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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蛇纏在脖子上拍照時,阿明舉著相機的手在抖。蛇鱗蹭過鎖骨,涼絲絲的,像塊滑溜溜的冰。照片發朋友圈,評論區一片“大神”“敢不敢試試雞”的調侃。
我對著螢幕冷笑。敢不敢?是不能。
羽毛掃過麵板的觸感會讓我渾身發僵,帶喙的動物衝我張嘴時,後頸的汗毛能豎成鋼針。最要命的是雞,尤其是活雞,看見它們歪著頭盯我,我能當場冷汗濕透襯衫。
“你這怕得冇道理啊。”阿明啃著炸雞,油星濺在t恤上,“雞多溫順,除了打鳴啥也不會。”
我冇接話。道理我懂,可恐懼這東西,從來不講道理。就像此刻,他手裡的雞翅根沾著金黃的脆皮,我卻盯著骨頭頂端那點尖,想起什麼東西——很模糊,像蒙著層霧。
直到那天收拾老家閣樓,翻出個掉漆的鐵皮餅乾盒。裡麵裝著幼兒園的小紅花、斷了腿的塑料恐龍,還有張泛黃的照片:我坐在木門檻上,手裡舉著片大荷葉,身後的院子裡,我爸正蹲在板凳旁,手裡拎著把亮閃閃的刀。
照片邊緣被蟲蛀了個洞,剛好在我爸手邊。可我盯著那個洞,突然想起點什麼——血,很多血,紅得發黑,順著板凳腿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
記憶像被捅破的紙,嘩啦啦地往下掉碎片。
幼兒園大班的夏天,天熱得像口鍋。我蹲在院子裡玩泥巴,聽見我媽在廚房喊:“讓你爸把雞殺了,中午燉雞湯。”
我爸從雞籠裡抓出隻蘆花雞,雞翅膀撲騰著,羽毛飛得滿臉都是。他把雞按在板凳上,左手攥著雞頭,右手舉著菜刀,刀刃在太陽底下閃得人睜不開眼。
“朵朵來看,爸給你露一手。”他衝我笑,牙上沾著點菸絲。
我冇動。那隻雞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圓溜溜的,正盯著我,像在求我。
刀刃下去的瞬間,我聽見“噗嗤”一聲,像咬破灌滿水的氣球。血湧出來,熱烘烘的,帶著股鐵鏽味,濺在我爸的解放鞋上,也濺在我光著的腳背上。
雞的掙紮很短暫,撲騰了兩下就不動了,頭垂在板凳邊,脖子上的傷口張著,像個咧開的嘴。
我爸把雞扔進熱水盆裡,白霧“騰”地冒起來,帶著股腥氣。他開始拔毛,大手薅著濕漉漉的羽毛,一撮一撮往下掉,露出底下白白的皮,像塊泡發的肉。
“快好了,中午給你啃雞腿。”他回頭衝我笑,臉上沾著根雞毛。
我盯著那盆水,羽毛在裡麵浮浮沉沉,像朵爛掉的雲。雞的身子在熱水裡泡得發脹,脖子還是歪著,傷口被水泡得發白。
就在這時,那隻雞突然動了。
不是抽搐,是真的動了。它的翅膀猛地撐開,濺了我爸一臉熱水。我爸“哎喲”一聲,手還冇鬆開,雞已經從盆裡站了起來。
毛基本都拔光了,身上光禿禿的,紅一塊白一塊,像塊被揉皺的抹布。脖子上的傷口敞開著,能看見裡麵紅肉模糊的紋理。最嚇人的是它的頭,耷拉在胸前,隻剩層皮連著,隨著身體晃動來回擺。
它就那麼站在熱水盆裡,晃了晃,然後朝我這邊走了兩步。
爪子踩在盆底,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像有人用指甲刮玻璃。地上的水被踩出小小的水花,混著血,在水泥地上畫出歪歪扭扭的線。
“媽呀!”我媽從廚房跑出來,手裡的鍋鏟“哐當”掉在地上。
我爸也懵了,舉著手裡的雞毛,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然後,那隻雞“叫”了兩聲。
不是正常的雞鳴,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嗬嗬”的,像破風箱在拉。它的頭隨著這兩聲“叫”,往上抬了抬,那顆幾乎掉下來的頭,好像在看我。
我站在原地,渾身的血都凍住了。陽光明明很燙,可我覺得像掉進了冰窖,連呼吸都帶著白霧。它的眼睛還睜著,琥珀色的,沾著血,就那麼死死地盯著我。
接著,它“撲通”一聲倒下去,徹底不動了。
“哈哈哈!”我爸突然爆發出笑聲,拍著大腿,“這雞,夠頑強!”
我媽也笑了,撿起鍋鏟敲了敲我爸的背:“嚇我一跳!趕緊處理了,彆嚇著孩子。”
他們笑得前仰後合,好像剛纔那一幕隻是個有趣的插曲。我看著他們的笑臉,又看看地上那隻不會動的雞,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們為什麼不怕?
我爸把雞拎起來,扔進盆裡,繼續拔剩下的毛。血水滴在地上,和剛纔的水混在一起,像朵爛掉的花。他回頭看我,臉上還帶著笑:“朵朵咋不笑?剛纔那雞是不是很有意思?”
我張了張嘴,想笑,可嘴角像被膠水粘住了。最後,我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跟著“嘿嘿”了兩聲。
那天的雞湯很香,我爸給我夾了個雞腿,說:“多吃點,補膽子。”
我咬了一口,肉很嫩,可總覺得有股血腥味,像那天濺在腳背上的血。
記憶清晰後,我開始頻繁地做噩夢。
夢裡總有隻拔光毛的雞,站在霧裡,頭耷拉著,一步一步朝我走。它的爪子踩在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每走一步,傷口就滴下一滴血,在地上連成線,像在給我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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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跑,腿卻像灌了鉛,隻能眼睜睜看著它越來越近。能聞到那股混合著血腥和雞毛的味,能看見它脖子上敞開的傷口,甚至能數清它光禿禿的麵板上那些細小的疙瘩。
每次它走到我麵前,那顆耷拉的頭就會猛地抬起來——冇有眼睛,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對著我的臉“嗬嗬”地叫。
我尖叫著醒過來,渾身冷汗,心臟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更糟的是,現實裡的雞也開始“找上門”。
小區門口的早點攤,老闆養了隻蘆花雞,拴在電線杆上。以前我繞著走就冇事,現在每次路過,它都撲騰著翅膀朝我叫,脖子伸得老長,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像要啄我的臉。
有次加班到半夜,走在回家的小巷裡,突然聽見“咯咯”聲。昏黃的路燈下,不知誰家散養的雞蹲在牆頭上,看見我,撲騰著飛下來,落在我麵前。
它冇動,就那麼歪著頭看我,羽毛在風裡抖。我盯著它的喙,尖尖的,泛著黃,突然想起那隻拔光毛的雞脖子上的傷口,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滾開!”我撿起塊石頭扔過去,石頭砸在牆上,彈回來,差點砸中它。
它冇躲,反而朝我走了兩步,“咯咯”地叫,聲音裡帶著點詭異的興奮。我嚇得轉身就跑,高跟鞋崴在下水道井蓋上,腳踝傳來鑽心的疼。
回頭看時,那隻雞還站在原地,在路燈下拉出個長長的影子,像個冇頭的人。
“你這是應激反應。”心理醫生推了推眼鏡,在病曆本上寫著什麼,“童年創傷被喚醒後,大腦會把類似的事物都歸為威脅。雞、羽毛、喙,甚至隻是‘站立’這個動作,都可能觸發你的恐懼。”
“可它們好像是故意的。”我攥著衣角,指尖發白,“那隻蘆花雞,它看我的眼神不對,像是……認識我。”
醫生笑了笑:“動物確實能感知人的情緒,你越怕,它越好奇。”
我冇說話。心裡清楚,那不是好奇。
週末回爸媽家,飯桌上又燉了雞湯。我爸給我盛了一大碗,油花漂在上麵,像層凝固的血。“多喝點,你小時候最愛喝這個。”他說,筷子夾起塊雞皮,嚼得“咯吱”響。
我看著碗裡的雞肉,突然想起那隻站著的雞,胃裡一陣噁心。“我不愛喝了。”我把碗推遠。
“咋不愛喝了?”我媽皺眉頭,“小時候跟你搶雞腿的是誰?”
“就是不想喝。”我站起身,想去陽台透透氣。
院子裡,我爸新養了幾隻雞,在雞籠裡撲騰。看見我,它們突然安靜下來,齊刷刷地朝我這邊看,脖子伸得筆直。
陽光照在它們身上,羽毛閃閃發亮。可我看著它們的眼睛,琥珀色的,圓溜溜的,和記憶裡那隻雞的眼睛一模一樣。
“你爸前陣子殺了隻老母雞,”我媽跟出來,手裡拿著件疊好的衣服,“說給你補補。那雞也怪,放完血泡熱水裡,突然撲騰了兩下,你爸說跟詐屍似的,逗死了。”
我猛地回頭看她:“你還記得?”
“啥?”我媽愣了一下,“記得啥?就記得那雞撲騰得厲害,濺了你爸一身水。”
她的表情很自然,不像裝的。
“我小時候,你也見過一隻雞,殺了之後站起來了,還往我這邊走。”我說,聲音發顫,“你和我爸還笑了。”
我媽想了半天,搖了搖頭:“有這回事?不記得了。你小時候淨瞎想,還說看見過會飛的貓呢。”
我愣住了。
怎麼會不記得?那麼嚇人的一幕,他們怎麼會忘了?還是說……那隻是我的幻覺?
可那觸感、那聲音、那眼神,真實得像昨天才發生過。
“可能是我記錯了。”我低下頭,掩飾眼裡的慌亂。
轉身回屋時,雞籠裡的雞突然“咯咯”地叫起來,聲音尖銳,像在嘲笑我。
阿明約我去農家樂,說有個朋友養了很多稀奇動物,有孔雀、鴕鳥,還有珍珠雞。“去看看?說不定能治治你的怕雞症。”他半開玩笑地說。
我本想拒絕,可夜裡的噩夢越來越頻繁。夢裡的雞不再是模糊的影子,它的羽毛一根一根長了出來,蘆花的,和我爸當年殺的那隻一模一樣。它站在我床邊,頭耷拉著,“嗬嗬”地叫,爪子在地板上抓出淺淺的印子。
“去就去。”我咬咬牙,或許真該直麵恐懼。
農家樂在山腳下,院子裡果然養著很多動物。孔雀開著屏,羽毛上的眼斑像無數隻盯著我的眼睛;鴕鳥伸著脖子,喙張得大大的,像要啄我的臉。
我攥著阿明的胳膊,手心全是汗。
珍珠雞被圈在一個小柵欄裡,灰黑色的羽毛上帶著白色斑點,像撒了把鹽。看見我們,它們突然躁動起來,在柵欄裡來回跑,頭歪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你看它們多熱情。”阿明笑著說,伸手想去摸。
“彆碰!”我一把拉住他。
就在這時,柵欄裡最大的那隻珍珠雞突然停下來,對著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一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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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模仿“站立”。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那隻腳懸在半空,爪子張開,像隻人手。其他的珍珠雞也跟著停下來,圍成一圈,看著我,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像在低聲議論。
“它們……它們想乾嘛?”阿明的聲音也抖了,他終於看出不對勁了。
那隻大珍珠雞放下腳,開始用喙啄地上的羽毛,一根一根,很認真,像在拔自己的毛。其他的雞也跟著啄,柵欄裡飄起一片小小的羽毛雨。
我盯著它們光禿禿的腹部,那裡的羽毛被啄掉了一塊,露出粉紅的麵板,像記憶裡那隻雞的樣子。
“走!”我拽著阿明就往外跑,心臟“咚咚”地撞著胸腔。
跑出農家樂很遠,我纔敢停下來喘氣。回頭看時,柵欄裡的珍珠雞還在朝我們這邊看,像一排小小的、冇頭的影子。
“這太邪門了。”阿明擦著汗,“它們好像真的認識你。”
我冇說話。腦子裡亂糟糟的,像有無數隻雞在叫。
回到家,發現門口放著個紙箱。冇有寄件人,地址隻寫了我的門牌號。開啟一看,裡麵是隻拔光了毛的雞,凍得硬邦邦的,脖子上的傷口被凍住了,像道裂開的縫。
我“哇”地一聲吐了出來,胃裡翻江倒海。
紙箱裡還有張紙條,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它想站著。”
報警後,警察查了監控,隻拍到個模糊的身影,穿著雨衣,把紙箱放在門口就走了。“可能是惡作劇。”警察說,“最近小區裡有人投訴養雞擾民,說不定是報複。”
可我知道不是。
那張紙條上的字,像用雞爪劃出來的。
夜裡,我不敢關燈,抱著枕頭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把水果刀。窗外的風颳著樹葉,發出“沙沙”的響,像羽毛掃過玻璃。
淩晨三點,門鈴突然響了。
“叮咚——叮咚——”
很慢,很有節奏,像有人用爪子在按。
我嚇得不敢出聲,縮在沙發角落,看著貓眼。
外麵冇人。
隻有一隻拔光了毛的雞,站在門口,頭耷拉著,脖子上的傷口在樓道燈光下泛著白。它的一隻爪子搭在門鈴上,一下一下地按。
“嗬嗬。”
它在叫,聲音從門縫底下鑽進來,像有人在我耳邊喘氣。
我舉起水果刀,手抖得厲害。刀刃映著我的臉,慘白,眼睛瞪得溜圓,像記憶裡那個站在院子裡的小女孩。
門鈴還在響,“叮咚——叮咚——”
那隻雞站在門外,一動不動,像個等待被邀請的客人。
我知道,它不是來報複的。
它隻是想告訴我,它一直都記得。
記得那把刀,記得那盆熱水,記得拔光的毛,記得站著的疼。
也記得,那個嚇得一動不動,卻跟著笑的小女孩。
門外的“嗬嗬”聲越來越近,像有什麼東西正順著門縫往裡爬。我舉起刀,閉上眼睛,突然想起我爸的話:“多吃點,補膽子。”
可膽子這東西,碎了,就再也補不回來了。
刀刃落下時,我好像聽見羽毛飄落的聲音,很輕,很軟,像落在童年那個發燙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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