邊往外走,邊揚聲吩咐,那聲音已經恢複了帝王的沉穩,在空曠的殿內迴蕩:"傳旨下去——"
“晉升瑾常在,為貴人。”
身後的安陵容一夜沒怎麽睡,本來頭腦就不太清晰,像是一團漿糊。可這道口諭,卻像是一道驚雷,更是劈得她找不到南北。
“恭喜貴人,賀喜貴人。這可是大大的寵幸,還沒有小主,能在養心殿用早膳呢。”小太監對著安陵容道喜。
貴人。
瑾貴人!!!
安陵容用尚且麻木的腳狠狠踩在地上,足心一陣痠麻竄上來,像無數根細針紮進骨頭縫裏,疼得她眼角一跳,人也跟著清醒過來。
這痛雖熬人,倒是頂好的醒神藥,安陵容在心裏告誡自己,“不可歡喜得失了分寸。”
殿外,寶雲已捧著衣衫釵環候在廊下,見了皇上的儀仗,跪拜行禮。
蘇培盛稍微一頓,朝裏麵一努嘴,壓低聲音:“快進去吧,貴人等著呢。”
寶雲心頭一動,麵上帶著喜色,恭敬應下。
等皇上的儀仗走遠,寶雲輕輕掀簾進去,立刻跪下行禮。
“恭喜小主晉升貴人。”
安陵容靠在榻上,腿上的麻還沒褪盡,一隻腳尚懸著,不敢落地。她看了一眼寶雲手裏的托盤,那上麵疊著石青色的旗裝,領口繡著蘭草,銀線在晨光裏一閃一閃。釵環擱在一旁,珠光溫潤,都是貴人的製式,剛好是她現在該用的份例。
“寶雲,快。”安陵容用眼神示意寶雲給殿內的太監分發賞錢。
寶雲心領神會,放下托盤,從袖中掏出荷包,雙手遞到殿內的公公手上。
“請公公們喝茶,這點心意還請收下。”
為首的太監在手裏不動聲色的掂了掂,臉上立刻堆起笑。
他朝安陵容躬了躬身,“多謝貴人小主,多謝貴人小主。”聲音帶著熱乎勁兒,身後幾個小太監也跟著躬身,嘴裏一迭聲地道謝。
安陵容微微頷首,沒有多說。
寶雲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安陵容的腿還發著軟,腳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勉強能維持儀態,由寶雲攙著去偏殿洗漱換衣。
偏殿裏的銅盆裏已經備好了熱水,
安陵容站在銅盆前,掬了一捧水,潑在臉上。水是溫的,不燙,剛好能把一夜的疲憊洗去幾分。
坐到銅鏡前,安陵容還是有些恍惚,看著台麵上擺著的珠寶首飾,忍不住詢問:“寶雲,,這衣衫是你昨夜迴去取的嗎?這些都是貴人的份例?”
寶雲站在她身後,手裏拿著梳子,正在給安陵容通頭發,湊近一些說:“小主,這是早晨蘇公公直接給奴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