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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年的冬天來得早,12月剛過,暖氣還冇熱透,屋裡冷得像冰窖。我裹著兩床被子,睡得昏昏沉沉,半夢半醒間,總覺得後背涼颼颼的,像有人對著脖子吹氣。
這種感覺很奇怪,不是被子冇蓋嚴的那種冷,是帶著點濕意的涼,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毛巾貼在麵板上。我咂咂嘴,想翻個身,卻發現身體沉得像灌了鉛,眼皮也黏得睜不開——又夢魘了。
以前也有過這種情況,明知醒著,就是動不了,醫生說是壓力大,神經太緊張。我閉著眼,等著這股勁兒過去,心裡數著數:一,二,三……
數到第七下時,後頸的汗毛突然全豎了起來。
不是錯覺,是真真切切的觸感,像被靜電劈了一下,根根分明地立著。我能“看見”——或者說,能感覺到——有個東西在我身後,離得很近,呼吸的氣全噴在我的發旋上,帶著股鐵鏽味。
“醒著嗎?”
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像棉花擦過玻璃,颳得人耳朵癢。
我心裡咯噔一下。夢魘不會有聲音,更不會有人跟我說話。
拚儘全力,我終於掀開了條眼縫。屋裡冇開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手機螢幕亮著點微光,映著天花板上的水漬,像幅模糊的畫。
身後冇人。
我鬆了口氣,估計是做夢。剛想閉眼,那股涼氣又湧了上來,比剛纔更重,帶著股腥甜,像血的味道。
這次我冇敢睜眼,隻用眼角的餘光往後瞟——
一張臉,正貼在我後頸旁邊,離得不足一拳遠。
臉是白的,白得像紙,嘴唇卻紅得發紫,嘴角咧開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最嚇人的是眼睛,黑黢黢的,冇有眼白,直勾勾地盯著我後腦勺,瞳孔裡映著手機螢幕的光,像兩團跳動的鬼火。
我渾身的血瞬間凍住了,腦子裡一片空白,連尖叫都忘了。
“看見我了嗎?”女人的聲音又響了,這次帶著點急切,熱氣噴在我耳朵裡,“你看見我的頭了嗎?”
頭?
我盯著那張臉,明明好好地長在脖子上,頭髮烏泱泱的,垂下來幾縷,掃在我後背上,涼絲絲的。
“你頭不就在脖子上嗎?”我在心裡罵了句,覺得這“鬼”業務也太不熟練了,嚇人都找不對點子。
大概是我的不屑起了作用,身上的沉重感突然消失了。我猛地翻了個身,想看看這到底是啥玩意兒。
身後空空的,什麼都冇有。
被子平平整整,床單也冇皺,好像剛纔那張臉隻是我的幻覺。
我坐起來,摸了摸後頸,冰涼一片,全是冷汗。屋裡靜得可怕,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撞得胸腔生疼。
“肯定是太累了。”我給自己找補,拿起手機想看看時間,螢幕上顯示淩晨三點十七分。
剛放下手機,準備躺下,後背突然被戳了一下。
很輕,像用指尖碰了碰,帶著股穿透力,隔著睡衣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
“我知道你聽見了。”女人的聲音就在耳邊,比剛纔清楚多了,帶著點怨懟,“彆背對著我呀。”
我嚇得差點從床上彈起來,猛地回頭——
一個女人的輪廓,就站在床尾,很高,穿著件白裙子,裙襬拖在地上,冇沾一點灰。她的脖子以上……是空的。
冇有頭。
本該長頭的地方,隻有個碗口大的傷口,邊緣發黑,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擰斷的,斷口處還沾著點暗紅色的渣子,不知道是血還是肉。
我終於尖叫出來,聲音破得像被撕碎的紙。手腳並用地往後縮,直到後背抵著牆,退無可退。
“你頭呢?”我抖著嗓子問,問完就後悔了——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女人冇回答,隻是往床邊飄了飄。她冇有腳,白裙子空蕩蕩地掃過地板,冇發出一點聲音。那個斷口對著我,黑黢黢的,像在瞪我。
我死死閉著眼睛,不敢再看。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裝死,裝死她就走了。
被子被我拽得緊緊的,矇住了頭,連呼吸都不敢大聲。黑暗裡,我能聽見自己的牙齒在打顫,“得得得”的,像在敲鼓。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一個小時,我感覺被窩裡動了動,好像有什麼東西鑽了進來。
硬硬的,圓圓的,滾到了我的手旁邊。
我下意識地摸了一把——
冰涼的,滑溜溜的,帶著點弧度,像個剝了皮的西瓜。
“你在找我的頭嗎?”
那個女人的聲音,突然從手心裡冒出來,帶著點戲謔,又帶著點委屈。
我“嗷”地一聲把那東西扔了出去,連滾帶爬地撲到床的另一頭,抓起手機就亂按。螢幕在黑暗裡亮得刺眼,我手抖得連解鎖密碼都輸不對,隻能胡亂喊:“小愛同學!放歌!放紅歌!放最響的!”
手機愣了一下,突然爆發出“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的旋律,震得我耳朵疼。
我抱著手機縮在牆角,眼睛盯著那團滾到床腳的黑影,不敢動。紅歌的聲音很大,在空曠的屋裡迴盪,卻壓不住那股越來越濃的鐵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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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尾的白裙子動了動,好像在後退,又好像在側耳聽。
就這樣,我抱著手機,聽著紅歌,睜著眼睛到了天亮。窗外透進第一縷光時,手機還在迴圈播放《歌唱祖國》,我卻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裡全是白裙子和滾來滾去的圓東西。
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道亮線,把灰塵照得清清楚楚。床腳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昨晚被我扔掉的“頭”也不見了,好像真的隻是一場噩夢。
可後頸的涼意還在,手心裡那冰涼滑溜的觸感也冇消失,像刻在了麵板上。
我衝到衛生間,鏡子裡的人臉色慘白,眼下烏青,嘴脣乾裂,頭髮亂糟糟的,像個剛從墳裡爬出來的鬼。
“不是夢。”我指著鏡子裡的自己,聲音發飄,“肯定不是夢。”
洗漱的時候,水龍頭的水流過手,我猛地縮回手——水太涼了,像昨晚摸到的那個圓東西。
整個上午,我都魂不守舍的。坐在電腦前,文件開啟了半天,一個字都冇敲。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那張臉,那個冇頭的脖子,還有手心裡的聲音。
不行,得問問彆人。
我開啟社交軟體,註冊了個新號,把昨晚的事寫了下來,冇敢添油加醋,就記流水賬似的,從半夢半醒的臉,到冇頭的女人,再到被窩裡的圓東西。最後問了句:“這到底是夢魘還是家裡真有東西?有冇有懂的人告訴我該怎麼辦?”
帖子發出去不到十分鐘,就有了幾條評論。
“姐妹你這夢也太具體了,恐怖片看多了吧?”
“我也經曆過類似的,壓力大的時候就容易這樣,吃點安神的藥試試。”
“小心點,這種事寧可信其有……”
看著評論,我心裡稍微踏實了點,至少不是我一個人有過類似的經曆。我重新整理頁麵,想看看有冇有更靠譜的建議,卻突然彈出一條提示:“您的內容因涉及迷信、誤導他人,已被刪除。”
我懵了。
被刪了?
就這?我寫得夠剋製了,連“鬼”字都冇敢說,怎麼就迷信了?
我不死心,又寫了一遍,這次更簡略,隻說自己看見奇怪的東西,問有冇有解決辦法。結果發出去不到五分鐘,又被刪了,連賬號都被禁言了半小時。
“搞什麼啊!”我氣得把手機扔在沙發上,一股無名火湧上來,又夾雜著點委屈和恐懼。為什麼冇人信?為什麼連說都不讓說?
那股鐵鏽味,好像又從門縫裡鑽進來了,淡淡的,卻很清晰。
我猛地回頭,客廳的窗簾拉得好好的,沙發、茶幾、電視櫃,都跟平時一樣,冇有白裙子,冇有圓東西。
可我知道,她還在。
她冇走,就藏在某個角落,看著我刪帖子,看著我生氣,看著我害怕。
那天下午,我冇敢待在家裡,揣著手機就出了門,在商場裡漫無目的地逛。奶茶喝了兩杯,爆米花吃了一桶,可還是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揣著塊冰。
路過一家寺廟用品店時,我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店裡很香,全是檀香的味道,老闆是個老太太,戴著副老花鏡,正在串佛珠。
“姑娘,買點啥?”她抬頭看我,眼睛笑眯眯的。
“我……”我不知道該說啥,總不能說我家裡有個冇頭的女人吧?“買點經文……就是能放的那種。”
老太太從櫃檯底下拿出個u盤:“這裡麵有大悲咒、心經,都是念過的,管用。”
我付了錢,拿著u盤就跑,好像後麵有什麼東西在追。
回到家,我把u盤插在音箱上,大悲咒的聲音瞬間填滿了屋子。梵音嫋嫋,檀香的味道好像也順著聲音飄了進來,那股鐵鏽味淡了點。
可我還是不敢關燈睡覺。
開著客廳的燈,臥室的燈,連衛生間的燈都開著,把屋子照得像白天。音箱裡迴圈播放著大悲咒,我縮在沙發上,抱著抱枕,眼睛盯著門口,一有風吹草動就嚇得一哆嗦。
就這樣過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起床時覺得頭暈眼花,渾身發燙,摸了摸額頭,燙得能煎雞蛋。量了體溫,39度8。
吃了退燒藥,睡了一覺,醒來體溫更高了。渾身疼,像被車碾過,意識也開始模糊,總覺得床邊站著個人,白裙子,冇頭,斷口處的黑渣子看得清清楚楚。
“你不幫我……”她的聲音在耳邊飄,“我就找彆人了……”
我想罵她滾,卻連張嘴的力氣都冇有,隻能任由那股鐵鏽味鑽進鼻子,越來越濃,最後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屋裡擠滿了人。我媽,我爸,還有姥姥,都圍著我,臉上寫滿了擔心。
“可算醒了!”我媽抹著眼淚,“燒了兩天兩夜,嚇死媽了!”
姥姥坐在床邊,手裡拿著張黃紙,正用火柴點著。火苗“騰”地一下竄起來,黃紙卷著邊,化成灰,姥姥用手捏著灰,在我額頭上畫了個圈,嘴裡唸唸有詞:
“英子不怕,回來嘍,跟姥姥回家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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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鄉下的口音,像小時候哄我睡覺的搖籃曲。黃紙燒過的味道有點嗆,卻奇異地讓人安心,那股鐵鏽味好像被燒冇了,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灰的氣息。
“姥姥,你乾啥呢?”我嗓子乾得發疼,聲音嘶啞。
“叫魂呢。”姥姥把紙灰吹掉,用手背摸了摸我的額頭,“燒退點了。這孩子,肯定是嚇著了,魂兒跑了。”
我爸在旁邊皺眉:“媽,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還信這個。”
“你懂啥!”姥姥瞪他,“英子這燒不對勁,吃藥打針都不管用,肯定是撞上啥不乾淨的了。”
她轉向我,眼神裡滿是疼惜:“英子,跟姥姥說,是不是看見啥了?”
我看著姥姥的眼睛,突然鼻子一酸,把那天晚上的事全說了出來,從貼在後背的臉,到冇頭的女人,再到被窩裡的圓東西,連帖子被刪的事都冇落下。
我媽聽得臉色發白,緊緊攥著我的手。我爸冇說話,隻是眉頭皺得更緊了,起身去陽台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不知道在跟誰說。
姥姥聽完,歎了口氣:“傻孩子,遇到這事兒咋不早說?那是找替身呢,不對,是找幫忙的……”
“找幫忙的?”我懵了,“她找我幫啥?找她的頭?”
“嗯。”姥姥點點頭,從包裡掏出個紅布包,開啟,裡麵是塊桃木片,上麵刻著看不懂的花紋,“這種橫死的,頭冇了,魂魄不全,入不了輪迴,隻能在陽間漂著,找個活人幫她把頭找回來,湊全了才能走。”
“可我哪知道她的頭在哪兒啊?”我急了,“再說了,都啥年代了,誰還會掉個頭啊?”
“不一定是真的頭,”姥姥把桃木片塞到我手裡,“可能是她心裡的坎兒,比如死的時候手裡攥著的東西,或者埋著頭的地方……她跟你說話,是覺得你能幫她。”
我捏著桃木片,冰涼的,上麵的花紋硌著手心。“那她後來跟我說‘你不幫我我找彆人’,是啥意思?”
姥姥的臉色沉了沉:“就是去找下一個能幫她的人了。這種事,幫了是積德,不幫也冇啥,就是彆惹著她。”
那天晚上,姥姥冇走,就在我家沙發上睡的。她把桃木片放在我的枕頭底下,又在門口燒了點黃紙,說這樣她就不會再來了。
我睡得很沉,冇有做夢,也冇有感覺到後背發涼。
第二天早上醒來,陽光很好,透過窗簾照在被子上,暖融融的。音箱裡的大悲咒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屋裡安安靜靜的,隻有廚房傳來姥姥做飯的聲音。
我摸了摸枕頭底下,桃木片還在,冰涼的,給人踏實的感覺。
“醒啦?”姥姥端著粥走進來,“快起來吃飯,吃了飯就徹底好了。”
我看著姥姥的笑臉,突然想起昨晚暈過去前,好像又看見那個白裙子女人了。她坐在床尾,背對著我,白裙子在月光下泛著光。
這次,她的脖子上好像有東西了,圓圓的,被頭髮擋著,看不真切。
她冇回頭,隻是輕輕說了句:“謝謝你啊。”
然後就像煙一樣,散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冇見過那個女人。
冇頭的,有頭的,都冇見過。
後頸的涼意消失了,手心裡的觸感也冇了,那股鐵鏽味再也冇出現過。晚上敢關燈睡覺了,也不用開著大悲咒壯膽了。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軌,上班,下班,偶爾跟朋友聚聚,聊起天來,我冇再提過那件事。不是忘了,是不知道該怎麼說——說我見過一個找頭的女人?說她最後跟我道了謝?估計冇人會信,搞不好還會被當成精神病。
隻有枕頭底下的桃木片,提醒著我那不是一場夢。
姥姥說,等明年清明,帶我去鄉下的廟裡拜拜,給那個女人燒點紙錢,就算是徹底了結了。
“她找到頭了嗎?”有次視訊,我問姥姥。
姥姥正在擇菜,聞言笑了笑:“肯定找到了。說不定啊,早就投胎去了,做個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再也不用找頭了。”
我想象著那個畫麵,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在陽光下跑,笑得咯咯響,脖子上乾乾淨淨的,冇有傷口,冇有黑渣子。
也許吧。
冬天過去,春天來了,暖氣停了,屋裡不再冷得像冰窖。我把桃木片收進了抽屜,跟姥姥給的護身符放在一起。
有天晚上加班到很晚,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很好,把影子拉得很長。路過一個十字路口時,我看見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路燈下,正對著我笑。
我的心猛地一跳,停下腳步,不敢動。
她朝我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了旁邊的小巷。巷子裡很黑,她的白裙子越走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點,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巷子,看了很久。
風吹過,帶著點春天的花香,冇有鐵鏽味,也冇有涼意。
也許是我看錯了。
也許,真的是她,來跟我告彆的。
回到家,我開啟窗戶,讓春風吹進來,吹散了屋裡的沉悶。手機提示有新訊息,是朋友發來的,問我週末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
我笑著回了個“好啊”。
關上手機,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黑暗裡,好像又聽見了那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再見啦。”
我對著黑暗笑了笑,輕聲說:“再見。”
那晚,我睡得很香,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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