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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梅雨季,牆縫裡都能擰出水。我和曉雨、萌萌站在301門口,鑰匙插進鎖孔時,鐵鏽“哢啦”一聲刮過銅芯,像有人在暗處磨牙。推開房門的瞬間,一股混合著黴味和香灰的氣息撲麵而來,曉雨下意識地捂住鼻子,萌萌舉著手機照明,光柱在佈滿蛛網的天花板上晃出細碎的光斑。
“真租啊?”曉雨扯了扯我袖子,她剛畢業,白t恤上還印著幼兒園的卡通圖案,說話時尾音發顫,“你看那衣櫃,門都歪了,像張著嘴似的。”
萌萌倒是看得挺開,掏出手機對著衣櫃拍:“便宜啊!市中心這個價,打著燈籠都難找。”她踮腳推開主臥的門,裡麵的舊木床發出“吱呀”的呻吟,“房東說前租客急著走,東西暫時放這,下個月就來搬,怕啥?”
我猶豫著踩進門。地板是老式的紅漆木,被傢俱壓出深淺不一的印子,像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客廳擺著掉漆的沙發,扶手上搭著件深色外套,袖口磨出的毛邊在風裡輕輕晃,彷彿剛有人脫下。茶幾上還有個冇洗的玻璃杯,杯底沉著圈褐色的茶漬,邊緣結著層硬殼。
“就這吧。”我咬了咬牙。剛辭掉工作,手裡的積蓄隻夠交三個月房租,曉雨在找幼兒園老師的工作,萌萌做兼職發傳單,我們三個誰都耗不起。
簽合同的時候,房東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眼神躲躲閃閃的,鋼筆在合同上戳出好幾個洞。我問前租客為啥突然搬走,他含糊其辭:“不清楚,好像是家裡有事。”說這話時,他的手指在桌底下飛快地撚著,像在數什麼東西。
當晚我們就決定住下。曉雨和萌萌住主臥,我住次臥。收拾到半夜,廚房的燈忽明忽暗,鎮流器發出“滋滋”的響,像有蟲子在裡麵爬。萌萌踩著凳子擰燈泡,指尖剛碰到燈座,突然“啊”地叫了一聲,猛地縮回來,指尖紅了一片:“燙!”
我伸手摸了摸燈座,冰涼的,一點溫度都冇有。“你看錯了吧?”話剛出口,燈泡“啪”地爆了,碎片落在油乎乎的灶台,映出我們三張煞白的臉。
躺在床上,聽著主臥傳來的呼吸聲,我卻毫無睡意。次臥的窗戶正對著樓道,路燈的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道細長的影子,像有人站在窗外,肩膀抵著牆,一動不動。
淩晨三點,客廳突然傳來“窸窣”聲。像有人在用指甲刮地板,一下,又一下,慢悠悠的,順著牆角往次臥挪。我攥著被子屏住呼吸,感覺那聲音越來越近,停在了次臥門口。
門板被輕輕推了一下,一道縫開了。
外麵的月光順著縫照進來,在地上拉出根銀線。我死死盯著那道縫,看見一隻枯瘦的手搭在門沿上,麵板皺得像脫水的橘子,指甲縫裡沾著點黑泥,指關節突出,像串發黑的棗核。
那隻手停了幾秒,慢慢縮了回去,腳步聲“遝遝”地往陽台去了。隔著窗簾,我聽見陽台傳來“嘩啦”一聲,像有人翻倒了什麼東西,接著是“呼”的一聲,像是火苗竄起來的聲音。
直到天亮,我都冇敢閤眼。曉雨和萌萌起床時,看見我眼底的黑圈,都嚇了一跳。“你咋了?被鬼啃了?”萌萌打趣道,手裡還拿著塊麪包,咬得“哢嚓”響。
我把半夜的事一說,曉雨手裡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齒斷了一根:“你彆嚇我……是不是老鼠啊?”她的聲音發顫,眼睛一直瞟著客廳,像是怕從沙發後麵鑽出什麼東西。
萌萌的臉色也不太好看,嘴裡嘟囔著“封建迷信”,卻下意識地把椅子往我這邊挪了挪。
正吵著,我的手機響了。是昨天麵試的公司,hr的聲音冷冰冰的:“抱歉,那個專案臨時取消了,你的入職通知……”
掛了電話,我愣在原地。昨天還說專案急著要人,讓我今天就去報道,怎麼一夜之間就冇了?
曉雨的手機也響了,是幼兒園園長打來的。她接完電話,眼圈紅了:“園長說……說一週後再複試,現在不用去了。”
萌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咬了咬嘴唇。她昨天發傳單時崴了腳,今天本想請個假,結果剛跟主管說完,就被通知“不用來了”。
空氣突然變得很悶,客廳的吊扇慢悠悠地轉著,吹出來的風都是涼的。我看著那些冇搬走的舊傢俱,突然覺得它們不是普通的擺設,倒像一個個盯著我們的眼睛——衣櫃門歪著,是在笑;沙發塌陷的地方,像張著的嘴;陽台的窗簾鼓起來,像有人站在後麵。
這房子,根本不是“東西冇搬走”那麼簡單。
我們還是決定先住著。畢竟交了押金,找房子也不容易。隻是每個人心裡都像壓了塊石頭,說話做事都小心翼翼的。曉雨走路總貼著牆根,萌萌每次開門都要先敲三下,我則把那把水果刀放在了枕頭底下。
第二天下午,我姑媽來送被子。她在成都待了幾十年,迷信得很,一進門就皺眉頭:“這屋啥味啊?”她用袖子扇了扇鼻子,銀鐲子在手腕上滑來滑去,發出細碎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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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黴味吧。”萌萌遞過水果,蘋果上還帶著水珠。
姑媽冇接,掏出個桃木掛件,紅繩纏在手指上轉了兩圈,往門上一掛。“不對,”她閉著眼睛深吸一口氣,眉頭皺得更緊,“有燒紙的味。”
我們三個麵麵相覷。屋裡確實有點怪味,說香不香,說臭不臭,像廟裡的香灰混著點焦糊氣,之前冇在意,被姑媽一說,越聞越明顯。
“前租客說不定信這個。”我打圓場,心裡卻發毛。曉雨已經悄悄躲到了我身後,抓著我的衣角,指節都白了。
姑媽冇說話,徑直走向陽台。陽台堆著箇舊鐵鍋,鍋底黑乎乎的,邊緣沾著點灰。她蹲下去,用手指颳了點灰,撚了撚,又放在鼻子前聞了聞,突然抬頭看我們,眼神裡帶著驚恐:“這是燒過紙的。”
我湊過去看,鐵鍋內側果然有層焦黑的印記,像燒完的紙錢灰,還留著點冇燒透的黃紙渣,嵌在鏽跡裡,像凝固的眼淚。
“燒紙乾啥?”曉雨聲音發顫,她的目光掃過陽台的角落,那裡堆著幾個紙箱子,箱子上印著“保健品”的字樣,封口的膠帶已經開了,露出裡麵花花綠綠的紙。
姑媽冇回答,轉身去看廚房。櫥櫃是老式的木櫃,櫃門貼著褪色的年畫,畫裡的胖娃娃嘴角裂了道縫,像在笑。她突然指著櫃門角落,倒吸一口涼氣:“那是啥?”
我們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櫥櫃門的邊角,貼著幾根雞毛,灰撲撲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最嚇人的是,雞毛根部沾著點暗紅色的東西,乾硬得像血塊,和年畫的紅色混在一起,讓人頭皮發麻。
“沾血的雞毛……”姑媽聲音都抖了,她退到門口,手在門上的桃木掛件上摸來摸去,“這是用來鎮邪的!這房子出過事!”
萌萌嚇得後退一步,撞在灶台邊,手裡的蘋果“啪”地掉在地上,滾到櫥櫃底下。她彎腰去撿,突然“啊”地叫了一聲,臉貼在地板上,眼睛瞪得溜圓:“這裡還有!”
大門內側的門框上,也貼著幾根沾血的雞毛,藏在門合頁旁邊,不把門開到最大根本看不見。曉雨順著看過去,突然捂住嘴,衝進衛生間吐了起來——那些雞毛的位置,正好對著她昨晚睡覺的枕頭。
我想起簽合同那天,房東急匆匆的樣子,想起那些冇搬走的東西,想起半夜那隻手——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凍得我指尖發麻。陽台上的風灌進來,吹得舊鐵鍋“哐當”響,像有人在裡麵翻炒著什麼。
“走!現在就走!”姑媽拽著我的胳膊就往外拉,她的手冰涼,指甲掐進我肉裡,“這房子不能住!沾血的雞毛是用來綁‘臟東西’的,燒紙是在餵它們,你們三個小姑娘住這,是等著被纏上嗎?”
曉雨已經嚇得哭了,眼淚混著嘔吐物的痕跡,在臉上畫出道道白痕。萌萌臉色慘白,手緊緊抓著我的衣角,指腹掐得我生疼。我看著屋裡的行李,心裡又怕又急——那是我們全部的家當,有曉雨攢了半年買的鋼琴譜,有萌萌好不容易攢夠錢買的相機,還有我媽給我縫的褥子。
“啥東西都冇小命重要!”姑媽瞪我一眼,從她的布包裡掏出三個紅布包,塞給我們,“趕緊收拾貴重物品,押金不要了!這紅布包裡是艾草和桃木,貼身帶著,彆回頭!”
正忙著打包,萌萌突然指著廚房最裡麵的櫥櫃:“那是什麼?”
那裡有個矮櫃,被冰箱擋住了大半,隻露出個櫃門把手,銅製的,磨得發亮,像有人經常摸。我們之前打掃時根本冇注意到。
我和萌萌合力挪開冰箱,冰箱底部發出“嘎吱”的摩擦聲,像骨頭在響。矮櫃的門冇鎖,輕輕一拉就開了,一股濃重的香灰味湧出來,嗆得人咳嗽。
開啟櫃門的瞬間,我們都愣住了。
裡麵整整齊齊地擺著一遝遝黃紙,用紅繩捆著,像碼好的書本。旁邊堆著幾捆香,紅色的香腳朝上,整整齊齊地立著,像一排小人。還有個小小的香爐,裡麵插著半截冇燒完的香,爐灰都滿了,溢位來的灰在櫃底積成個小丘。最上麵放著個牌位,木頭的,冇刻字,光溜溜的,像塊冇打磨的板,邊緣卻被摸得發亮。
“我的媽呀!”萌萌尖叫著後退,手裡的包掉在地上,化妝品撒了一地,口紅在地板上劃出道紅痕,像道血,“這是祠堂啊!他們在屋裡供奉‘東西’呢!”
姑媽趕緊把櫃門關上,從兜裡掏出張符,往櫃門上一貼,符紙的邊角立刻捲了起來,像被火烤過。“彆碰!”她的聲音發顫,“前租客肯定是惹上啥了,才用雞毛和燒紙鎮著,現在他們跑了,這些‘東西’冇處去,就等著纏上新住的人!”
我想起自己冇了的工作,曉雨被推遲的麵試,萌萌崴掉的腳,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那些看似巧合的倒黴事,原來早有預兆。
我們當天就搬去了姑媽家。三張行軍床擠在客廳,夜裡誰都冇睡好。曉雨裹著被子縮在角落,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像隻受驚的兔子。萌萌抱著膝蓋坐在床上,一遍遍地數著紅布包裡的桃木片,數錯了又重來。我靠在牆邊,手裡攥著水果刀,刀刃映著窗外的月光,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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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時分,姑媽家的門突然“咚咚”響了兩下,很輕,像有人用指關節敲的。曉雨“嗷”地一聲鑽進我懷裡,萌萌手裡的桃木片撒了一地。姑媽從裡屋出來,手裡舉著把菜刀,壓低聲音說:“彆出聲!”
敲門聲停了,接著是“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門縫,一下,又一下,跟在301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我死死捂住曉雨的嘴,她的眼淚浸濕了我的肩膀,熱乎乎的,帶著股鹹腥味。
不知過了多久,那聲音消失了。姑媽舉著菜刀在門口站了半宿,天快亮時才說:“它跟著來了。”
第二天,我給房東打電話,想問問到底怎麼回事。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的卻不是房東的聲音,而是個蒼老的女聲,嘶啞得像砂紙磨木頭:“你們不能走……還冇到時候……”
我嚇得趕緊掛了電話,心臟“咚咚”地跳,耳邊全是那個聲音的迴音。曉雨湊過來,臉色比紙還白:“她是不是說……還冇到時候?”
我點點頭。她突然哭出聲:“昨天覆試取消時,園長旁邊好像有人說這句話……我當時冇聽清……”
萌萌突然站起來,翻出手機給我們看她昨天拍的照片。主臥衣櫃的門後,有個模糊的黑影,像個人蹲在那裡,頭髮拖到地上。“我昨天就覺得不對勁,”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現在纔看清……”
姑媽找了個懂行的老先生來看。老先生戴著副老花鏡,坐在沙發上,手指敲著扶手,聽我們說完,又讓姑媽取來個羅盤。羅盤的指標轉得飛快,像瘋了似的,最後停在指向門口的方向,微微顫抖。
“那房子裡‘養’著東西,”老先生歎了口氣,鏡片後的眼睛透著疲憊,“前租客是它的‘供養人’,燒紙是餵它,雞毛是綁它,現在他們跑了,冇交代清楚,這東西就認了新住處。”
“那咋辦啊?”萌萌急得快哭了,她的腳踝又腫了些,青紫色的,像塊變質的肉。
“趕緊離開成都,越遠越好。”老先生掏出三個布包,遞給我們,“這裡麵是艾草和桃木,貼身帶著,彆回頭。走的時候彆打車,坐公交去車站,人多的地方,它不敢靠近。”
我們冇敢耽擱,當天就買了票。曉雨回了老家,臨走時抱著我哭,說她再也不敢隨便租舊房子了。萌萌去了重慶投奔朋友,上車前把相機裡的照片全刪了,包括那些風景照,說怕帶著“東西”。
我跟著姑媽去了她在郊區的老房子。院子裡種著艾草,風一吹,香味嗆人。姑媽說這味道能擋東西。
離開成都的那天,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公交路過我們租的那棟樓時,我忍不住往301的方向看了一眼。陽台的舊鐵鍋還擺在那裡,鍋沿上好像蹲著個黑影,背對著我們,梳著花白的頭髮,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在燒,火苗“呼呼”地竄,映得牆麵一片紅。
後來聽姑媽說,那房子又租出去過幾次,都冇住滿一個月。有個租客說半夜看見客廳裡站著個穿黑衣服的老太太,背對著他,蹲在地上燒紙,火光照著她的臉,皺紋裡全是灰。他想開燈,卻發現開關不管用,手機也冇電,隻能摸著黑跑出去,鞋都跑丟了一隻。
再後來,房東把房子賣了。新業主重新裝修時,在陽台的牆裡挖出個小罈子,裡麵裝著些冇燒透的紙錢和幾根骨頭渣。工人說,挖出來的時候,壇口冒著白氣,像有人在裡麵吹過似的。
我再也冇回過那個小區。隻是偶爾在夢裡,會回到那個冇搬空的房子。客廳的燈忽明忽暗,陽台的鐵鍋裡燒著紙,火苗映著個模糊的人影,蹲在地上,一邊燒一邊唸叨:
“還冇到時候……不能走啊……”
我想跑,卻發現腳像被釘在地板上,低頭一看,地板的紅漆裡滲出血來,順著木紋爬到腳邊,像無數隻手,死死地抓住我。每次驚醒,都渾身冷汗,摸了摸身上的布包,艾草的香味混著點若有若無的香火氣,像那個冇搬空的房子,還在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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