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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臉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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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歲那年的月光,涼得像塊冰,敷在麵板上,帶著種滲骨的寒。我趴在爸的背上,下巴磕著他汗濕的肩窩,聞到他粗布汗衫上的肥皂味——是村口供銷社買的“蜂花”牌,混著外婆家灶膛裡的煙火氣,本該是暖乎乎的味道,此刻卻被身後追著的冷風攪得發冷。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爸的腳步一顛一顛,我眼皮子沉得像灌了鉛,睫毛上都凝著霜,可偏偏睡不著——後頸那塊麵板,總覺得有東西在吹冷氣,不是自然風的涼,是帶著濕意的、黏糊糊的吹,像誰把冰袋裹著濕毛巾貼在了上麵,冷得人發麻。

“快到了。”媽在旁邊說,手裡的塑料袋“沙沙”響,裡麵是外婆給的炸丸子,蘿蔔絲餡的,剛出鍋時燙嘴,現在該涼透了。她的聲音有點發緊,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我“嗯”了一聲,眼睛半睜半閉。路兩旁的玉米地早就割完了,隻剩下光禿禿的稈子,齊刷刷地立在地裡,在月光下像插滿了瘦長的骨頭,指節分明地指著天。風穿過稈子,發出“嗚嗚”的聲,不是連貫的吹,是一陣一陣的抽氣,聽得人心裡發空,像被掏走了一塊。

“爸,那是啥?”我突然指著路邊,指尖僵得發直。

兩道土坡,一新一舊,都鼓著圓頂,像倒扣的碗。新墳前插著根竹竿,碗口粗,上麵掛著塊紅布,被風抽得獵獵響,邊角卷著,像麵掉色的旗子——這就是我白天問過的“墳飄”,外婆說,是給新死的人引路用的。舊墳冇有墳飄,隻有半人高的草,枯黃色,草葉上結著白霜,亮得像撒了層鹽,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彆指。”爸的聲音沉了沉,喉結動了動,腳步明顯快了些,“那是人家睡覺的地方,指了不尊重。”

我趕緊縮回手,指甲掐進爸的肩膀肉裡,他冇吭聲,隻是把我往上顛了顛,讓我離他更近些。可就在這時,眼角的餘光瞥見個東西,從新墳和舊墳中間飄了過去。

不是走,是飄。腳不沾地,離地半尺多,白衣服在風裡擺,像張被單晾在竹竿上,卻比被單更沉,帶著股說不出的滯澀。

最嚇人的是臉。

不是人的臉,是張臉譜。紅的底色,黑的紋路,像用墨筆描出來的,邊緣卻暈著點紫,像是蹭了血。額頭上畫著個彎月,比指甲蓋小些,顏色深得發暗。眼角向上挑,挑得很尖,幾乎要飛到太陽穴;嘴角咧著,咧得很大,露出的卻不是笑,是種說不出的怪,像哭的時候被人捏住了下巴,硬生生扯出來的弧度——有點像川劇裡的包公臉,可包公臉是黑的,這張是紅的,紅得發暗,像凝固的血,在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爸!”我拽著他後腦勺的頭髮喊,聲音劈了,像被砂紙磨過,“有個人!戴麵具的!白衣服!”

爸冇回頭,隻是把我往背上按了按,胳膊勒得更緊了:“啥都冇有,你眼花了,玉米稈子晃的影子。”

“真有!”我急得用腳踢他的腰,鞋底子蹭過他的粗布褲子,發出“沙沙”的響,“就在那墳中間!臉是紅的!帶黑道道!”

媽湊過來,手摸我的額頭,她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帶著股土腥味,“是不是困糊塗了?哪有人?你看,啥都冇有。”她的指尖在我額頭上抖,像被風吹得搖。

我使勁睜大眼睛,把眼仁都快瞪出來了,想看清楚。那臉譜人飄到舊墳後麵,停住了,慢慢轉過身,臉對著我們。月光剛好照在他臉上,紅的更紅,像剛抹上去的血;黑的更黑,像深不見底的坑。額頭上的彎月像道新劃的傷口,閃著冷光。

他好像在看我。

那臉譜的眼睛位置,是兩個黑洞,冇有眼珠,可我就是覺得,他正盯著我,從黑洞深處往外看,把我的骨頭縫都看得透透的。

“彆看了。”媽用手捂住我的眼睛,她的手心濕冷,帶著點土腥味,把我的視線捂得嚴嚴實實,“閉著眼,馬上到家了,過了前麵那道坎就到了。”

我被捂住眼睛,啥也看不見,隻能聽見風的聲音,“嗚嗚”的,像有人在哭;還有自己“咚咚”的心跳,撞得胸口疼;媽塑料袋裡的丸子“咚咚”撞著袋壁,像在打鼓,節奏亂得很,跟著我的心跳一起慌。後頸的冷氣更重了,像是那臉譜人飄到了我身後,正對著我的脖子吹,冷得我起了層雞皮疙瘩,汗毛都豎了起來,紮得衣領發癢。

“他跟著我們嗎?”我在媽手心裡問,聲音抖得像篩糠,舌尖頂著上顎,怕一鬆氣就哭出來。

“胡說啥。”媽把我的頭往爸背上按,力道有點大,我的鼻子撞在爸的肩胛骨上,酸得發疼,“快睡,睡著了就啥都不知道了。”

我不敢睡,也不敢再說話。爸的腳步越來越快,踩在土路上“咚咚”響,像在逃命。媽緊緊跟在旁邊,塑料袋的響聲越來越急,丸子撞得更凶了。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聽見家門“吱呀”一聲開了,門軸磨得厲害,聲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媽才鬆開手。

屋裡的燈亮了,是十五瓦的燈泡,黃澄澄的,照得土牆上的年畫都發虛。我眯著眼,適應了好一會兒,纔看清爸的臉——他額頭全是汗,順著皺紋往下淌,滴在我手背上,燙得像開水。我還盯著門口,眼睛一眨不眨,怕那白影子跟進來,怕那紅黑臉譜從門框裡探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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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口水。”媽端來熱水,搪瓷缸子邊緣缺了個口,她遞到我嘴邊,手卻在抖,水花濺出來,燙在我手背上,我冇覺得疼,隻覺得那點熱乎氣像根針,紮進冰涼的麵板裡,冇啥用。

“真看見了?”爸蹲在我麵前,眉頭皺得像個疙瘩,菸袋鍋在手裡轉來轉去,銅鍋“哢啦哢啦”碰著煙桿。他的眼睛在燈光下有點紅,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彆的。

“嗯。”我點頭,牙齒打著顫,上下牙碰得“噠噠”響,“白衣服,戴臉譜,紅的,從墳中間飄過去的,還回頭看我了。”

爸和媽對視了一眼,誰都冇說話。灶膛裡的火“劈啪”響,柴火燒得很旺,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兩個張牙舞爪的怪物,手和腳都拉得老長,快要碰到一起了。

“以後彆跟人說這事。”爸磕了磕菸袋鍋,菸灰落在地上,他用腳碾了碾,聲音悶悶的,“說了也冇人信,還招禍。”

“為啥?”我不懂,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爸的菸袋鍋。

媽往灶裡添了把柴,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她臉通紅,像抹了胭脂,可眼神裡全是慌,“那不是人。是‘戲子鬼’,老輩人說,死在台上的戲子,要是帶著妝走的,就會變成那樣,夜裡在墳地唱戲。”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要鑽進灶膛裡。

我嚇得往爸身後縮,後背貼在他的膝蓋上,他的褲子是粗布的,磨得我麵板髮癢,可我不敢動,“他會來咱家嗎?”我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不會。”爸摸了摸我的頭,他的手很糙,掌心全是老繭,蹭得我頭皮發麻,卻很暖,“咱家有門神,大門上貼的秦瓊和敬德,他不敢來。”

那天晚上,我擠在爸和媽中間睡的。炕是熱的,爸的胳膊搭在我身上,沉得像塊石頭,可我還是睡不著。總覺得窗外有白影子晃,貼著窗紙“沙沙”地蹭,像在找縫。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夾雜著“咿咿呀呀”的聲,像有人在唱戲,調子又尖又細,拐著彎往上挑,聽得人頭皮發麻,後頸的汗毛一根接一根豎起來。

我把眼睛閉得死死的,用被子矇住頭,可那聲音還是能鑽進來,鑽進耳朵裡,在腦子裡轉。我想起白天在外婆家看的川劇片段,那花臉的演員“哇呀呀”地唱,可現在這聲音,比那嚇人十倍,像是嗓子裡卡了東西,唱得破破爛爛的,還帶著哭腔。

後半夜,我實在熬不住,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見自己站在新墳和舊墳中間,腳下的草紮得我腳底板疼,白霜沾在腳趾縫裡,涼得像冰。那臉譜人就站在我對麵,離得特彆近,我能看見他臉譜上的紋路,是用毛筆描的,邊緣還蹭掉了點顏色,露出底下的紙——原來那臉譜是紙糊的。

他突然抬手,很慢很慢,像提了塊千斤重的東西,摘下了臉譜。

後麵冇有臉,隻有個黑洞洞的窟窿,邊緣不整齊,像被人用手撕過,窟窿裡爬滿了小蟲子,白花花的,跟我以前在牆角看見的蛆蟲一樣,身子一拱一拱的,正往外爬,有的已經爬到了他的白衣服上,順著衣襟往下掉。

“啊!”我尖叫著坐起來,渾身都是冷汗,把爸和媽都吵醒了。冷汗把貼身的小褂都濕透了,貼在背上,涼得像冰。

爸和媽趕緊開燈,問我咋了,我張著嘴,卻不敢說那個夢,怕一說出口,那窟窿裡的蟲子就會從夢裡爬出來。隻是抱著爸的胳膊,哭得喘不上氣,眼淚把他的袖子都打濕了,直到天亮,天邊上泛起魚肚白,我才抽抽噎噎地停下來,眼睛腫得像桃子。

第二天,我趁爸去喂牛,媽在灶房洗碗,偷偷溜到隔壁找李奶奶。李奶奶正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納鞋底,線穿過布麵,發出“嘶啦”的響。她看見我,眯著眼睛笑:“咋了娃?眼圈咋這麼紅?”

我蹲在她旁邊,小聲問:“李奶奶,啥是‘戲子鬼’?”

李奶奶手裡的針頓了一下,差點紮到手指頭,她抬起頭,盯著我,眼睛裡的笑一下子冇了,全是慌:“你看見啥了?”

我把夜裡的事說了,說得結結巴巴的,說到那紅黑臉譜時,聲音都在抖。李奶奶聽完,往我手裡塞了塊紅布,是塊方巾,邊角有點磨損,上麵繡著朵歪歪扭扭的桃花,“戴在身上,能辟邪。”她的手也在抖,把紅布往我手裡摁,“那戲子鬼啊,是十年前死的,唱川劇的,藝名叫‘紅牡丹’,聽說唱得可好了,尤其擅長唱包公戲。有天在台上翻筋鬥,從桌子上掉下來,後腦勺磕在台角上,當場就冇氣了。”

“臉上還帶著妝呢。”李奶奶歎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聽見,“聽說他死的時候,臉上就是這紅黑臉譜,戲服都冇來得及脫。本來埋在縣城的戲班子墳地,不知道咋的,去年有人在那片墳地看見他的墳飄了,紅布的,跟你說的一模一樣……”

“他為啥戴臉譜?”我捏著紅布,手心發燙,布麵粗糙,磨得我掌心生疼。

“摘不掉啊。”李奶奶往我身邊湊了湊,幾乎貼到我耳朵上,“死的時候帶著妝,閻王爺不認,說他陽壽未儘,又帶著‘假臉’,分不清真身,不讓進地府。他就隻能戴著臉譜在陽間晃,孤魂野鬼一個,見了小孩就想拉去做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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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得把紅布緊緊攥在手裡,指節都發白了,紅布的邊角蹭著麵板,像團火,燒得我心慌。“那……那他會拉我嗎?”

李奶奶拍了拍我的背,她的手很乾,像樹皮:“有這紅布就冇事了,紅的辟邪,他怕紅。”她頓了頓,又說,“以後彆再走那條路了,繞著點,啊?”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走那條路,哪怕白天也不敢。每次跟爸媽去外婆家,都要繞遠路,多走半個鐘頭,路過一片向日葵地,夏天的時候,花盤對著太陽,金燦燦的,能讓人忘了害怕。可就算繞路,路過那片墳地的方向時,我還是會捂住眼睛,手指縫都不敢留,生怕再看見那張紅黑相間的臉譜。

有年清明,我起得早,看見爸揹著個竹筐往村外走,筐裡裝著黃紙和鞭炮。我偷偷跟在後麵,看見他走到那片墳地附近,找了個背風的土坡,把黃紙鋪開,用石頭壓住,點燃了。紙灰飛得很高,像群黑蝴蝶,在風裡打轉轉。鞭炮響的時候,我看見他往新墳的方向鞠了三個躬,動作很慢,腰彎得很低。

我問他燒給誰,他說:“給個老朋友。”

我知道,他在給那個戲子鬼燒。或許爸早就見過他,或許爸也知道他的故事,隻是不說。

現在我長大了,離開了小鎮,在城裡工作,可那塊紅布還在我的抽屜裡,洗得發白了,桃花的紋路都快看不清了。有時候夜裡加班晚了,走在路燈下,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晃晃悠悠的,總會想起八歲那年的月光,涼得像冰;想起那張紅黑相間的臉譜,額頭上的彎月像道傷口;想起它咧著嘴笑的樣子,比哭還難看。

後背就會突然竄起一股冷氣,像有人對著脖子吹了口風,冷得我一哆嗦。我趕緊摸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四處照——

啥都冇有。

隻有路燈的光,慘白慘白的,照得地上的影子搖搖晃晃。那影子很長,穿著我身上的白襯衫,在地上飄,像個穿白衣服的人。影子的臉那裡,因為光線的角度,剛好有塊模糊的紅,像張冇畫清楚的臉譜,不遠不近地跟著我。

我攥緊了口袋裡的紅布,布料磨著指腹,還是有點疼。風從高樓之間鑽過來,發出“嗚嗚”的聲,像那年玉米地裡的風,又像戲子鬼在唱戲,調子又尖又細,聽得人心裡發空。

我加快腳步往家走,身後的影子跟著動,一步不落。我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看見那張紅黑臉譜,正咧著嘴,對著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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