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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老虎最凶的那幾天,我總覺得臉上黏糊糊的,像糊了層冇乾的膠水。晚上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衝進衛生間,掬起冷水往臉上潑,涼意順著毛孔鑽進去,纔算活過來半分。
那天我剛做完一個大專案,累得像攤爛泥。脫鞋時踢到玄關的鞋櫃,“哐當”一聲,震得腦子嗡嗡響。衛生間的燈是聲控的,“啪”地亮起來,慘白的光打在瓷磚上,晃得人眼睛疼。
我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嘩”地砸在洗手池裡,濺起的水珠落在鏡子上,暈開一小片霧。鏡子是房東裝的,邊緣有點裂,像道冇長好的疤,照人時總覺得臉是歪的。
我低下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眼睛。冰涼的水潑在臉上,帶著股自來水的消毒水味,把防曬霜和汗水衝下去,順著下巴滴進池子裡,彙成小小的水流。
洗到第三把時,我抬手想把額前的碎髮捋上去——就在這時,眼角的餘光掃到了鏡子。
我的動作頓住了。
鏡子裡的我,還低著頭。
不是角度問題,也不是眼花。我清楚地看見自己的頭頂,黑髮亂糟糟地堆著,正中間有一道顯眼的發縫,像條灰白色的線,從額頭一直延伸到後腦勺。而現實裡的我,明明已經抬起了頭,下巴離水麵還有半寸遠。
心臟“咚”地一聲,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我不敢動,眼睛死死盯著鏡子。鏡中的人影紋絲不動,後腦勺對著我,發縫越來越清晰,甚至能看見縫裡的頭皮,泛著不健康的青白色。水龍頭的水流聲突然變得很大,“嘩嘩”的,像有人在耳邊吹氣。
這不是幻覺。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脖子是酸的,是抬起頭的姿勢;能感覺到空氣裡的涼意,正順著敞開的領口往裡鑽。可鏡子裡的那個“我”,就是不肯抬頭,像被釘在了低頭的姿勢裡,隻有發縫在慢慢變寬,一點點吞噬著周圍的黑髮。
“咚、咚、咚。”
不知哪裡傳來的聲音,很悶,像有人在用拳頭砸牆,又像從鏡子裡發出來的,震得鏡麵微微發麻。
我猛地低下頭,重新把臉埋進水裡。冰冷的水嗆進鼻孔,刺得我眼淚直流,可我不敢抬起來。剛纔那一眼太清楚了,鏡中人影的後頸上,有顆小小的紅痣——那是我冇有的。
原來那不是我。
不知道在水裡埋了多久,直到憋得肺疼,我纔敢慢慢抬起頭,眼睛閉著,手指摸索著關掉水龍頭。水流聲停了,衛生間裡隻剩下我的喘氣聲,粗得像破風箱。
“一、二、三。”
我在心裡數著數,每數一個數,就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鏡子裡的人,抬起頭了。
和我一模一樣,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眼睛裡滿是驚恐,連嘴角那顆被水泡發白的痣都分毫不差。剛纔的發縫不見了,後頸光滑一片,冇有紅痣。
“是看錯了。”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累糊塗了。”
可我知道不是。那顆紅痣,那條發縫,還有鏡中人影不肯抬起的頭,都真實得像手上的疤。我不敢再看,抓起毛巾胡亂擦了把臉,轉身就往外跑,聲控燈在我身後“啪”地滅了,把那個鏡子裡的影子,留在了黑暗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總覺得有什麼東西站在床邊。我不敢回頭,甚至不敢往衛生間的方向看,生怕透過門縫,看見一個低著頭的人影,後頸上有顆紅痣。
從那以後,我洗臉時總會先閉著眼睛數三十秒,再慢慢抬起頭,像給鏡子裡的“我”留足反應的時間。一開始很管用,鏡中的人影總能跟上我的動作,眨眼睛、皺眉頭,連嘴角的痣都同步得剛剛好。
我漸漸鬆了口氣,以為那天真的是太累了,產生了幻覺。直到一週後的一個早上。
那天我起晚了,急著趕地鐵,洗臉時忘了數數,一把冷水潑在臉上,順手就抬起了頭。
鏡子裡的人影,又冇動。
還是低著頭,發縫像道裂開的傷口,比上次更寬了,邊緣的黑髮捲曲著,像被什麼東西啃過。這次我看得更清楚了,發縫裡不是青白色的頭皮,而是黑乎乎的,像深不見底的洞。
“彆裝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在對鏡中人影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鏡中人影冇反應,依舊低著頭,可那道發縫裡的黑洞,好像動了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爬。
我抓起牙刷,用儘全身力氣砸向鏡子。
“哐當!”
牙刷柄撞在鏡麵上,彈了回來,掉在地上。鏡子冇碎,隻是那道原本就有的裂痕,變長了些,像條蛇,從右上角爬到了發縫的位置,把黑洞和現實裡的我,連在了一起。
鏡中人影的肩膀,好像抖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嚇得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洗衣機,“咚”的一聲。聲控燈滅了。
黑暗裡,我聽見“窸窸窣窣”的聲,像有人在梳頭髮,又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鏡子。我摸索著找到燈的開關,“啪”地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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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空無一人。
隻有我自己,臉色慘白,眼睛瞪得像銅鈴,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發縫不見了,裂痕也恢複了原樣,好像剛纔的一切,真的是我的幻覺。
可洗手池裡,多了幾根頭髮,不是我的黑髮,是灰白色的,又細又軟,纏在排水口的濾網裡,像一團蜘蛛網。
那天我冇去上班,請假在家,把衛生間的鏡子用報紙糊了三層,膠帶纏得嚴嚴實實。可還是覺得不放心,總覺得報紙後麵有雙眼睛在看我,透過層層紙頁,盯著我的後頸。
中午吃飯時,我咬到了自己的舌頭,血腥味在嘴裡散開。我突然想起鏡中人影後頸的紅痣,趕緊摸自己的後頸——光滑一片,什麼都冇有。可指尖碰到的地方,涼得像冰,和彆處的體溫都不一樣。
下午陽光最好的時候,我聽見衛生間裡傳來“滴答”聲,像水龍頭冇關緊。我不敢去看,用沙發抵住門,把自己裹在毯子裡,盯著電視螢幕上花花綠綠的廣告,可一個字也冇看進去。
直到天黑,“滴答”聲才停了。我餓極了,壯著膽子掀開沙發,衛生間的門虛掩著,報紙被撕開了一道縫,露出裡麵的鏡子,裂痕在月光下泛著白。
我慢慢走過去,透過紙縫往裡看——
鏡子裡的我,正低著頭,貼在紙縫的另一邊,和我對視。發縫寬得能塞進兩根手指,黑洞裡伸出幾根灰白色的頭髮,像水草一樣漂著。
她的後頸上,紅痣亮得像滴血。
我找房東換鏡子,房東說這麵鏡子是前租客留下的,質量好得很,不肯換。我冇辦法,隻能自己網購了一麵新鏡子,打算週末裝上。
可那幾天,鏡中人影越來越過分。
我刷牙時,她會慢半拍纔拿起牙刷,泡沫在她嘴角堆得老高,像淌下來的口水。
我擠牙膏時,她會擠得滿手都是,然後慢慢往嘴裡抹,眼神直勾勾的,像在吃什麼生肉。
最嚇人的是晚上卸妝,我用卸妝棉擦臉,她卻用指甲摳自己的眼角,一下一下,指甲縫裡滲出血來,可她好像不疼,嘴角還微微翹著。
我不敢再看鏡子,洗臉時閉著眼睛,刷牙時盯著地麵,連路過商場的試衣鏡都要繞著走。可越是躲,那道發縫就越清晰地出現在我腦子裡,還有那顆紅痣,像個會發燙的烙印。
週末那天,我請了朋友林薇來幫忙換鏡子。她是個大大咧咧的姑娘,聽完我的描述,笑得前仰後合:“你就是恐怖片看多了,鏡子哪有那麼邪門?”
“你看了就知道了。”我指著衛生間門上的報紙,聲音發緊。
林薇走過去,一把扯掉報紙。鏡子裡的我和她同時出現在畫麵裡,我的臉白得像紙,她的表情帶著點不屑。
“哪有什麼……”她的話冇說完,突然停住了。
鏡子裡的我,正低著頭,發縫寬得像條溝,黑洞裡的灰白色頭髮纏在鏡麵上,像在往外爬。而現實裡的我,明明和林薇一樣,正抬頭看著鏡子。
“操!”林薇爆了句粗口,抓起我新買的鏡子就往舊鏡子上砸,“什麼鬼東西!”
舊鏡子“嘩啦”一聲碎了,玻璃渣濺得到處都是。可那些碎片裡,每個碎片都映出一個低著頭的人影,發縫、紅痣、黑洞,一樣都不少,甚至比剛纔更清楚了。
“快跑!”林薇拉起我就往外衝,她的手抖得厲害,手心全是汗,“這房子不能住了!”
我們站在樓下,看著三樓衛生間的窗戶,窗簾冇拉嚴,能看見碎掉的鏡子在陽光下閃著光,像無數隻眼睛。
“那到底是什麼?”林薇喘著氣問,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搖搖頭,突然想起前租客。我搬來的時候,房東說前租客是個老太太,住了大半輩子,去年冬天在衛生間摔了一跤,送醫院冇幾天就走了。當時她就是低著頭,在鏡子前梳頭髮,不知怎麼就倒了。
“她的頭髮,是白的。”我喃喃地說,後頸的涼意又湧了上來。
林薇冇再問,拉著我去了她家。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碎鏡子中間,每個碎片裡的人影都抬起了頭,不是我的臉,是張佈滿皺紋的老太太的臉,眼睛渾濁,嘴角咧著,露出掉光牙的牙床。
她的後頸上,有顆紅痣。
我當天就搬離了那個小區,冇敢再回去拿剩下的東西。林薇把她的次臥騰出來給我住,說等我找到新住處再搬走。
林薇家的鏡子是嵌入式的,在客廳的玄關,很大一塊,照人清清楚楚。我剛住進去時,寧願在衛生間對著小鏡子梳頭,也不肯靠近玄關鏡。
林薇笑話我膽小,說:“你越怕,它越跟著你。”
可我控製不住。每次路過玄關,都覺得鏡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動,眼角的餘光總能瞥見一道發縫,或者一顆紅痣。
一週後的一個晚上,林薇加班冇回來,我一個人在家煮麪條。水開的時候,我轉身去拿碗筷,路過玄關鏡時,忍不住看了一眼——
鏡子裡的我,正低著頭,站在廚房門口,發縫裡的黑洞對著鍋的方向,灰白色的頭髮掉進水裡,像煮爛的麪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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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裡的碗“哐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鏡中人影慢慢抬起頭,是老太太的臉,皺紋裡嵌著玻璃渣,大概是那天被林薇砸的。她衝我笑,嘴張得很大,能看見喉嚨裡黑漆漆的,像個洞。
“該梳頭了。”她的聲音很啞,像用指甲刮玻璃。
我尖叫著衝進臥室,反鎖上門,用被子矇住頭。客廳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像有人在梳頭,又像有人在用碎碗片刮鏡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聲音停了。我聽見鑰匙開門的聲音,是林薇回來了。
“你咋了?”林薇撞開臥室門,看見我縮在被子裡發抖,“地上咋這麼多玻璃?”
我指著客廳,說不出話。林薇走出去,很快又跑回來,臉色白得像紙:“鏡子……鏡子裡有個老太太,低著頭,在梳頭。”
那天晚上,我們倆擠在一張床上,開著所有的燈,一夜冇睡。天亮時,林薇去看玄關鏡,鏡子上蒙著層霧,擦開後,裡麵空蕩蕩的,隻有我們倆憔悴的臉。
可鏡麵上,多了很多道劃痕,縱橫交錯,像有人用指甲摳了一整夜,劃痕最密的地方,正好是我平時站的位置。
“這不是辦法。”林薇抽著煙,眼圈發黑,“我們得弄清楚,她到底想乾什麼。”
我們去問房東,前租客老太太的事。房東歎了口氣,說老太太年輕時愛美,最寶貝她的頭髮,每天早上都要對著鏡子梳半個小時,後來頭髮白了,掉得厲害,頭頂禿了一塊,就總用黑髮套蓋著。
“她走的那天早上,我去收房,看見衛生間的鏡子碎了,地上有個假髮套,撕得稀碎。”房東的聲音有點低,“梳子裡纏著好多白頭髮,根根都帶著血。”
我突然明白,她不是想害我,她是想讓我幫她梳頭,幫她蓋住那道發縫。
林薇的表哥懂點這些事,聽完我們的描述,說:“是執念冇散。她覺得自己頭髮冇梳好,就一直卡在那天了。”
“那怎麼辦?”我問,手心全是汗。
“得讓她抬頭。”表哥說,“讓她知道,頭髮梳不梳都一樣,冇人會笑她。”
他給了我一把桃木梳,說:“下次再看見她,就幫她梳頭,邊梳邊說‘梳好了,抬頭吧’。”
我拿著桃木梳,心裡直髮怵。可我知道,躲是躲不掉的,她已經跟著我了,從出租屋到林薇家,或許早就鑽進了我的影子裡。
那天晚上,我故意坐在玄關鏡前,手裡握著桃木梳,等著她來。林薇在我身邊,手裡攥著把水果刀,手在抖。
十二點的時候,鏡子裡的我,又低下頭了。
發縫寬得像道河,灰白色的頭髮亂糟糟地纏在一起,老太太的臉在頭髮後麵若隱若現,紅痣亮得嚇人。
“彆怕。”林薇碰了碰我的胳膊,“按表哥說的做。”
我深吸一口氣,舉起桃木梳,對著鏡子裡的發縫梳下去。梳齒碰到鏡麵的瞬間,傳來“滋啦”一聲,像燒紅的鐵碰到水。
鏡中人影抖了一下,好像很疼。
“梳好了。”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不禿,很好看,抬頭吧。”
我又梳了一下,這次用了點力,梳齒刮過鏡麵上的劃痕,發出“咯吱”的聲。
鏡中人影的肩膀,慢慢抬了起來。
她的臉還是老太太的臉,皺紋很深,可眼睛裡的渾濁散了些,像蒙著的霧被吹散了。頭頂的發縫還在,可冇有黑洞了,露出的頭皮上,長著短短的白頭髮,像春天剛冒出來的草。
“梳好了?”她問,聲音輕得像歎息。
“嗯,梳好了。”我點點頭,眼淚掉了下來,“很漂亮。”
她笑了,這次的笑很溫和,像奶奶看著孫女的眼神。她慢慢轉過身,背對著我,後頸的紅痣越來越淡,最後變成了個小小的白點,像顆普通的痣。
鏡子裡的人影,漸漸變得透明,像融化的冰,最後隻剩下我自己,舉著桃木梳,淚流滿麵。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玄關鏡,劃痕不見了,鏡子亮得能照出臉上的毛孔。我對著鏡子低下頭,再慢慢抬起——
鏡中的人影,和我同步了。
發縫還在,是我自己的發縫,黑黢黢的,冇什麼特彆。後頸光滑一片,冇有紅痣,隻有點被眼淚打濕的潮。
林薇說,那天晚上她看見鏡子裡的老太太最後看了我一眼,像在說謝謝。
我後來搬了新家,衛生間的鏡子很大,我每天早上都會對著鏡子梳頭,從額頭梳到後腦勺,把發縫梳得整整齊齊。
有時候梳到一半,我會停下來,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一笑。
我知道,她已經走了。
可我總覺得,她就在鏡子的另一頭,也在慢慢梳頭,梳好了,就抬起頭,看看外麵的太陽。
畢竟,該抬頭的時候,誰都不想一直低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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