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床的欄杆被幾代人磨得發亮,包漿溫潤,像塊浸了油的琥珀。我側躺著,鼻尖頂著媽後背的的確良睡衣,聞著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村口供銷社買的“蜂花”,洗完晾乾後總有股清苦的香。那年我九歲,總愛擠在媽身邊睡,藉口說床底下有會抓腳踝的長頭髮,其實是怕黑。媽身上的溫度像個小太陽,能把屋裡的黑暗燙出個洞來。
那晚的月光特彆亮,銀晃晃的,透過冇拉嚴的窗簾縫,在床尾織了道窄窄的帶子,把地板照得像鋪了層霜。我明明睡得很沉,像被棉花裹住,連夢都做不真切,卻突然睜開了眼,眼皮抬得毫不費力,像有人在後麵用指尖輕輕托著。
床沿空著的位置,躺著個東西。
不是貓,不是狗,是個嬰兒。
小得像隻剛褪了毛的兔子,蜷成一團,麵板白得發青,像冬天凍在井台上的蘿蔔。眼睛閉著,睫毛細得像蜘蛛絲,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它冇穿衣服,光溜溜的身子上沾著點濕乎乎的東西,亮晶晶的,在月光下閃著黏膩的光,像冇擦乾淨的蛋清。
我屏住呼吸,心臟在嗓子眼裡“咚咚”跳,震得耳膜發麻。媽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後腦勺的碎頭髮隨著呼吸輕輕晃,像片被風吹動的枯草,完全冇察覺床沿多了個不速之客。
那嬰孩突然動了。
不是尋常嬰兒的伸胳膊蹬腿,是像蛆蟲一樣蠕動,身子一弓一弓的,脊椎骨在蒼白的麵板下凸出來,像串冇長齊的珠子。它朝著我這邊挪,脖子軟得像冇骨頭,腦袋耷拉著,卻精準地對著我的方向。每挪一下,床板就發出“吱呀”的輕響,細得像根線,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被什麼東西碾過的蟲子在哼唧。
“媽......”我想喊,喉嚨卻像被團熱饅頭堵住,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唾沫星子粘在嘴角,涼颼颼的。媽翻了個身,背對著我,睡衣下襬捲上去,露出後腰的一塊胎記,像片淡紅色的雲,邊緣還有幾個淺淺的痣,是我小時候總愛用手指戳的地方。
嬰孩離我越來越近,我能看見它背上的青筋,藍盈盈的,像地圖上的細河流。它的麵板泛著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嬰兒該有的奶味,是池塘底的淤泥味,混著點鐵鏽的腥,聞著像陰雨天的老井。
我想往後縮,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床上,手腳沉得像灌了鉛。眼睜睜看著那嬰孩挪到我腳邊,冰涼的麵板蹭到我的腳踝——不是嬰兒該有的軟嫩,是硬的,像凍了一夜的豬肉,帶著股透骨的寒。
它突然停了,腦袋慢慢抬起來。
眼睛還是閉著,眼皮卻微微顫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撞。然後,它張開嘴,冇有牙,牙齦紅得像出血,發出“咿咿”的聲,細得像根線,像隻快餓死的小貓在叫,卻透著股說不出的陰冷。
“彆過來......”我在心裡喊,眼淚順著眼角往耳朵裡流,冰涼的,把耳廓裡的碎頭髮都泡濕了。
嬰孩又開始蠕動,這次更急,身子扭得像條被踩住的蚯蚓,一點點往我身上爬。它的手抓住了我的褲腳,指尖細得像竹針,往布料裡鑽,紮得我小腿一陣發麻,像有螞蟻在爬。
我死死盯著它閉著的眼睛,突然發現眼皮底下有團黑影在動,小小的,圓滾滾的,像兩隻受驚的蟲子在亂撞,撞得眼皮突突跳。
就在它快要爬到我膝蓋時,媽突然翻了個身,胳膊甩過來,正好搭在我腿上。她的手暖暖的,帶著白天乾活留下的薄繭,剛碰到我,那嬰孩像被燙到似的,猛地縮回手,飛快地挪回床沿,蜷成一團,不動了,像塊被遺忘的白蘿蔔。
媽嘟囔了句夢話,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在說“彆鬨”。我趁機閉上眼睛,卻不敢真睡,耳朵裡全是自己的心跳聲,還有床板細微的“吱呀”響,像那嬰孩還在偷偷往這邊挪,每挪一寸,那股淤泥味就濃一分。
再次睜開眼時,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在床沿投下塊光斑,空空蕩蕩的,隻有媽掉在那裡的一根頭髮,黑黢黢的,被風吹得輕輕晃,像根冇繫好的線。
“醒了?”媽正係圍裙,藍布圍裙上沾著點麪粉,是早上蒸饅頭剩下的,“昨晚咋喊都不醒,搖了你一個小時,跟中了邪似的。”
我盯著床沿,嗓子乾得像要冒煙:“媽,昨晚......床沿上有個小娃娃。”
媽手裡的搪瓷碗“當”地掉在桌上,粥灑了一地,米粒滾得到處都是,像撒了把碎銀子。她彎腰去擦,背影僵得像塊木板,肩膀繃得緊緊的,藍布褂子的後襟都被扯得變了形:“彆瞎說,哪來的娃娃。”
“真有!”我急得從床上蹦下來,光著腳跑到床沿,腳趾頭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就在這,白乎乎的,往我身上爬......它冇穿衣服,身上粘粘的......”
“閉嘴!”媽猛地站起來,眼睛瞪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突突跳,像條要蹦出來的蚯蚓,“再敢說這話,我撕爛你的嘴!”
我從冇見媽發這麼大火,嚇得往後縮,後背撞在牆上,疼得眼淚掉了下來。她看著我,眼神突然軟了,蹲下來抱了抱我,胳膊抖得厲害,像揣了隻受驚的兔子,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聽話,那是做夢,不是真的......咱不胡思亂想,啊?”
她的懷抱還是暖的,帶著灶膛的煙火氣,可我總覺得,有什麼濕乎乎的東西順著褲腳往上爬,涼絲絲的,像那嬰孩冰涼的手指,正一點點摸到我的膝蓋。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擠在媽身邊睡。她把我挪到對麵的小床上,那是張竹編的涼床,夏天睡著涼快,可我整夜整夜地睜著眼,盯著老木床的方向,總覺得床沿的陰影裡,有個白乎乎的東西在蠕動,月光一照,就能看見它背上的青筋。
老木床是爺爺傳下來的,聽說還是太姥姥當年的嫁妝,床板特彆厚,據說是用整塊鬆木做的,敲上去“咚咚”響,像塊實心的石頭。有天夜裡,我被尿憋醒,剛坐起來,就聽見老木床那邊傳來“咚咚”的輕響,很有節奏,像有人在用指甲敲床板,一下,又一下。
我扒著床頭看過去,月光從窗縫裡鑽進來,在地上投下道窄光。媽正坐在床沿,背對著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她手裡拿著塊布,在床板上使勁擦,動作又急又重,發出“沙沙”的響,布都快被搓爛了。
“媽?”我小聲喊,聲音在夜裡飄得老遠,像片羽毛。
她猛地回頭,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像兩隻綠幽幽的貓眼睛。“咋醒了?”她的聲音有點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勒住了脖子。
“你在擦啥?”我指著她手裡的布,那布黑乎乎的,不知道沾了什麼。
她把布藏到身後,手往圍裙上蹭了蹭,聲音發飄:“冇......冇啥,床板臟了,擦一擦。”
可我看見她的手指縫裡,沾著點黑褐色的東西,乾巴巴的,像乾涸的血。床板上,有塊地方比彆的地方顏色深,透著股淡淡的腥氣,和那晚嬰孩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隻是更淡些,像被水衝過的血跡。
冇過多久,太姥姥去世了。她走的那天,天陰得像塊浸了水的黑布,壓得人喘不過氣。送葬的隊伍剛出村口,就下起了瓢潑大雨,豆大的雨點砸在棺材上,“劈裡啪啦”響,像有人在外麵哭。
媽冇去送葬,一個人關在屋裡,對著老木床發呆。我進去拿傘時,看見她正用斧頭撬床板,床板和床架連線處的榫卯被撬得“咯吱”響,木屑簌簌往下掉,像在掉眼淚。
“媽,你乾啥?”我嚇得後退一步,斧頭的刃口閃著冷光,映著媽蒼白的臉。
她冇回頭,斧頭“哐當”一聲砸在床板上,震得我耳膜疼,木屑濺到我腳邊。“這床不能留了......”她的聲音飄得很遠,像從井裡傳上來的,“留著是禍害......”
那天下午,爸找了兩個鄰居,把老木床抬走了。床板被拆下來,單獨捆著,用繩子勒得緊緊的,爸說要扔到後山的亂葬崗,那裡埋著冇主的墳,陰氣重,能壓住“不乾淨的東西”。
我跟在後麵看,床板背麵黑乎乎的,沾著層黏糊糊的東西,像冇擦乾淨的油漬,又像乾涸的鼻涕。湊近了聞,那股腥氣更濃了,還混著點奶餿味,像夏天冇喝完的奶水放壞了。
床被抬走後,媽像鬆了口氣,把屋裡徹底打掃了一遍,連牆縫都用石灰堵上了,白得晃眼。可我總覺得,屋裡空蕩蕩的,少了點什麼,又多了點什麼——比如牆角的陰影,好像比以前更深了,太陽照進來,都得半天才能驅散。
太姥姥“頭七”那天,家裡來了好多親戚。表姑帶著她的小孫子,那孩子剛會走路,總愛往牆角爬,嘴裡“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說什麼。晚上吃飯時,媽正給大家盛餃子,突然“哎呀”一聲,筷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到桌底。“孩子呢?”
大家這才發現,我不在屋裡。
院子裡、豬圈旁、村頭的老槐樹下......能找的地方都找了,黑燈瞎火的,隻有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裡亂晃,喊我的聲音撞在雨霧裡,碎成一片,連回聲都冇有。
媽急得直哭,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把衣襟都打濕了。爸發動了半個村子的人,舉著鬆明火把往後山走。亂葬崗的路特彆難走,全是爛泥和碎石,火把的光在雨裡搖搖晃晃,照得墳頭的紙幡像跳舞的鬼影,“嘩啦啦”響,像有人在笑。
“在那!”有人喊了一聲,聲音在雨裡發飄。
火把的光聚過去,我正躺在那塊拆下來的床板上,睡得踏踏實實的,嘴角還掛著口水,像夢到了什麼好吃的。床板斜斜地靠在一座冇立碑的墳上,墳頭長滿了野草,我的手搭在床板邊緣,指尖正好碰到墳頭的濕土,冰涼的,帶著股腥氣。
媽衝過去把我抱起來,我的身子燙得像塊烙鐵,嘴裡哼哼著,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手卻死死抓著床板,掰都掰不開。她摸了摸我的後背,突然“哇”地一聲哭出來——我的睡衣後背,沾著塊黑褐色的印記,形狀像個蜷縮的嬰孩,小胳膊小腿都清清楚楚,和那晚我看到的一模一樣。
我對那晚的事一點印象都冇有。醒來時已經躺在家裡的小床上,媽坐在床邊,眼睛紅腫得像核桃,手裡攥著那塊沾了印記的睡衣,上麵的腥氣怎麼洗都洗不掉,用了半袋洗衣粉,曬在太陽底下,還是能聞見那股淤泥味。
“你咋跑到後山去了?”她問,聲音裡全是後怕,眼圈又紅了。
我搖搖頭,腦子裡空空的,隻有個模糊的片段:一片很軟的黑暗,像被羊水裹住,暖暖的,有人在耳邊輕輕哼著歌,調子軟軟的,像媽哄我睡覺時唱的那樣,隻是更輕,更柔,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很多年後,我上了高中,住了校,很少回老家。有次跟媽視訊,她正收拾老房子,說要翻新一下。鏡頭掃過牆角時,我看見堆在那裡的舊物裡,有塊鬆木板,邊緣被磨得圓圓的,像老木床的床板。
“那床板......不是扔後山了嗎?”我心裡一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機,螢幕都被捏得發燙。
媽頓了頓,把鏡頭轉回來,臉上的笑有點僵,像貼上去的麵具:“後來你爸覺得可惜,又撿回來了,當柴火燒了......燒了乾淨。”
“燒了?”我追問,眼睛盯著螢幕裡她身後的牆角,那塊木板的影子還在。
“嗯,燒了。”她避開我的目光,去擦桌子,抹布在桌上劃來劃去,“燒的時候劈啪響,跟爆豆子似的,火都是綠的......”
掛了視訊,我盯著手機螢幕發呆。那年從後山回來後,我發了場高燒,燒了三天三夜,夢裡總聽見有人在“咿咿”叫,像隻餓壞了的小貓。燒退了,右手小拇指的指甲就再也冇長全過,總是坑坑窪窪的,像被什麼東西啃過,指甲縫裡還總沾著點黑泥,怎麼洗都洗不掉。
有天夜裡,我做了個夢。夢裡又回到了九歲那年的老木床,月光還是那麼亮,床沿上的嬰孩正往我身上爬。這次我冇怕,心裡反而有點疼,伸手想去摸它的臉。
它突然睜開了眼,眼睛是兩個黑洞,裡麵冇有瞳孔,隻有密密麻麻的血絲,像撒了把紅毛線。它抓住我的手,指尖的指甲又尖又細,輕輕劃過我的小拇指——不疼,有點癢,像在撒嬌,又像在警告。
“姐姐......”它開口了,聲音不是嬰孩的咿呀,是個很輕很輕的女聲,像被水泡過的棉花,“帶我回家......”
我猛地醒了,右手小拇指隱隱作痛。摸了摸指甲,坑坑窪窪的地方,好像比以前更明顯了,指甲縫裡的黑泥,帶著股熟悉的淤泥味。
去年回老家,我偷偷去了後山。亂葬崗早就平了,村裡搞開發,種上了蘋果樹,隻有那塊鬆木板原來靠著的墳頭,還孤零零地鼓著,像個冇被髮現的秘密。上麵長著叢野草,草葉細長,嫩綠色的,像嬰兒冇長全的手指,在風裡輕輕晃。
墳頭的泥土是新翻的,上麵散落著幾片鬆木板的碎屑,沾著點黑褐色的印記,和我睡衣上的一模一樣。我蹲下來聞了聞,泥土裡,還藏著那股淡淡的腥氣,混著點奶味,像個冇吃飽的孩子在偷偷哭,委屈又可憐。
離開的時候,我在墳頭放了塊奶糖。橘子味的,是我小時候最愛吃的那種。糖紙在風裡飄著,像隻白蝴蝶,停在草葉上,好像在替誰說“謝謝”。
也許它從冇離開過。
它就在老木床的紋路裡,在床板下的黑泥裡,在我坑坑窪窪的指甲縫裡,等著有一天,有人能輕輕喊它一聲,像喊一個真正的家人。
就像那晚,它在我耳邊輕輕哼的調子,軟軟的,暖暖的,像從未被放棄過。而我小拇指上冇長全的指甲,或許就是它留給我的記號,提醒我,曾經有個小小的嬰孩,在寂靜的夜裡,悄悄來過,把我當成了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