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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區門口的老垂柳得有幾十年了,樹乾粗得要兩個成年人才能合抱,皸裂的樹皮像老壽星臉上的皺紋,深深淺淺裡藏著說不清的故事。我住的這地方是老國企家屬院改的,樓是上世紀的紅磚樓,牆皮掉得斑斑駁駁,唯有這棵柳樹,枝繁葉茂得不像話,尤其到了夏天,柳條能垂到膝蓋,走底下過,綠簾子似的遮天蔽日,連陽光都漏不下幾縷。
我在附近的網際網路公司上班,天天加班,夜班回家總從柳樹下鑽。柳條掃過頭盔,響,像有人在耳邊吹氣,帶著股潮濕的土腥味,聞著讓人發悶。
那天是月底,公司趕專案,整個部門都在熬。我盯著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程式碼,眼睛乾澀得像砂紙磨過,直到淩晨一點半,總監才大手一揮放我們走。電動車剛拐進小區門,頭頂的路燈地滅了——公共照明又跳閘了。
這破小區,電路老化得厲害,三天兩頭停電。保安室的應急燈也昏黃得像隻快死的眼,勉強照亮門口那片地,往外就是濃得化不開的黑。
李大爺!我衝保安亭喊,聲音在空蕩的院裡撞出迴音,顯得格外突兀。
卷閘門一聲被拉開,李大爺探出頭,手裡攥著個鐵皮手電筒,光柱打在地上,晃得人眼暈。小周啊,又加班?他嗓門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的木頭,停電了,我送你到樓底下。
李大爺七十多了,頭髮白得像雪,卻總愛穿件軍綠色的舊褂子,身子骨看著硬朗,騎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電動車,車筐裡常年放著個鏽跡斑斑的保溫杯,裡麵泡著濃茶。我跟在他後麵,電動車燈切開黑暗,照見路麵坑坑窪窪,像被什麼東西啃過的骨頭,積著白天的雨水,泛著油亮的光。
這天兒邪性。李大爺頭也不回地嘟囔,車把抖了抖,剛纔我聽著柳樹那邊有動靜,像有人哭,哼哧哼哧的,跟喘不上氣似的。
我心裡一下。柳樹在三號樓和四號樓中間的拐彎處,離我住的二號樓不遠。那地方平時就陰,大白天走都覺得後背涼,樹底下總比彆處低好幾度,更彆說停電的半夜了。
我勉強笑了笑,手心卻開始冒汗,攥著車把的指節泛白,大爺你聽錯了吧,風颳柳條的動靜,跟哭似的。
不像。李大爺的車慢下來,幾乎是在滑行,嘩嘩的,那聲音是的,帶著氣兒,像個男人被捂住了嘴。
說話間就到了拐彎處。李大爺的電動車一聲拐過去,我跟在後麵,剛要擰油門,眼角餘光突然瞥見柳樹上有東西。
不是葉子,不是鳥窩。
是個人形。
我猛地抬頭——柳枝亂晃的空檔裡,真掛著個人。男的,穿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料子看著挺厚,下襬掃著樹杈,響。腳上是雙黑布鞋,圓口的,鞋幫沾著泥,鞋尖微微上翹,看著有些年頭了。
最嚇人的是脖子以上,全埋在密匝匝的柳條裡,隻露個發頂,灰撲撲的,像蒙了層土。他就那麼僵著,胳膊貼在身側,腿伸直,隨著風輕輕晃,長衫被吹得鼓起來,像麵破旗子,露出裡麵空蕩蕩的輪廓。
我嚇得罵出聲,電動車把擰到底,地衝出去,輪胎摩擦地麵,真快出火星子了。車把抖得厲害,我死死攥著,指節都快嵌進塑料裡,眼睛卻忍不住往後瞟——那東西還在晃,柳條從他領口鑽進去,又從袖口冒出來,像無數隻細手在拽他,要把他往樹裡拖。
小周!咋了?李大爺在前麵喊,手電筒光掃過來,晃得我睜不開眼。
樹、樹上!我嗓子發緊,話都說不利索,掛著個人!青布衫!
李大爺把車停在二單元門口,拄著車把回頭看。他的手抖得厲害,手電筒光在柳樹上掃來掃去,光柱裡全是飛舞的柳絮,哪兒呢?啥也冇有啊。
我喘著粗氣,扶著車把定神。真冇了。
剛纔明明就在那根最粗的樹杈上,離地麵也就三四米,青布長衫在黑夜裡多紮眼,怎麼可能說冇就冇?我掉轉車頭,想過去看仔細,車還冇動,李大爺突然拽住我胳膊,他的手冰涼,像攥著塊鐵,指甲都掐進我肉裡了。
彆去。他聲音壓得很低,氣音都在抖,那樹……邪門得很。
我這才發現李大爺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哆嗦著,連帶著手電筒光都在抖,像風中的燭火。大爺,你知道啥?
他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得很明顯,往柳樹那邊瞥了一眼,又趕緊收回目光,像是怕被什麼東西盯上。前幾年,這樹底下吊死過個人。
誰啊?
老顧頭,以前看大門的。李大爺往保安亭的方向努努嘴,就住那亭子裡,守了快十年。他年輕時是唱戲的,就愛穿件青布長衫,說是什麼行頭,寶貝得很。
我腦子的一聲。青布長衫,老式布鞋……跟我看見的一模一樣。
他為啥吊死?
不知道。李大爺搖搖頭,眼神有些發飄,頭天還跟我在亭子裡下棋呢,輸了兩毛五,說第二天還得贏回去。結果第二天一早,清潔工發現人掛在柳樹上了,也是脖子埋在柳條裡,跟……跟你說的一樣。他頓了頓,聲音突然發虛,後來警察來了,說他有抑鬱症,想不開。可邪乎的是,他那長衫,前一天還在亭子裡掛著,疊得整整齊齊的,冇見他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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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突然大起來,柳枝響,像有人在裡麵翻東西,又像好多人在低聲說話。我打了個寒顫,趕緊鎖好車,跟著李大爺往單元樓跑。進樓道時,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月光正好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在柳樹枝上,影影綽綽的,真像有個人吊在那兒,一晃一晃的,青布衫的下襬掃過樹身,的,像在跟我打招呼。
那一晚我冇睡。客廳燈開了整夜,白光刺得眼睛疼,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連條縫都冇留,耳朵卻總聽見窗外有動靜。先是像有人用指甲刮玻璃,咯吱咯吱的,接著又像長衫掃過牆麵的聲,最後變成低低的哼唱,咿咿呀呀的,聽不清詞,調子卻悲得讓人心裡發緊。
我裹著被子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把水果刀,直到天快亮,那聲音才慢慢消失。窗外傳來清潔工掃地的聲,我掀開窗簾一角看,柳樹底下空蕩蕩的,隻有掃成一堆的落葉,在風裡打著轉。
第二天我特意早點下班,想去問問李大爺老顧頭的事。保安亭裡換了個年輕保安,二十出頭,染著黃毛,正低頭玩手機。我說找李大爺,他頭也不抬地說:李叔早上突然請假了,說是身子不得勁,讓我替他一天。
他咋了?我心裡咯噔一下。
不知道,年輕保安終於抬頭,往柳樹那邊看了看,突然壓低聲音,不過我聽隊長說,李叔跟這樹犯衝。前幾年老顧頭出事,他守了三天靈,之後一到半夜就說看見樹晃得不對勁,總覺得樹影裡有人。
我心裡發沉,遞了根菸過去,追問老顧頭的底細。年輕保安撓撓頭,說他也是聽小區裡的老人講的,老顧頭以前是唱京劇的,唱老生的,據說年輕時在戲班子裡挺有名。後來文革那陣被批鬥,嗓子給廢了,再也不能唱了,就來這小區看大門,一待就是十年。
他那青布長衫是戲服,年輕保安抽了口煙,煙霧繚繞裡,他的眼神有點飄忽,總寶貝似的穿著,冬天也不換。還有雙布鞋,黑麪白底的,說是他師傅給的,踩過台板的,能辟邪。
他死那天有啥不對勁的?
聽說頭天晚上,有人看見他在柳樹底下轉悠,年輕保安往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對著樹說話,說什麼再唱一出就走。還有人看見柳樹底下襬著雙布鞋,整整齊齊的,跟供品似的,就是他常穿的那雙。
我後背一陣發涼。我昨晚看見的,就是黑布鞋。
接下來幾天,我特意繞著柳樹走,寧願多繞十分鐘路,從小區另一個門進。可越怕越出事。第四天夜裡,我又加班晚歸,這次冇停電,路燈亮著,黃澄澄的,照得柳樹像團綠霧,柳條垂在地上,掃著路麵,像誰掉了一地的綠頭髮。
快到拐彎處時,我看見樹下站著個人。
青布長衫,黑布鞋。
他背對著我,頭微微抬著,好像在看樹上的什麼東西,肩膀微微聳著,像在哭。我捏著車把的手全是汗,手心裡的冷汗把車把套都浸得發潮,想繞開,他卻突然動了——不是轉身,是平移,腳冇離地,像在冰上滑,慢悠悠地挪到樹後麵,不見了。
就像被樹吞進去了。
我不敢再看,一口氣衝回單元樓。進電梯時,電梯鏡子裡突然晃過個影子,青灰色的,一閃就冇了。我盯著鏡子,心臟撞著肋骨,鏡麵映出我慘白的臉,還有我身後——空蕩蕩的電梯廂,隻有頂燈發出輕微的聲。可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就站在我身後,青布衫的料子蹭著我的後背,冰涼冰涼的。
直到電梯門地一聲開了,我幾乎是滾出去的,鑰匙插進鎖孔時抖得厲害,試了三次才插進去。門開啟的瞬間,我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帶著股潮濕的土腥味,像從柳樹根底下鑽出來的。
第二天我冇去上班,請了假,直接去了李大爺家。他家在小區最裡麵的平房,門口種著幾盆月季,花都蔫了。我敲了半天門,裡麵才傳來動靜,李大爺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啞得厲害:誰啊?
李大爺,是我,小周。
門一聲開了道縫,李大爺探出頭,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看著像一夜老了十歲。他身上還穿著睡衣,釦子扣錯了兩顆,看見我就哆嗦:你……你也著了?
我看見他在樹下站著。我把帶來的水果放下,他手抖得連煙都劃不著火,我趕緊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
他不是要找你麻煩。李大爺吸了口煙,煙霧嗆得他咳起來,咳得腰都彎了,他是找不著路了。老顧頭死那天,是他以前登台的日子,五月十六。他總說要穿那身行頭,再唱一出《挑滑車》,了了心願。
那他掛在樹上……
是被勾住了。李大爺眼神發直,盯著地上的菸蒂,那樹底下埋著東西。文革時,紅衛兵把他的戲服、頭麵、馬鞭全燒了,就在那棵柳樹底下,骨灰也揚在那兒。他是被自己的念想勾住了,總覺得還得掛在那兒,等著上台呢。
我聽得頭皮發麻,指尖都在抖。那咋辦?總不能讓他一直掛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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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不開。李大爺搖搖頭,菸蒂燙到手指都冇察覺,除非……讓他唱完那齣戲。可他嗓子早廢了,連話都說不利索,咋唱?
這話像根刺,紮在我心裡。我開始查《挑滑車》,查老顧頭的事。小區檔案室的老張是個退休教師,愛收集這些陳年舊事,他翻出本泛黃的相簿,指著其中一張黑白照片說:這就是老顧頭年輕時,多精神。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戲服,紮著靠,背後插著靠旗,威風凜凜的,隻是臉上冇笑,眼神裡帶著股倔勁。老張說,老顧頭最拿手的就是這出《挑滑車》,演的是嶽飛手下的大將高寵,英勇得很,可惜最後馬陷淤泥,被亂箭射死了。
他總唸叨,說這齣戲他冇唱完,老張歎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照片,當年批鬥他的時候,他被按在地上,還喊著戲詞呢。說有個角兒冇唱完,死不閉眼。
我看著照片裡的老顧頭,突然想起他掛在樹上的樣子——身體僵硬,胳膊貼在身側,像被箭射穿了似的,一動不動。
那天之後,柳樹那邊冇再出現過青布長衫,可小區裡開始不對勁。
先是貓。小區裡的流浪貓以前總愛在柳樹底下乘涼,現在一靠近就炸毛,對著樹哈氣,嗓子裡發出的威脅聲,好像樹裡藏著什麼天敵。有天半夜,我聽見窗外傳來貓的慘叫,淒厲得像小孩哭,第二天看見柳樹底下有撮黑毛,沾著血,不知道是哪隻貓的。
然後是掃地的王阿姨。她說早上掃地時,總髮現柳樹枝上纏著黑布似的東西,一拽就斷,像人的頭髮,還帶著股餿味。有次她用竹竿挑下來一縷,剛碰到就化成灰了,飄進她眼睛裡,疼了好幾天。
最嚇人的是昨晚。我加班到兩點,路過柳樹時,突然聽見樹裡有唱戲的聲音。咿咿呀呀的,像被悶在罐子裡,聽不清詞,隻覺得悲,悲得讓人骨頭縫都發疼。那調子我聽過,查《挑滑車》時聽過錄音,是高寵被困在淤泥裡,明知必死時唱的那段。
我壯著膽子往樹上照,電動車燈的光柱穿過柳枝,掃過樹杈的瞬間,我看見無數根柳條纏在一起,像個人形,吊在最高的樹杈上。
這次看得清楚——他脖子上冇有頭。
隻有個黑洞洞的窟窿,邊緣不整齊,像被硬生生扯掉的。柳條從裡麵穿進穿出,根根碧綠,卻在窟窿裡染上點暗紅,像在往外淌血。
我瘋了似的衝回家,鎖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心臟跳得快要炸開。外麵的唱戲聲越來越清楚,還夾雜著馬嘶,唏律律的,聽得人頭皮發麻,還有車輪陷進泥裡的聲,箭射進肉裡的聲。
我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手指摳進頭皮,直到天快亮,東方泛起魚肚白,那聲音才慢慢消失。窗外傳來麻雀的叫聲,嘰嘰喳喳的,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今天一早,我鬼使神差地去了柳樹下。樹底下落了一地青布條,像被撕碎的長衫,還有幾縷黑頭髮,纏在樹根部的泥土裡,黑得發亮,用樹枝挑都挑不下來,像長在了土裡。
李大爺中午給我打電話,聲音抖得厲害,像被人掐著脖子:他……他是不是冇頭了?
我嗓子乾得冒煙,說不出彆的話。
那是……那是戲裡的最後一場。李大爺的聲音突然拔高,又猛地低下去,帶著哭腔,高寵……高寵馬陷住了,他自己……把頭盔摘了,讓亂箭射死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亂響,像是杯子掉在了地上,接著是忙音。
我握著手機,站在柳樹下,看著那些垂下來的柳條。它們輕輕晃著,像在招手,又像在挽留。風一吹,響,像有人在我耳邊說:唱完……就走……
今晚,我打算帶件戲服來。我托老張找了件差不多的青布長衫,租的,還買了頂頭盔,仿的戲裡的樣式。就穿老顧頭照片裡的那身。
我得陪他唱完這出。
不然,下一個被勾在樹上的,可能就是我了。
畢竟,我已經聽見三次馬嘶了。一次比一次近,剛纔在樓下,那聲音就像在我耳邊響的,熱氣都噴到我脖子上了。
柳樹的影子在夕陽下拉得老長,像條青灰色的蛇,正慢慢纏過來。我摸了摸口袋裡的打火機,還有那頁抄好的戲詞被汗水浸得發皺,字跡暈成一團。我蹲在柳樹下,看著樹根處纏繞的黑髮,它們像水草般在泥土裡蠕動,稍一觸碰就縮回土裡,隻留下幾個細小的黑洞,像誰用指甲摳出來的。
“小周?你在這兒乾啥?”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我嚇得一哆嗦,手裡的戲詞飄落在地。回頭看,是年輕保安,他手裡拎著個塑料袋,裡麵裝著盒飯,看見我手裡的青布長衫,眼睛瞪得溜圓:“你拿這玩意兒乾啥?”
“幫個忙。”我撿起戲詞,指尖發顫,“你知道《挑滑車》的調子不?”
他搖搖頭,往後退了半步,塑料袋“嘩啦”作響:“李叔讓我給你帶句話,說彆逞能,他已經去請人了。”
“請誰?”
“不知道,”他撓撓頭,“就說是什麼‘懂行的’,以前跟老顧頭搭過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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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稍定,剛要說話,柳樹突然“嘩啦”響了一聲,一根粗壯的柳條猛地垂下來,擦著年輕保安的臉掃過。他“嗷”地一聲跳開,手捂著臉頰,!這樹成精了!”
柳條尖端沾著點暗紅,像血。我盯著那根柳條,看見它慢慢捲回去,纏在更高的樹杈上,像條蛻皮的蛇。
“你快走吧。”我推了年輕保安一把,“這兒不安全。”
他巴不得這話,轉身就跑,盒飯掉在地上都冇撿。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撿起盒飯,開啟,是青椒炒肉,還有半塊饅頭。熱氣騰騰的,混著柳樹的土腥味,竟有種說不出的安穩。
天黑得很快。七點剛過,小區裡就冇人了,連流浪貓都躲得不見蹤影。路燈不知被誰修好了,黃澄澄的光打在柳樹上,把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一群跳舞的人。
我換上青布長衫。料子粗糙,蹭得麵板髮癢,領口很緊,勒得人喘不上氣,像老顧頭的手在後麵拽著。頭盔太重,壓得脖子發酸,簷角的紅纓垂在眼前,晃來晃去,像滴下來的血。
站在柳樹下,我清了清嗓子,卻發不出聲。喉嚨像被堵住了,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跟李大爺說的“哭腔”一模一樣。
“彆慌。”我對自己說,掏出抄好的戲詞,藉著路燈看,“高寵歸天,自有天命……”
剛唸了一句,柳樹突然劇烈搖晃起來,柳條“啪啪”地抽打著地麵,像在鼓掌,又像在發怒。樹身裂開道縫,黑黢黢的,能看見裡麵纏繞的樹根,像無數隻攥緊的手。
“馬……我的馬……”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樹縫裡鑽出來,不是我的,也不是李大爺的,帶著股木頭腐爛的味道。我猛地抬頭,看見最高的樹杈上,青布長衫又掛在那兒了,這次有頭了——一顆灰撲撲的腦袋,頭髮粘在臉上,眼睛是兩個黑洞,正往下滴著黏液。
他的嘴動了動,像在唱戲,卻冇聲音。隻有柳條在他身前擺動,拚出斷斷續續的戲詞:“……淤泥陷……壯誌難……”
我突然明白,他不是不想唱,是唱不出來。嗓子廢了,就像被紅衛兵踩碎的喉骨,連嗚咽都發不出。
“我幫你。”我攥緊戲詞,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唱出來:“【石榴花】聽譙樓打罷了初更時分,耳邊廂又聽得戰馬嘶鳴……”
調子跑了十萬八千裡,比殺豬還難聽,可柳樹卻安靜下來。柳條不再抽打地麵,乖乖地垂著,像豎起的耳朵。樹縫裡的聲音也停了,隻有黏液滴在地上的“滴答”聲,像在鼓掌。
樹杈上的人影開始晃動,青布長衫鼓得更厲害,像有人在裡麵吹氣。他的頭慢慢低下來,黑洞洞的眼睛盯著我,突然,一根柳條從他嘴裡鑽出來,直挺挺地指向我手裡的戲詞。
是下一句。
我跟著唱:“……俺這裡催戰馬往前直闖,霎時間隻見那番營連營……”
風越來越大,把我的聲音吹得七零八落。樹杈上的人影開始旋轉,越轉越快,青布長衫甩成個圓圈,像個陀螺。他的四肢慢慢舒展開,不再僵硬,像解開了捆了多年的繩子。
“馬……陷住了……”
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哭腔。我看見樹影裡多出一匹馬,四肢深陷在泥土裡,馬鬃飛揚,眼睛通紅,正拚命掙紮。無數根柳條像箭一樣射過去,紮進馬身,也紮進人影的胸膛。
“【上小樓】俺隻見四下裡兵戈擺列,原來是賊兀朮排下了這惡陣重圍……”
我唱得聲嘶力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混著頭盔的汗水,流進嘴裡,又苦又鹹。樹杈上的人影突然劇烈抽搐起來,青布長衫被“箭”射得千瘡百孔,黑布鞋從腳上脫落,掉在我麵前,鞋裡灌滿了泥土。
“摘……頭盔……”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我伸手去摘頭盔,剛碰到繫帶,就被一股力量按住了。抬頭看,李大爺不知什麼時候來了,身後跟著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拄著根紅木柺杖,杖頭雕著個馬頭。
“彆摘!”老太太的聲音清亮,不像七老八十的人,“這時候摘頭盔,是替他受劫!”
她舉起柺杖,往柳樹根上敲了三下,“邦邦邦”的,像敲鑼。每敲一下,樹就抖一下,樹縫裡的黏液流得更急,像在流血。
“老顧頭,”老太太喊道,聲音穿透風聲,“六十五年了,該走了!”
樹杈上的人影猛地停住了。他慢慢轉過身,黑洞洞的眼睛看著老太太,突然,從他嘴裡飄出個東西,輕飄飄的,像片羽毛。
是半塊發黴的奶糖,用糖紙包著,上麵印著褪色的“大白兔”。
老太太接住奶糖,手抖得厲害,眼淚掉在糖紙上,暈開個深色的圓點:“當年你登台前,總愛吃這個……我給你留了一輩子。”
人影開始變得透明,青布長衫像被風吹散的煙,一點一點消失在柳條裡。最後,隻剩下那顆灰撲撲的腦袋,盯著老太太手裡的奶糖,慢慢閉上眼睛,化成一縷青煙,鑽進樹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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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樹徹底安靜了。柳條垂在地上,溫順得像水草,樹縫慢慢合上,隻留下道淺淺的疤痕,像道皺紋。
我脫下沉甸甸的頭盔,發現裡麵全是冷汗,紅纓被泡得發脹,像根濕透的血條。青布長衫的領口處,沾著幾根黑色的頭髮,一扯就斷,化成了灰。
“他走了。”老太太把奶糖埋在樹根下,用柺杖培了培土,“了了心願,就走了。”
“您是……”
“他師妹,”老太太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當年,他總說我唱的穆桂英比他的高寵厲害。”
李大爺在旁邊抹眼淚,手裡的保溫杯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濃茶灑出來,滲進泥土裡,冒出細小的泡泡。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冇有唱戲聲,冇有馬嘶,隻有窗外的風聲,溫柔得像老太太的笑。
第二天一早,我去柳樹下看,發現樹縫的疤痕處,長出了棵小小的蘑菇,白得像紙,頂著個紅纓似的菌蓋。
年輕保安說,李大爺請的“懂行的”就是老太太,她從郊區趕來的,走了三個小時。還說,老太太年輕時也是唱戲的,跟老顧頭是一個戲班子的,後來老顧頭被批鬥,她就隱退了,守著個小茶館,天天聽《挑滑車》的錄音。
“她還留著當年的戲服呢,”年輕保安嘖嘖稱奇,“跟你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我冇再見過老太太。李大爺說她回郊區了,走之前在柳樹下站了很久,像在跟老朋友告彆。
現在,我還是天天加班,路過柳樹時,柳條偶爾還會掃過頭盔,“沙沙”響,像有人在說“慢走”。樹底下的泥土總比彆處濕潤,長出的草也格外綠,像鋪了層綠毯子。
有次我看見個小孩在柳樹下撿蘑菇,就是那棵白蘑菇,已經長得很大了,紅纓似的菌蓋在風裡晃。小孩舉著蘑菇跑,笑聲清脆,像極了戲裡的娃娃調。
我站在原地,看著柳樹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長,突然覺得,有些東西從來冇離開過。它們隻是換了種樣子,藏在柳條裡,躲在泥土中,等著某個懂戲的人,再來唱完那出冇結尾的《挑滑車》。
夜風穿過柳枝,帶來淡淡的奶糖香。我摸了摸口袋裡的戲詞,紙頁已經泛黃,卻還能看清上麵的字:
“縱然是粉身碎骨,俺高寵也要闖一闖這龍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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