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立刻搭上箭,拉滿弓,鬆手。
箭飛出去,落在蔣文清身後三丈遠的地方,箭桿紮進土裏,尾羽顫了幾顫。
蔣文清聽見聲音回頭看了一眼。跑得更快了。
他的腦子也在跑。轉得比腿還快。
快了,快了,馬上就要到山穀了,到山穀裏麵箭就射不到了。反正黑衣人和自己還隔著這麼多人呢,就算一個個殺,也得費些時間。
他有信心能跑到山穀裏麵。
蔣文清堅信自己隻要跑到山穀裏麵就能活。
而身後那些百姓的性命,關他什麼事。
隻要自己能活,拿著年羹堯的偷運軍糧的罪證一樣可以賣個好價錢,一定有大人物願意保自己一命。
隻要活著,自己總有一天能平步青雲。
可沒跑多遠,蔣文清往前一個踉蹌,轟然往前撲去。
腿竟然軟了?他低頭一看,官袍的前襟探出了半個鐵箭頭,像一顆種子拱破了土,血順著箭頭往下滴。
怎麼可能?!黑衣人和自己隔著一整個隊伍怎麼可能射中自己!!
蔣文清不可置信的回頭,發現安比槐正放下左手,他的袖口顯露出一個弩機。
“安比槐,你……”
他的話沒有說完,血帶著氣泡堵住了他的喉嚨。
蔣文清看見安比槐在笑,滿腦子的算計停止前,腦海裡最清晰的就是一句話,
“安老弟是個實在人,咱倆一起升官發財啊!”
蔣文清伏在地上不動了。
安比槐把目光移開,轉過身,麵對著那些麵露驚愕的百姓們。
剛才他射出那個短箭,有不少百姓看見了。看到蔣文清逃跑,又看到他被安比槐射殺。
不止百姓看到了,黑衣人的頭目也看到了。
現在的情形和一開始設想的完全不一樣。
一個縣丞當著所有人的麵,光明正大的幹掉了自己的頂頭上司,還不見一絲慌亂。
就連運糧隊的百姓,也不是見血就跪在地上求饒的愚民。他們甚至敢反抗。
這不對,實在太過反常,絕對有詐。
黑衣人的頭目,猛地吹響了哨子。哨聲又尖又急。那群黑衣人聽見哨聲,立刻收刀後退。
有人墊後,有人開路,還有一部分把幾個受傷的同伴架起來,拖著走。
大壯想上前追擊,他的手上還攥著從黑衣人那裏奪來的刀,刀上全是血,順著刀刃往下淌。
安比槐出聲阻止:“勿追。”
“老爺——!”大壯聲音很急迫,“不抓住一個,誰信我們遇到了劫匪。到時候我們有嘴也說不清啊。”
“放心,有人比我們更想抓住他們。這群黑衣人跑不了。”
安比槐邊說邊放下袖子,遮蓋自己手上的袖弩,慢慢朝著蔣文清倒下的地方走去。
他蹲下身,手搭在蔣文清的脖子上,還有點跳動的跡象。沒死透。
“安老爺。”聽到有人喊自己,安比槐從蔣文清身邊站起來,順著聲音看過去。
隻見一個年老的車夫,從人群站出來。
身後有人伸手拽他,“三叔公,別……”
安比槐對他有些印象,人老話不多,但是好像輩分比較高,在車夫裏麵也比較受人尊重。
“安老爺,您是個好人,這一路走來,大家都有目共睹。小老兒輩分高,鬥膽替大家問一句。”老車夫拱手,目光直視著安比槐。
“老人家,您問。”
“運輸的軍糧怎麼變成沙子了?”老車夫沙啞的聲音在詢問,但所有人都在等安比槐的回答。
他們恐懼承擔責任,這罪責太大,沾上一點,就是家破人亡。
“軍糧變沙石,不關你們的事情。不是因為大家看護不利,從鬆陽縣出發的時候,車上的就是沙子。”安比槐大聲回答著老者的疑問,也說給每一個人聽,安撫著眾人的情緒。
“啊?那是沙子為什麼還要從鬆陽往西北運?”
“安老爺說的真的嗎?不關咱們的事?”
“那群當官的,哪次不是說得好聽。”
眾人的議論聲嗡嗡響起。
“安老爺,”老車夫又問,“那我們還繼續往西北走嗎?怎麼交差呢?”
“不走了,就在這等著。”安比槐的聲音十分篤定:“你們不用交差,蔣文清偷盜軍糧,麵對劫匪臨陣脫逃,已經被我殺了。蔣文清死了我就是隊伍的領頭人,我來交差。”此話一出,眾人的議論聲停止,全都看向安比槐。
安比槐麵對著人群挺直了脊背,目光掃過人群,中氣十足:
“諸位鄉親盡可放心!軍糧的事情,我不會往你們身上推。隻要我安比槐活著回去鬆陽縣,之前說過的話,和承諾的獎賞全部作數!
我,安比槐問心無愧,沒有做對不起朝廷和百姓的事情,我不怕查!天塌下來,一切有我安比槐頂著。”
最後一句話砸在地上,分量十足。風又起了,把安比槐的衣角吹起,像一麵獵獵擺動的旗。
老車夫站在安比槐麵前,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他。
老車夫這輩子見過太多官,收糧的官,徵稅的官,過路的官,上任的官。那些官看他們的時候,眼睛是往上翻的,或者往下看的,就是不往他們臉上看。等出了事,第一個推出去的就是他們這些人——泥腿子,扛袋子的,趕大車的,如螻蟻一般的人。
活了大半輩子了,難道真的碰上了一個好官?
“安老爺,您仁義,我們鄉親也不是落井下石之輩。”隻見那個老車夫轉身向後走了幾步,把地上的那支長的羽箭拔出來。目光堅定的走到蔣文清旁邊,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下,把蔣文清體內的短箭一把薅出,又當著所有人的麵,將長羽箭狠狠插入蔣文清的傷口之中。
蔣文清現在徹底死了。
安比槐有些震驚,更多的是感動。“老人家,你這是何苦呢?”
老車夫攥著那個短箭,“老夫活了五十多歲了,大半個身子都已經入土,沒想到臨死之前,還能碰上一個一心為民的好官。老夫見慣了官吏橫行霸道,第一次見到願意護著我們,不把我們推出去當替罪羊的官。
安老爺能為我們頂住,我們也願意為老爺守口如瓶。
其實,小老兒在出門的時候,家裏的事都交代好了。
與其讓安老爺您這般好官折了前程,不如讓我這半截入土的老骨頭去抵命。”
“隻希望,”他的聲音忽然哽咽,雙膝一軟便要跪下,被安比槐一把托住,“隻希望老爺能夠護住我們這群鄉親。他們還年輕,還有娃兒要養,甚至自己還是個半大的小子,第一次出遠門,不要讓大家都客死他鄉。”
人群中不知道誰喊了一聲,“黑衣劫匪殺死了蔣大人。”
漸漸的,附和者眾多。
風吹過,揚起風沙,老車夫已經渾濁的雙眼此刻飽含熱淚。
安比槐不敢再去看第二眼。
他怕自己會忍不住落下淚來。
他沒想到會有人願意替自己頂罪。他和這個老車夫在整個運輸的路程中,都沒說上幾句話,他甚至都不知道眼前人的名字。
他更沒想到的是,鬆陽縣的鄉親們,那些平日裏唯唯諾諾、見著官差就躲的升鬥小民,此刻竟真的願意站出來說話,願意為他作證。
原來,在這場精心設計的死局裏,他並非孤身一人。
安比槐心底泛起一陣酸澀。此前,他的計劃中,這群人隻要不背地捅他刀子,不為了自保而反咬一口,他就有辦法脫身。他早就準備好了說辭,備好了退路,甚至在心裏演練過如何在他們倒戈時全身而退。
沒辦法,人心難測,安比槐不敢去賭大家的良心。
可眼前的事實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自以為精明的算計上。
當權者在富麗堂皇的廳堂之上,隨口定下計謀,百姓隻是他們隨手丟棄的棋子。
卑微者絞盡腦汁,賭上性命,也不過稍微撬動一下棋盤。
鄉親們選擇站了出來,用最卑微卻也最珍貴的方式,為他築起一道人牆。
我必須往上爬!!!安比槐在心底默唸。
這不再僅僅是為了保命,不再是為了那頂烏紗帽。
他必須在這權貴者的博弈中活下去,必須擠上那張棋桌,必須爬到讓那些高高在上的執棋者再也無法隨意將他、將這些百姓當作棄子的位置。
他要廝殺,要爭奪,要把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執棋者一個個踢下去。
不是為了自己。
是為了讓這天下,少幾個被隨手丟棄的棋子。
“老人家,把短箭給我吧。”安比槐平靜的說。
“老爺,您這是?”老車夫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瞬間的茫然。
“給我吧。”安比槐沒解釋,隻是伸著手,語氣帶著堅定。
老車夫將那個短箭遞給了安比槐。
安比槐把短箭對準弩槽,按進去,發出哢的一聲。他退後幾步,把袖弩對準蔣文清的屍體。
“老爺!你幹什麼!”大壯在旁邊喊了一聲,身後的眾人也覺得不可思議。
安老爺這是要做什麼?再殺一次蔣文清泄憤嗎?
安比槐沒回頭。他果斷摁下機括。錚的一聲,短箭離弦,猛的紮進蔣文清的後背。
比原先的傷口往下偏了三寸。箭桿沒進去半截。
在大家驚愕的目光下,安比槐一邊拆自己左手腕上的袖弩,一邊解釋:“之前,我想的確實是,把蔣大人的死嫁禍給黑衣劫匪。劫匪搶劫糧草,先殺主將,也很合理。”
早晨裝袖弩裝的有些緊,安比槐用力扯了扯,繼續說:“但是現在我改主意了。”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一字一頓,“蔣文清,偷盜軍糧,以沙石充數。事敗之後,麵對劫匪不戰而逃,被我當眾射殺。而我,帶著你們拚死抵抗劫匪,保護軍糧。大家明白嗎?”
“安老爺,這樣對您有什麼好處嗎?您這樣做,會給自己惹麻煩的!”老車夫聲音有些顫抖。
“好處都是藏在麻煩下麵的。”安比槐拆下來袖弩,扔給旁邊的大壯,大壯一把接過。
“鄉親們,感激大家給我搭建的台階,那確實是條活路,能讓我安比槐全身而退。但是我真正需要的不是下來的台階,而是向上走的梯子。”安比槐抬頭看向遠處的天際線,那邊已經揚起塵土,沈家的人估計快到了。
“軍糧被偷,朝廷命官被自己下屬當場射殺,哪一件拎出來,都是足以震驚朝野的大案子,何況都碰到一起了。
若總是給別人打下手,做那枚隨時可棄的棋子,何時纔有出頭之日?
何時才能讓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們,正眼看一眼我們這等卑微如塵的人?”
安比槐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個人的眼睛:"我安比槐今日願意搏上一搏,不是為了一己之私,是為了讓這案子大到無人敢輕易結案,是為了讓朝廷不得不徹查此次軍糧之事,這不是我們鬆陽縣的罪過,更是為了讓天下人知道,哪怕位卑言輕,我們也不是那任人宰割的牛羊,不是我們做的錯事,我們絕對不背鍋!"
他向前一步,雙手抱拳,向眾人深深一揖:"大家願意……再幫我一次嗎?"
“聽安老爺的。”“都聽安老爺的。”“我們沒有錯!”“對,我們不背鍋!”
“好,那這一次,我安比槐與大家同在,發誓要爭一個明白。”
等到濟州府軍隊到達軍糧劫持的地點,運糧隊的百姓們正在互相幫忙包紮傷口,地麵上散落著破爛的軍糧袋子和成堆的沙石。
“運糧官上前回話。”軍隊中一個披著鎧甲的將軍聲若洪鐘。
百姓手上動作沒停,纏布條的依舊纏布條,喂水的依舊喂水,無人應答。
將軍的眉頭擰成了一個鐵疙瘩,眼中閃過一絲被冒犯的怒意。他猛地揚起手中那柄烏黑的馬鞭,啪地抽出一聲炸雷般的脆響,驚得戰馬發出一聲長嘶。
“都聾了嗎?”
將軍勒住韁繩,馬在原地焦躁地踏著蹄子,揚起陣陣黃塵。他俯視著腳下這群泥腿子,聲音更加不耐煩:"負責此次運輸軍糧的運糧官,上前回話!再敢延誤軍機,以通敵論處,格殺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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