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沈延說,“安老爺,您要是不放心這位壯士,那他就跟著您一起去。咱換個地方。”
他頓了頓,側身讓出牢門,一隻手背在身後,一隻手朝牢門的方向一擺。
“那現在就走吧。請吧!”
安比槐坐在稻草上,挑眉看著,如此禮賢下士的沈大管家。
獄卒進來,利索的把手鏈腳鏈都卸了。
鐵器落在地上,哐啷啷一陣響。
然後安比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衣擺往下抻了抻。
“大壯,走了!”他說,聲音忽然高了,帶著一股子爽利。
大壯早就站起來了,兩隻手垂在身側,胸膛挺得老高。
他聽見安比槐喊他,應了一聲“哎”,抬腳就要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猛地停下來。
他轉過身,走迴牆根,彎腰撿起剛才沒吃完的那幾個饅頭,塞進懷裏。饅頭貼著他的胸口,鼓起幾個圓圓的包。
他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才轉身跟上安比槐。
沈延跟在後麵,看著安比槐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這都什麽事兒啊。這個月進大牢兩次了,接的都是什麽人呢!
他腦子裏又閃過在院子裏半死不活的三爺,又歎了口氣。
低頭就低頭吧,總比讓老夫人白發人送黑發人強。家裏一共沒幾個孩子,難道還能眼睜睜看著死一個嗎?
馬車停在牢房外的巷口,安比槐踩著凳子上了車,大壯跟在後麵,一屁股坐下去,車板子“嘎吱”一聲。
沈延坐在車轅上,朝車夫點了點頭。車夫甩了一下鞭子,鞭梢在空中“啪”的一聲脆響。
馬往前邁步,輪子滾動起來,壓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走了一段路後,安比槐輕輕撩開簾子。
街道上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扛著草靶子,糖葫蘆在日頭底下紅得發亮,幾個小孩望著糖葫蘆流口水扯著自家大人不讓走。賣布的扯著嗓子吆喝,手裏的布匹一抖一抖,像波浪一樣。幾個小孩拿著風車追逐著從馬車旁邊跑過去,笑聲脆脆的。
安比槐看著濟州府的熱鬧,真是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半個時辰前,他還在陰暗的牢房裏,蹲在稻草上,喝著一碗碎絮一樣的蛋花湯。現在,他竟然置身於鬧市之中,陽光從簾子的縫隙擠進來,落在他手背上,暖洋洋的。
他把簾子放下來,靠在車壁上。車壁隨著輪子的滾動微微震動,一下一下,硌著他的脊背。
權利,可真是個好東西。
外麵越熱鬧,他心裏越平靜。
隻是角落裏,有一圈漣漪蕩起。
鬆陽縣現在不知道怎麽樣了?:那邊現在得到軍糧案的訊息了嗎?家裏是否還都正常。家裏弱的弱,小的小,還真有些擔心。
思緒還在飄蕩,馬車忽然停了。馬被韁繩扯得揚起前蹄,發出一聲嘶鳴
安比槐的身子往前一衝,手撐住車壁才穩住。
“安老爺,地方到了。”車夫的聲音從外麵傳進來,“您下車吧。”
簾子掀開一角。他看見外麵是一道青磚圍牆,牆上爬著枯藤,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
大壯先跳下去,伸手扶安比槐。安比槐踩著凳子下來,站定,抬頭看了一眼那扇門。黑漆的,銅環是舊的,磨得發亮。
沈家的門咋這樣?有點寒酸吧,不符合沈自山的身份啊。
“這是什麽地方?”安比槐問。
“這是我家。”沈延從車轅上跳下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安比槐轉過頭,看著他。
“沈管家,帶我來你家做什麽?不應該帶我去沈家嗎?”
“安老爺,”他說,“您是要去內院的。您現在這個行頭,去那邊不合適吧?”
車夫上前扣門。
一個小廝開門行禮,“老爺,您迴來了。”
“請吧,安老爺。”
安比槐大概猜到了要去見誰。他沒有再問,抬腳邁過門檻。
跟著沈延往裏走去。
安比槐被帶進一間屋子,一開門熱氣撲麵,兩個小廝端著熱水進來,一桶一桶,倒進大木盆裏。熱氣騰騰地往上冒,把整個屋子蒸得像蒸籠。
大壯也要進去,被一把攔住,另有仆人帶他去另一個房間。
沈家的小廝恭敬詢問:“安老爺,需要丫鬟或者小廝進來伺候嗎?”
“不用,下去吧,關上門就行。”
“好的老爺,衣服放在屏風後麵了,有需要再喊小的。”
安比槐脫了衣裳,泡進熱水裏。水燙得他齜了一下牙,他慢慢坐下去,讓水沒過肩膀。他自己拿皂角搓頭發,搓了兩遍,才幹淨。
安比槐穿上新衣服,係好腰帶,才喚小廝進來。
小廝又拿來一把梳子,替他通頭發。頭發還沒幹透,梳子從發根滑到發梢,帶著水珠。
沈延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一下,點了點頭。
“安老爺,”沈延說,“因為要去內院,這位小兄弟就先待在此處。您放心,待遇絕對按照貴賓的標準來。”
安比槐看了大壯一眼。大壯兩隻手攥成拳頭,臉上帶著緊張。
“行。”安比槐說,“大壯,你就先待在這裏吧。”
大壯往前邁了一步:“老爺,會不會有什麽危險?”
“不會。”安比槐說,“這是和咱一條隊上的人。”
大壯的拳頭慢慢鬆開了。他退後一步,“行,俺聽老爺的。”
安比槐又跟著沈延坐上那個不起眼的馬車,這次沒坐多久,很快在一個偏門停下。
安比槐跟著沈延走過一重又一重的夾道。
走到一個院子裏,沈延領著安比槐走到正屋前停下,伸手推開門。但他沒有進去,側身讓安比槐進。
屋裏陳設很是簡單,一張拔步床靠在最裏麵,床上捆著一個人。那人穿著月白色的中衣,頭發散著,披在肩上,嘴裏塞著一塊布。
安比槐走過去,站在床前,低頭看著那個人。
那人的眼睛瞪得很大,眼上布滿了血絲,眼珠在眼眶裏轉來轉去。他看見安比槐,扭動得更厲害了,床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安比槐看著床上這個“蛆”,沒忍住,笑了出來,又趕緊拱手彎腰,遮擋自己的笑容,
“淨明道長,別來無恙否?”
那人停下了扭動,瞪著安比槐,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聲音,繩子在他身上勒得更緊了。他掙紮著想坐起來,但繩子綁得太緊,他蛄蛹了幾下,脊背剛離開床板,又摔迴去了。
安比槐笑著上前取下他嘴上塞的布,
“安居士,”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怪的興奮,“你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