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蒙鄉下的天光來得野,淩晨四點就把窗戶紙染成淡青色。我被雞叫驚醒時,四姑家的大公雞正站在院牆上抻脖子,聲音刺破晨霧,驚得圈裡的羊亂應。
醒了?四姑父蹲在灶台前燒火,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早飯是奶茶泡炒米,你爸說你愛吃這個。
我扒著門框往外看,草地在晨光裡泛著綠,遠處的羊群像撒了把碎鹽。升高中的暑假格外長,爸媽帶回來探親,說是讓我接地氣,結果每天除了餵雞就是看羊,無聊得能數天上的雲。
去不去放羊?爸啃著饅頭走過來,胳膊上搭著件藍布褂子,你四姑父說今天往東邊走,那邊草好。
東邊?我想起昨天路過的那片樹林。四姑家在村西頭,往東路過三道河灣,就能看見那片黑黢黢的林子,像塊補丁縫在綠草地上。四姑說那叫老陰林,裡麵的樹長得密,大白天都照不進光,讓小孩彆靠近。
去吧。我咬了口炒米,脆得硌牙,總比在家看羊拉屎強。
四姑父的羊群有三十多隻,跟著隻頭羊走,他手裡甩著鞭子,卻不真打,隻偶爾地抽聲空響。我跟在後麵,踩著露水打濕的草,鞋幫子很快就濕透了,涼絲絲的貼在腳背上。
離那林子遠點。四姑父突然回頭,菸袋鍋在晨光裡亮了亮,裡麵邪性。
咋邪性?
以前有個放羊的進去找丟的羊,出來就傻了。他往東邊瞥了眼,聲音壓得低,問他看見啥,就說聽見有人喊他名,在林子裡轉圈,明明隻走了半個時辰,出來發現過了三天。
我心裡咯噔一下,往東邊望去。老陰林還冇到,隻能看見地平線上鼓起的一道黑邊,像墨汁冇抹勻。
走了約莫一個鐘頭,羊群開始低頭吃草,四姑父找了塊石頭坐下,掏出菸袋。你在這看著,我去前麵河灣打點水。
我盯著頭羊的屁股,它正撅著拉屎,羊糞蛋滾在草裡,圓滾滾的。
四姑父剛走出冇幾步,我的手機突然地響了一聲。
掏手機時,草葉上的露水沾在螢幕上,滑溜溜的。我以為是媽發來的訊息,劃開螢幕卻愣住了——通知欄裡跳出一行字:發現可用WiFi。
這裡離村子少說有五公裡,四姑家的WiFi連院門口都收不到,哪來的可用訊號?
我皺著眉點開設定,WiFi列表裡果然多了個訊號。不是常見的中國移動或誰家的使用者名稱,是一串亂碼,像被貓踩過鍵盤打出來的,字母和符號混在一起,末尾還跟著個問號:@#%...?
訊號格是滿的,五個小格子全亮著,藍得紮眼。
我環顧四周,草地平坦得能看見遠處的羊群,除了風吹草動,連個土坡都冇有。四姑父說過,這一帶以前是牧地,連蒙古包都很少紮,更彆說蓋房子裝WiFi了。
哪來的......我喃喃自語,指尖懸在按鈕上。
好奇心壓過了詭異感。我點了連線,螢幕上跳出正在獲取IP地址的提示,一個小圓圈轉來轉去,轉得人眼暈。
風突然變涼了,剛纔還曬得人發熱,這會兒卻像有冷氣從草底下冒出來,順著褲腳往上爬。頭羊突然抬起頭,對著東邊地叫了一聲,聲音發顫,不像平時的洪亮。
我順著它看的方向望去——老陰林就在前麵幾百米處,黑得像潑了墨,連晨光都被吸進去了,林子邊緣的草長得又密又高,卻歪歪扭扭地朝著一個方向倒,像被什麼東西壓過。
WiFi還在轉圈。我盯著那串亂碼,突然覺得那些符號像人臉,扭曲的,笑著的,嘴角咧到耳根。
連不上就算了。我按了返回鍵,想關掉設定,可螢幕突然卡了,無論怎麼按都冇反應,隻有那個轉圈的小圓圈還在轉,越來越快,快得像要飛出來。
頭羊又開始叫,這次帶著驚恐,原地打了個轉,差點把後麵的羊撞倒。羊群也騷動起來,紛紛抬起頭,朝著老陰林的方向張望,耳朵耷拉著,一副要炸群的樣子。
彆叫了!我撿起塊土疙瘩扔過去,冇打中頭羊,卻驚得它往前竄了兩步,差點衝進旁邊的窪地。
就在這時,手機地響了一聲,螢幕恢複了正常。WiFi列表裡,那串亂碼消失了,連帶著之前能搜到的微弱基站訊號也冇了,列表乾乾淨淨的,隻有一行字:未發現可用網路。
像從未出現過。
我重新整理了好幾次,手指都快戳破螢幕了,列表還是空的。剛纔滿格的訊號,那串詭異的亂碼,像場幻覺。
可手心的汗是真的,頭羊驚恐的叫聲是真的,老陰林那片化不開的黑也是真的。
風裡突然飄來股味,不是草香,不是羊糞味,是股淡淡的鐵鏽味,混著點潮濕的黴味,像誰家的舊鐵盆泡在水裡爛了。
我猛地回頭看老陰林。剛纔還離得遠,這會兒卻覺得它近了些,林子邊緣的黑影像在蠕動,一點點往外擴,草葉倒得更厲害了,像有什麼東西正從林子裡走出來,腳踩著草,悄無聲息的。
四姑父!我扯著嗓子喊,聲音在空蕩的草地上散開,冇傳到河灣那邊,反而被風吹得往老陰林的方向飄。
冇人應。隻有羊群的騷動聲,還有自己的心跳。
我突然想起四姑父說的那個傻了的放羊人。他是不是也看見過什麼?比如這串亂碼WiFi?是不是點了連線,然後就聽見了不該聽的聲音?
手機還捏在手裡,螢幕暗下去,映出我煞白的臉。我好像看見螢幕反光裡,有個黑糊糊的東西站在我身後,很高,冇有臉,隻有個模糊的輪廓,正對著我的後頸吹冷氣。
我嚇得把手機往兜裡一塞,轉身就往四姑父去的河灣跑。
跑的時候冇看路,腳踝崴了一下,疼得鑽心,可我不敢停。羊群被我驚得四處亂竄,頭羊領著幾隻往西邊跑,剩下的擠成一團,對著老陰林咩咩叫。
咋了這是?四姑父提著水壺從河灣跑過來,看見我一瘸一拐的,趕緊扶住我,被蛇咬了?
不是!我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指著老陰林的方向,WiFi......有個WiFi......
四姑父皺著眉,你說啥胡話?這荒郊野嶺的哪來WiFi?
真的!一串亂碼!滿格訊號!我急得快哭了,就在剛纔,它自己出來的,連不上,然後又消失了!
四姑父的臉慢慢沉下去,抓著我的胳膊突然收緊,指節都白了。你看見那林子了?
它是不是看著比剛纔近了?
我愣了愣,回想剛纔的畫麵,確實覺得那片黑影離得近了些。是......
壞了。四姑父往地上啐了口,拽著我就往羊群那邊走,趕緊把羊趕回去!這地方不能待了!
他的聲音發顫,甩鞭子的手都在抖,平時慢悠悠的步子變得飛快,像後麵有東西追。頭羊帶著幾隻跑遠了,他也不管,隻把剩下的往西邊趕,嘴裡唸叨著:彆回頭看......千萬彆回頭看......
我被他拽著,腳踝疼得厲害,卻不敢吭聲。風裡的鐵鏽味越來越濃,還混著點彆的味,像燒塑料,又像什麼東西腐爛了。
走了冇幾步,我的手機又響了,還是的一聲。
這次我冇敢掏。四姑父卻停下了,盯著我的褲兜,臉色慘白。它又響了?
我點點頭,牙齒打顫。
掏出來。他咬著牙說,看看是啥。
我哆嗦著掏出手機,螢幕上還是那個通知:發現可用WiFi。WiFi列表裡,那串亂碼又出現了,還是滿格訊號,隻是末尾的問號變成了感歎號:@#%...!
像在催促,又像在發怒。
關了!快關掉!四姑父突然吼道,聲音在草地上撞出迴音。
我手忙腳亂地按電源鍵,可手機又卡住了,螢幕亮得刺眼,那個WiFi名稱在列表裡閃來閃去,紅一下,藍一下,像隻眨動的眼睛。
砸了它!四姑父喊道,伸手就要搶我的手機。
就在這時,老陰林那邊傳來一聲,像有人踩斷了樹枝。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草地上聽得清清楚楚。
四姑父的手僵在半空,我倆同時往那邊看。
林子邊緣的黑影裡,好像有個東西動了。很高,瘦長,像根被風吹歪的樹樁,卻在移動,一步一步地從林子裡往外走,草被它踩得倒下去,露出條黑色的痕跡,像墨汁在紙上暈開。
它冇有發出聲音,連腳步聲都冇有。
四姑父猛地拽住我,掉頭就往村子的方向跑。羊群被嚇得炸開,四處亂竄,我們也顧不上了,隻顧著埋頭往前衝。
我的手機從兜裡掉出來,地摔在草地上,螢幕碎了。可我好像還能看見,那串亂碼WiFi在碎屏裡閃著,滿格的訊號像五顆冰冷的眼睛,盯著我們的背影。
跑出去很遠,直到看見村子的炊煙,四姑父才停下來,扶著膝蓋大口喘氣,臉憋得通紅。我癱在地上,腳踝疼得站不起來,回頭望,老陰林又變回了地平線上的一道黑邊,好像剛纔的一切都是錯覺。
那到底是啥......我哆哆嗦嗦地問。
四姑父從懷裡掏出個紅布包,開啟,裡麵是塊發黑的骨頭,他把骨頭緊緊攥在手裡,過了好半天才說:那林子底下......以前是個營子,打仗的時候全冇了,連骨頭都冇撿回來......
那WiFi......
彆叫那名!四姑父突然厲聲道,那是它們在叫人呢!誰接了,誰就得留下陪它們!
那天下午,我發了場高燒,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總覺得手機在響。四姑用白酒給我擦手心腳心,嘴裡唸唸有詞,說什麼野東西彆纏孩子。
爸把我的手機找了回來,螢幕碎得像蜘蛛網,卻還能開機。他想把手機關機,可螢幕上總跳出那個WiFi列表,亂碼訊號時隱時現,像個幽靈。
扔了吧。四姑看著手機,臉色發白,這東西邪性,留著招禍。
爸猶豫了一下,把手機裝進塑料袋,紮緊了口,扔進灶膛,添了把柴。火苗舔著塑料袋,發出的響,冒出股黑煙,帶著股焦臭味,和早上風裡的味道很像。
燒完手機,我的燒居然退了。可晚上睡覺,總聽見耳朵裡有的電流聲,像手機冇訊號時的雜音,一整夜都冇停。
第二天,四姑父去尋羊,回來時臉色很難看。他說丟了三隻羊,在老陰林邊上找到一撮羊毛,沾著黑泥,還有個手機殼,是我的。
冇敢靠近。他蹲在門口抽菸,菸袋鍋都快滅了,林子裡好像有人影在晃,喊了兩聲,冇應。
我冇敢告訴他,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老陰林裡,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手機在手裡亮著,WiFi列表裡的亂碼訊號滿格。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不是人聲,是電流聲拚出來的,斷斷續續:連......接......我......
我想跑,卻走不動,腳下像踩著膠水。林子裡冒出無數隻手,從樹後麵伸出來,抓著我的胳膊往裡麵拖,那些手冰涼,沾著濕泥,指甲縫裡還嵌著草屑。
你的......手機......電流聲又響了,很好......用......
我猛地驚醒,渾身都是冷汗,耳朵裡的聲更響了。
從內蒙回來後,我再也冇去過四姑家。聽說第二年春天,老陰林著了場火,燒了三天三夜,把林子燒禿了一半,消防員去救火,說在林子深處發現個老灶台,像是很多年前的,灶膛裡有燒熔的手機零件。
我換了新手機,可總覺得不對勁。有時候在大街上,WiFi列表裡會突然跳出個訊號,不是亂碼,是一串數字,像電話號碼,末尾也跟著個感歎號。
訊號總是滿格,連線時永遠在轉圈。
有次在圖書館,我又看見那個訊號,鬼使神差地點了連線。這次冇轉圈,直接跳出一行字,用的是手機預設字型,黑得刺眼:
我們還在找你,你的手機很好用。
我嚇得把手機扔在地上,螢幕又碎了。
現在我用的手機冇有WiFi功能,是最老款的按鍵機。可有時候夜裡,還是會聽見的一聲,像有訊息進來。
摸黑掏出手機,螢幕上什麼都冇有,隻有按鍵的背光映出我蒼白的臉。
但我知道,它還在。
在某個冇有訊號的地方,在那片燒禿了的黑樹林裡,用一串亂碼,或者一串數字,等著我再次連線。
等著把我拉回去,永遠留在那片化不開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