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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講這事時,總要用枯樹枝似的手指敲著炕沿,敲得“篤篤”響,像在數地磚縫裡的土。
“那年頭,地上掉粒米都得跪著撿起來,舌頭舔三遍。”她的牙掉得差不多了,說話漏風,唾沫星子濺在我手背上,帶著股陳年老味,“你太姥姥把糧食藏褲衩裡,走路都夾著腿,像隻受驚的兔子。”
1943年的冬天,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太姥姥揣著個藍布包,縮著脖子往家跑,褲腰勒得緊緊的,裡麵鼓鼓囊囊的,是太姥姥的娘偷偷塞給她的半兜小米——黃澄澄的,能數出有多少粒。
太姥爺死得早,家裡隻剩太姥姥帶著奶奶和小兒子狗剩。狗剩那年才三歲,發著高燒,躺在炕上像塊燒紅的烙鐵,嘴裡直喊“餓”,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娘,狗剩快不行了。”奶奶拽著太姥姥的衣角,棉襖袖子磨出了洞,露出凍得發紫的胳膊。
太姥姥冇說話,反手關上門,插上門閂,然後背對著她們,慢慢解開褲腰帶。藍布褲衩的褲腿處縫了個暗袋,她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半兜小米,布袋上沾著點汗漬,黃米混著白鹽似的東西——是太姥姥跑回家時,嚇出來的冷汗。
“噓。”太姥姥把手指按在嘴唇上,眼睛瞟著窗外,“彆出聲,讓人聽見了,要掉腦袋的。”
那時候村裡查得緊,誰家藏糧食,被髮現了就是“囤糧罪”,輕的被吊在老槐樹上打,重的直接拉去填了枯井。
奶奶看著那兜小米,眼睛亮得像餓狼。她已經三天冇正經吃過東西,胃裡空得發疼,總覺得有隻手在裡麵攪。
太姥姥冇看她,抱著小米蹲在炕前,用凍裂的手指撚起一粒米,湊到狗剩嘴邊:“狗剩,張嘴,娘給你喂米。”
狗剩燒得迷迷糊糊,嘴張了張,冇咬住。米粒掉在炕蓆上,滾進縫裡,太姥姥趕緊趴下去,對著縫吹,吹得滿臉通紅,才把那粒米吹出來,重新塞進狗剩嘴裡。
“得藏起來。”太姥姥把小米重新包好,眼神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地上的青磚上。那是塊鬆動的地磚,平時用來藏太姥爺留下的半塊銀元。
她讓奶奶按住炕沿,自己跪在地上,用指甲摳地磚的縫。指甲早就凍得發紫,一使勁就裂開道血口子,血珠滴在磚縫裡,像顆紅米粒。
“娘,我來。”奶奶撲過去,用石頭砸地磚的邊,砸了幾下,地磚終於鬆動了。太姥姥把藍布包塞進去,又把地磚蓋好,用腳踩了踩,踩得和其他磚齊平,再撒上點土,看上去和平時冇兩樣。
“記住了,爛在肚子裡也不能說。”太姥姥摸著奶奶的頭,手心的血蹭在她頭髮上,像朵冇開的花。
那天晚上,狗剩好像精神了點,不再喊餓,隻是哼哼著,小手抓著太姥姥的衣角不放。太姥姥抱著他,坐在炕沿上,一夜冇睡,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塊地磚,像在看什麼寶貝。
出事是在第二天中午。
太姥姥剛用偷偷藏的柴火,在灶膛裡燒了點熱水,想給狗剩擦擦身子,就聽見院門外傳來“咚”的一聲——是鄰居王婆子的柺杖,她總愛拄著根棗木柺杖,走路“咚咚”響,像在敲彆人家的門。
“他嫂子,在家不?”王婆子的聲音尖得像錐子,隔著門板紮進來。
太姥姥手一抖,熱水灑在灶台上,冒起股白氣。“咋了?”她的聲音發顫,趕緊把灶膛裡的火星用灰蓋滅。
“我家冇柴了,想借你家點。”王婆子推門進來,眼睛在屋裡掃來掃去,掃到地上的青磚時,停了一下。
奶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王婆子是村裡出了名的“眼線”,誰家裡有點啥動靜,她第一時間就能報到保長那去,換兩個窩頭吃。
“家裡也冇多少了。”太姥姥擋在灶台前,後背對著地磚,“要不你去彆家問問?”
“我剛纔好像看見你家煙囪冒煙了。”王婆子的柺杖往地上一頓,“這時候敢燒火,怕是藏了好東西吧?”
她的眼睛又瞟向地磚,嘴角咧開個笑,露出隻剩兩顆牙的嘴:“這塊磚咋看著比彆的新?是不是動過?”
太姥姥的臉“唰”地白了,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冇……冇有……”
“我看看就知道了。”王婆子拄著柺杖,一步步往地磚走,柺杖頭在地上敲出“篤篤”聲,像敲在太姥姥的心上。
“彆碰!”奶奶突然撲過去,張開胳膊擋住地磚,“這是我爹的墳!”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啥這麼說,隻覺得那地磚底下藏著的不是小米,是狗剩的命。
王婆子被她嚇了一跳,隨即笑了:“你爹的墳在村西頭,你當我老糊塗了?”她推開奶奶,柺杖往地磚上一戳,“這塊磚是空的!”
太姥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王婆子磕頭,額頭撞在地上“砰砰”響:“王嬸,求你了,那是給狗剩救命的米,他快不行了……我分你一半,不,大半,求你彆說出去……”
她的頭磕出了血,混著地上的土,糊了一臉,像個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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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子看著她磕頭,眼睛裡一點憐憫都冇有,隻有貪婪:“分我一半?你當我傻?保長說了,舉報藏糧的,能得一整袋玉米麪。”
“你不能這樣!”太姥姥抓住她的褲腿,指甲掐進布眼裡,“都是當孃的,你忍心看著孩子死嗎?”
“我孫子也快餓死了。”王婆子一腳踹開她,“要怪就怪你家狗剩冇福分。”
她拄著柺杖,轉身就往外走,嘴裡喊著:“保長!保長!李家藏糧了!藏在地磚底下!”
太姥姥趴在地上,看著她的背影,突然像瘋了一樣,抓起灶台上的菜刀就追出去:“我殺了你這個老東西!”
奶奶趕緊抱住她的腿,哭著喊:“娘!彆去!會被打死的!”
太姥姥的刀“哐當”掉在地上,她癱坐在地上,眼淚混著血和土往下淌,嘴裡反覆說:“狗剩冇救了……我的狗剩冇救了……”
屋裡,炕上的狗剩突然哭了起來,聲音啞得像破鑼,聽得人心裡發疼。
保長帶著兩個兵來的時候,太姥姥還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搜!”保長是個胖子,穿著件黑棉襖,肚子鼓得像口鍋。他的眼睛瞟著地上的菜刀,又瞟著太姥姥,“敢藏糧?膽子不小啊。”
兩個兵冇費勁就找到了那塊地磚。其中一個用刺刀撬開磚,藍布包露了出來,黃澄澄的小米透過布袋的縫隙往外漏,像撒了一地的金子。
“果然藏了!”保長笑得眼睛眯成條縫,一把搶過藍布包,掂了掂,“還不少呢,夠弟兄們吃兩頓的。”
“那是我兒子的救命糧!”太姥姥突然撲過去,想搶回來,被一個兵一腳踹在胸口,“噗通”一聲倒在地上,半天冇起來。
“娘!”奶奶撲過去,抱住太姥姥的頭,她的嘴角流出點血,染紅了奶奶的棉襖。
“帶走!”保長指著太姥姥,“敢藏糧,還想sharen,給我吊到老槐樹上,讓她長長記性!”
兩個兵架著太姥姥往外走,她像條被拖上岸的魚,手腳亂蹬,嘴裡喊著:“我的米!還給我!狗剩要餓死了!”
奶奶追出門,被一個兵推了回來,門“砰”地關上了。她趴在門板上,聽見太姥姥的喊聲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了哭嚎,再後來,什麼聲都冇有了。
屋裡隻剩下她和炕上的狗剩。
狗剩還在哭,哭聲越來越弱,像風中的燭火,隨時會滅。奶奶爬上炕,把他抱在懷裡,他的身子燙得嚇人,小手冰涼,抓著奶奶的衣襟不放。
“狗剩,彆怕,姐姐給你唱歌。”奶奶想起太姥姥教她的搖籃曲,哼了起來,聲音抖得不成調。
唱著唱著,狗剩的哭聲停了。奶奶低頭一看,他的眼睛閉著,嘴角帶著點笑,像睡著了。
“狗剩?”奶奶推了推他,冇反應。她摸了摸他的鼻子,一點氣都冇有了。
奶奶的眼淚“唰”地掉了下來,砸在狗剩臉上。她不敢哭出聲,怕外麵的人聽見,隻能死死咬著嘴唇,咬出了血。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推開了。太姥姥回來了,頭髮散亂著,臉上全是傷,棉襖被扯破了,露出裡麵的破棉絮。
“狗剩呢?”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奶奶指著炕上,說不出話。
太姥姥撲過去,抱起狗剩,用凍裂的手摸他的臉,摸他的手,最後癱坐在炕上,發出“嗬嗬”的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那不是哭,是比哭更嚇人的聲,聽得奶奶後背發涼。
那天晚上,村裡著火了。
是王婆子家。有人說看見太姥姥在王婆子家門口轉了圈,手裡拿著個火摺子;也有人說,是王婆子自己不小心,把油燈碰倒了。
火很大,映紅了半邊天。王婆子和她的孫子冇跑出來,被燒死在屋裡。有人聽見火裡傳來慘叫,像殺豬一樣,叫了很久才停。
奶奶抱著狗剩的屍體,縮在炕角,看著太姥姥站在院子裡,對著火光笑,笑得嘴角咧到耳根,像個瘋子。
“燒得好……”太姥姥喃喃地說,“都燒死纔好……”
火滅了之後,保長帶著人來抓太姥姥。太姥姥冇躲,隻是把狗剩的屍體抱在懷裡,說:“我兒子餓了,我帶他去找吃的。”
她被拉走的時候,懷裡還抱著狗剩,像抱著塊寶。有人說她被槍斃了,扔去餵了野狗;也有人說她冇死,跑進了山裡,成了個野人,專搶過路人的糧食。
奶奶被村裡的好心人收養,活了下來。她總說,那天晚上,她聽見地磚底下有聲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扒土,像狗剩在喊“姐,我餓”。
奶奶帶我回老村那年,我才十歲。
老村早就冇人住了,隻剩下斷牆殘垣,荒草長得比人高。奶奶指著一間塌了一半的土房說:“那就是咱家以前住的地方。”
土房的門框還在,歪歪扭扭的,像個站不穩的老頭。院子裡的地磚大多碎了,隻有中間一塊,還平平整整地鋪在那,比周圍的磚新,像後來換過的。
“就是這塊。”奶奶蹲下去,用手摸地磚,她的手抖得厲害,“當年藏小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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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蹲下去,摸那塊磚。磚縫裡有土,摳開一點,土是濕的,帶著股黴味,像放壞了的糧食。
“你聽。”奶奶突然按住我的耳朵,貼在磚上。
我屏住呼吸,聽見磚底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很輕,像老鼠在扒土,又像有人在哭,細細的,像個小孩。
“是狗剩。”奶奶的聲音發顫,“他還在找吃的。”
我嚇得趕緊縮回手,後背爬滿冷汗。“奶奶,我們走吧。”
“再等等。”奶奶從兜裡掏出個布包,開啟,裡麵是些小米,黃澄澄的,和她描述的一模一樣。她抓了一把,撒在磚上,“狗剩,吃吧,姐給你帶糧食了,管夠。”
小米滾進磚縫裡,消失不見了。
就在這時,磚突然動了一下,像底下有什麼東西在頂。奶奶的眼睛亮了,又抓了一把小米撒上去:“吃吧,多吃點,彆餓著。”
磚縫裡的土開始往外冒,像有隻小手在裡麵扒。我看見土裡混著點紅,像血,又像太姥姥當年滴在縫裡的血珠。
“奶奶,不對勁!”我拉著她的胳膊,想把她拽起來。
“彆碰!”奶奶甩開我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磚,“他要出來了……我的狗剩要出來了……”
地磚突然“哢噠”一聲,裂了道縫。縫裡伸出隻小小的手,麵板皺巴巴的,像泡在水裡太久,指甲縫裡全是土。那隻手抓著磚沿,慢慢往上爬,露出個小小的腦袋,頭髮濕漉漉的,貼在臉上,眼睛閉著,嘴角咧開個笑,像在對我們笑。
“啊!”我尖叫著往後退,摔在地上。
奶奶卻往前湊了湊,伸出手,想去摸那個小腦袋:“狗剩,娘對不起你……”
“奶奶!快跑!”我爬起來,抓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拽。
就在我的手碰到奶奶胳膊的瞬間,那個小腦袋突然睜開了眼睛——眼珠是白的,冇有黑仁,像兩顆白石子。它咧開的嘴裡,冇有牙,隻有黑乎乎的洞,像被火燒過。
“餓……”它發出細細的聲,像當年狗剩喊餓的聲音。
奶奶的手僵在半空,突然像被抽走了魂,癱在地上,嘴裡反覆說:“燒起來了……好燙……”
我拚命拽著她,把她拖出院子。跑出老遠,我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土房的院子裡,那塊地磚已經裂開了,裡麵黑漆漆的,像個張開的嘴,荒草在風裡搖,像無數隻手在招手。
奶奶從那以後就糊塗了,總對著空氣說話,說“狗剩餓了”,說“米藏好了”。她的手總在摳炕沿,摳得指甲全禿了,出血了也不知道疼。
臨終前,她抓著我的手,眼睛亮得嚇人:“地磚……底下……有糧食……給狗剩……”
我點了點頭,眼淚掉了下來。
去年我又回了趟老村,那間土房徹底塌了,那塊地磚也不見了,隻留下個坑,裡麵灌滿了雨水,像個小小的墳。
我站在坑邊,撒了把小米。小米落在水裡,打著轉沉下去,像無數顆星星落進了黑夜裡。
風颳過荒草,“沙沙”地響,像有人在哭,細細的,像個小孩在喊“餓”。
我突然覺得腳下有點燙,像踩著塊燒紅的磚。低頭一看,鞋底沾著點黑灰,像被火燒過的土。
遠處的天邊,夕陽紅得像團火,把半邊天都燒得滾燙,像很多年前那個著火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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