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裏的光線永遠是灰的。
陽光從高處的窗戶擠進來,都沒落到地上,在半空中就散了。
安比槐靠在牆根,仔細扒拉堆著的稻草,
“老爺,您老扒拉啥?有蟲子嗎?”
“沒啥,看看有沒有老鼠。”
又往自己屁股底下墊著一把稻草,靠著牆壁閉著眼,像是在打盹。
大壯坐在對麵,抱著膝蓋,盯著地上那隻蜈蚣從牆縫裏爬出來,又從另一條牆縫裏鑽進去。
“老爺。”大壯壓低聲音,朝安比槐那邊挪了挪,“老爺,這群獄卒中午又沒給咱送飯!”
“花錢買。”
“可是老爺,他們天天要,水也要錢,餅子也要錢,連多給一把稻草都要錢。咱這銀子……”大壯嘟囔著,也不敢高聲抱怨。
“銀票藏好了嗎?”安比槐慢慢睜眼。
“藏好了,幸虧他們不敢搶。”
大壯說“他們”的時候,下巴往柵欄的方向努了努。那邊過道盡頭,獄卒的板凳空著,人不知道去哪了。隻有一盞油燈在晃,把空蕩蕩的過道照得鬼影幢幢。
安比槐看著大壯魁梧的身軀,點點頭,果然銀票和銀子放你身上最是穩妥。
“嗯,銀子用完用銀票,反正得保證你吃飽。”
大壯咧嘴笑了。那笑容憨憨的。
“可是,老爺,銀票麵額都太大了,這些獄卒拿走一張,肯定不會找零的,到時候一張一張花出去,咱血虧不說,那花起來可快類很。”
“放心,用不到那麽久,可能你兜裏那些散碎銀子都花不完,咱就出去了。”
大壯也感覺有些興奮,“老爺,您佛了真嘞?”
“嗯。”安比槐把手從袖子裏伸出來,撐著站起身。大壯見狀,連忙上前搭把手。
安比槐走到牢房門口,手把著粗壯的牢房柱子,“來人啊!”
他喊了一聲。在這寂靜的牢房裏,像石頭砸進深潭,咚的一下,傳出去很遠。
沒有迴應。
“來人啊!快來人啊!”他又喊了一聲,這迴聲音更高了些,尾音在過道裏撞來撞去,撞出好幾個迴音。
腳步聲從過道盡頭傳來。有人來了。
獄卒走過來,一手揉著眼睛,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從夢裏被人拽出來。
“叫什麽,叫什麽。”他走到柵欄前,站定,打了個哈欠,一臉不耐煩。
“嚎喪呢?”
“今天午飯吃什麽啊?”
獄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的說:“我說安大人,”他把“大人”兩個字咬得很重,兩隻手抱在胸前,語氣有些誇張,“您想吃什麽呀?要不要我再去外麵酒席給您叫桌菜?”
“我女兒可是在宮內當嬪妃的,你注意跟我說話的語氣,現在我還是官身。”
“哎呦,我的國丈爺,您都在牢裏了,就別冒充大爺了。都說落毛的鳳凰不如雞,您還不是鳳凰呢,自然也不如雞了。想吃飯是吧?要什麽,拿銀子出來,小爺今天心情好給你去買,就是這辛苦費嗎……”獄卒搓搓手指,露出一個你懂得的表情。
這種從雲端跌入泥地的官員,這牢裏哪年不進來個七八位啊,要不是看著這一夥還有點油水可榨,誰理你。
安比槐沒有生氣,他甚至笑了一下,
“京城裏麵你覺得遠,那濟州府的沈家你總知道吧。”
安比槐看獄卒又開始上下打量他,也不表現的這麽著急了,收迴手抱在胸前,“沈家的管家,沈延你知道吧,就是那個有鬍子的。”
“您認識沈家的延大總管?”
“那是自然。”安比槐語氣熟稔得不得了,“我們很熟啊,前幾天還在一起喝茶來著。”
“那您都進來了,沒給沈家去個信?”
“你懂個屁。”安比槐淬了一口。“老爺我這是臥薪嚐膽,臥薪嚐膽懂不懂?讀沒讀過書?這必須得在牢裏麵。”
獄卒被這撲麵而來的唾沫淬了一臉。想發火,又擔心這個犯人真的認識沈家,畢竟沒見過那個被下了重牢的犯人這麽囂張的。決定還是忍了,反正如果最終沒撈出去,這人在監獄裏麵不還是任由自己嗟磨。
“都是小的不好,國丈爺,小的這就讓人送中午飯。”
“罷了,”安比槐擺手,“這等飯菜怎麽吃得下,你去給我叫個四菜一湯,再來幾壇子酒,有勁的那種。”
“哎呦國舅爺,大牢裏麵不讓喝酒,我們都不讓,何況現在,您還在裏麵呢。”
“那把酒換成油餅,全都給和我一起關進來的那些鄉親們。剩下的錢就賞你了。大壯,給錢。”
安比槐說完,大壯開始解衣裳,從不可描述的地方掏出了一個錢袋子。又是一層層開啟,最後倒出一些碎銀子。
安比槐不想碰,直接讓大壯給了獄卒。
獄卒喜滋滋的接過,真不少啊。這一趟下來自己能賺不少。
“油餅可一定得給啊!”
“放心吧,安老爺,我們拿錢絕對辦事。保管送過去的時候,還熱乎。”獄卒樂嗬嗬的掂著銀子出去了。
安比槐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轉過身,走迴牆根。大壯兩隻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老爺,他真能給嗎?”
“會給的,隻要知道咱們有錢,搜刮幹淨前,那肯定要啥給啥。沒錢了肯定就一腳踢開了。”
沒過多久,真的弄來了四菜一湯。
賣相不咋地。但比牢裏那些餿掉的剩飯,好了不知道多少,還給了一袋子饅頭。
“安老爺,您看。”獄卒蹲下來,拿起一個饅頭,掰開。白氣從饅頭芯裏猛地騰出來,糊了他一臉。他把饅頭遞到安比槐麵前,掰開的截麵冒著熱氣,能看見裏麵細密的蜂窩。“這饃還熱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