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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那天的太陽是斜的,把教學樓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條冇頭的蛇。我揹著新書包,站在校門口的梧桐樹下,手指摳著書包帶的卡通貼紙——那是媽媽昨天剛給我貼的,小熊weini的笑臉被我摳得捲了邊。
“小宇!你爸媽冇來接你?”同班的麗麗抱著作業本跑過,辮子上的蝴蝶結蹭到我胳膊,“我媽說你們搬家了,搬去河對岸的新小區了?”
我點點頭,看著校門口的人潮像退潮的水,一點點往下遊淌。剛纔還喧鬨的校門,轉眼就剩下幾個掃落葉的清潔工,掃帚劃過地麵的“沙沙”聲,聽得人心裡發空。
媽媽早上送我時說,放學後會來接我,“搬家公司的車中午到,我和你爸先去收拾,放學準點來接你,就在老地方等。”她揉了揉我的頭髮,手心的汗蹭在我額頭上,黏糊糊的。
可現在,老地方的梧桐樹下,隻有賣冰棍的老爺爺推著車往巷子裡走,鈴鐺“叮鈴鈴”響,像在催我快點走。
我攥著書包帶,站在馬路牙子上。新家在河對岸,媽媽說過要過三座橋,拐四個彎。可我隻記得第一個彎是在賣糖畫的大爺那兒拐,剩下的彎,像被橡皮擦過的鉛筆印,模模糊糊的。
人流還在往前湧,幾個高年級的大哥哥大姐姐說說笑笑地往前走,腳步輕快得像踩著彈簧。我跟著他們走,鞋底蹭著柏油路,發出“嚓嚓”的響。走了冇多遠,前麵的人突然拐進一條巷子,我也跟著拐了進去。
巷子很窄,兩側的牆皮掉得一塊一塊的,露出裡麵的紅磚,像老爺爺豁了的牙。牆上貼滿了泛黃的小廣告,被雨水泡得字跡模糊,隻有一張畫著紙鶴的海報還看得清,粉藍色的紙鶴翅膀張得大大的,像要飛起來。
“這不是去河邊的路啊。”我停下腳步,心裡有點慌。早上媽媽送我時,走的是寬寬的大馬路,路邊有賣氣球的,還有搭著棚子賣西瓜的,根本冇有這樣窄的巷子。
可前麵的人還在走,背影在巷子深處越來越小,像被吞進了黑洞。我猶豫了一下,腳卻像被什麼東西牽著,不由自主地跟著往前走。巷子儘頭有風吹過來,帶著股淡淡的墨水味,像學校圖書館裡的味道。
走到巷子中間,我聽見“撲棱”一聲,一隻紙鶴從牆上的海報裡飛了出來,粉藍色的翅膀擦著我的耳朵飛過,落在前麵的拐角處。我追上去撿,指尖剛碰到紙鶴的翅膀,就聽見腦子裡“叮”的一聲,像硬幣掉進了空鐵盒。
“往這兒走呀。”
一個聲音突然在我腦子裡響起來,脆生生的,像剛剝開的橘子瓣,帶著點甜絲絲的氣。我嚇了一跳,猛地抬頭,巷子裡空蕩蕩的,隻有風吹著牆皮上的碎紙,“嘩啦嘩啦”響,像有人在翻書。
“誰?”我攥緊紙鶴,紙鶴的邊角颳得手心有點疼。
冇人回答。隻有剛纔那個聲音,又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像顆彈珠在瓷碗裡滾:“快點呀,再不走就晚了。”
我咬著嘴唇,心裡的慌像潮水似的漲上來。媽媽說過,不能跟陌生人說話,更不能跟著陌生人走。可這個聲音,明明就在我腦子裡,像是我自己在說話,又比我的聲音好聽得多,年輕得多。
我想起去年爺爺去世前,躺在床上,總說聽見有人叫他,“是個小姑孃的聲音,讓我跟她走。”當時我嚇得躲在媽媽身後,現在才知道,那種聲音鑽進腦子裡的感覺,像有根細細的線,牽著你的神經往一個方向拽。
前麵的拐角處,粉藍色的紙鶴又飛了起來,在牆頭上打了個旋,落進另一條更窄的巷子。我深吸一口氣,跟著跑了過去。這條巷子的牆是灰色的,上麵冇有海報,隻有用白色粉筆寫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畫的畫:“往前走”“彆回頭”“快到啦”。
“就在那裡!”
腦子裡的聲音突然拔高了點,像發現了好玩的東西,帶著股雀躍的勁兒。我順著它說的方向看過去,巷子儘頭有個更陡的拐角,牆根處堆著幾箇舊紙箱,上麵落滿了灰,像蹲在那兒的人影。
我停下腳步,心臟“咚咚”地撞著嗓子眼。這條巷子太安靜了,連風聲都繞著走,隻有我的呼吸聲,粗粗的,在巷子裡盪來盪去。紙箱後麵好像有動靜,“窸窸窣窣”的,像有老鼠在裡麵跑,又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紙箱。
“快點呀,你爸媽在等你呢。”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著點撒嬌的味道,像麗麗要借我橡皮時的語氣。
我咬了咬牙,攥著紙鶴衝過拐角。
拐角後麵不是巷子,是條寬寬的水泥路,路邊種著高高的白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像有無數隻手在拍巴掌。路兩旁是一排排新蓋的樓房,米白色的牆,藍色的窗框,跟媽媽說的新家小區一模一樣。
我鬆了口氣,腳步輕快起來。水泥路儘頭有個小廣場,幾個阿姨坐在石凳上擇菜,擇下來的菜葉子堆在地上,像片綠色的小山坡。我跑過去,想問問3號樓在哪兒,剛要張嘴,就看見石凳旁邊的牆上,釘著塊綠色的牌子,上麵寫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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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啦!”腦子裡的聲音歡呼起來,震得我耳膜有點癢。
3號樓的單元門冇關,虛掩著,裡麵飄出股油漆味,嗆得我皺了皺鼻子。樓梯是水泥的,還冇鋪地磚,台階上落著些水泥點子,像撒了把白豆子。我數著台階往上走,一步,兩步,三步……媽媽說新家在三樓。
走到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拐角,我看見牆上貼著張紅色的門牌號:302。正是我家的門牌號!
可這門牌號貼得歪歪扭扭的,一邊高一邊低,像被人掰過。我伸手想把它扶正,指尖剛碰到紙邊,門牌號突然“啪嗒”一聲掉了下來,落在地上,像隻被踩扁的蝴蝶。
我嚇得縮回手,門牌號在地上打了個滾,自己站了起來,數字“3”和“0”和“2”像活了似的,在地上跑來跑去,最後重新拚在一起,卻變成了“203”。
“不對……”我喃喃地說,媽媽明明說的是302。
“就是這兒呀。”腦子裡的聲音有點急了,“你看,門開著呢。”
我抬頭一看,203的門果然開著條縫,裡麵黑漆漆的,像個張著的嘴。門縫裡飄出股味道,不是油漆味,是淡淡的黴味,像奶奶家地下室的味道。
我後退了一步,腳踩在樓梯的裂縫裡,差點崴到。樓梯的裂縫裡塞著張紙,我抽出來一看,是張被揉皺的作業本紙,上麵用鉛筆寫著我的名字:“李小宇”,旁邊畫著個小小的笑臉,嘴角卻咧得特彆大,像在哭。
這是我的作業本!昨天晚上我還在上麵寫生字,媽媽檢查時說“字寫得太醜”,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彆發呆啦,你爸媽在裡麵呢。”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著點冰冷的氣,像冬天哈出的白汽。
門縫裡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像有人在裡麵踢翻了凳子。我嚇得轉身就往樓下跑,門牌號在我身後“叮叮噹噹”地跟著滾,數字“2”掉了下來,變成“03”,像在喊“快回來”。
跑到樓下,小廣場上的阿姨們還在擇菜,隻是她們的姿勢一動不動,像被釘在了石凳上。陽光照在她們臉上,白得像紙,眼睛閉著,嘴角卻咧著,笑得特彆詭異。
我不敢看她們,往小區門口跑。剛跑到門口,就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是爸爸和媽媽!他們站在一輛搬家公司的卡車旁邊,正跟一個穿藍衣服的師傅說話,笑得前仰後合,爸爸手裡的菸捲都快燒到手指頭了。
“爸!媽!”我喊著跑過去,眼淚差點掉下來。
爸爸轉過頭,看見我,愣了一下,手裡的菸捲“啪”地掉在地上:“小宇?你怎麼自己回來了?我跟你媽正說要去接你呢。”
媽媽也跑過來,拉著我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不像平時那麼暖:“你怎麼找到這兒的?我們早上不是說好在老地方等嗎?”
“我……我順著路走回來的。”我把攥在手裡的紙鶴遞過去,“還撿到了這個。”
媽媽接過紙鶴,臉色突然變了,手一抖,紙鶴掉在地上。她趕緊用腳踩住,鞋底碾了碾,把紙鶴碾成了一團:“誰讓你撿這種東西的?不吉利!”
穿藍衣服的師傅走過來,彎腰撿起紙鶴的碎片,他的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笑起來露出顆金牙:“這紙鶴挺好看的,在哪兒撿的?”
“就在……就在巷子裡。”我指著小區後麵的方向,那裡隻有一排白楊樹,根本冇有巷子。
“啥巷子啊?”爸爸撓了撓頭,“這小區後麵是圍牆,哪有巷子?”
我愣住了,往後麵看,果然是高高的圍牆,上麵爬滿了綠色的藤蔓,把牆遮得嚴嚴實實的,彆說巷子,連條縫都冇有。可我明明是從巷子裡跑出來的,那些白楊樹,那些水泥路,難道都是假的?
“可能是我記錯了。”我低下頭,腳尖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肯定是餓壞了。”媽媽拉著我往單元樓走,“快回家吃飯,你最愛吃的西紅柿炒雞蛋。”
路過小廣場時,那些擇菜的阿姨還在,隻是她們的頭轉了過來,眼睛睜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著我,嘴角的笑還掛著,像貼上去的麵具。我趕緊低下頭,不敢看她們。
走到單元樓門口,我看見門牌號是“3”,跟剛纔看見的一樣。可上樓梯時,我數著台階,一步,兩步,三步……三樓的門牌號是302,貼得端端正正的,紅色的數字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媽媽掏出鑰匙開門,門“哢噠”一聲開了,裡麵飄出股飯菜香,是西紅柿炒雞蛋的味道,暖暖的,像媽媽的懷抱。
“進來呀。”媽媽笑著招手。
我剛要邁腳,突然看見門後貼著張紙,上麵用白色粉筆寫著字,歪歪扭扭的:“歡迎回家”。字跡跟巷子裡牆上的一模一樣。
腦子裡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特彆輕,像在耳邊吹氣:“你看,我說過就在這裡呀。”
我猛地抬頭,看見門後的牆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張海報,粉藍色的紙鶴翅膀張得大大的,眼睛的位置,貼著兩顆黑色的鈕釦,正對著我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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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時,我總覺得不對勁。爸爸吃飯時冇吧唧嘴,平時他吃飯聲音響得像打雷;媽媽炒的西紅柿炒雞蛋,冇放糖,以前她總說“小宇愛吃甜的”;還有牆上的掛鐘,指標明明指著七點,可窗外的天還亮得很,像剛到五點。
“媽,鐘是不是壞了?”我扒拉著碗裡的飯,米粒黏在勺子上,掉不下來。
媽媽往我碗裡夾了塊雞蛋,雞蛋黃是散的,像冇煮熟:“冇壞,今天天長得很。”她的聲音有點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爸爸放下筷子,摸了摸我的頭,他的手心還是涼的:“小宇今天真棒,自己能找到新家,以後就是大孩子了。”他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一動不動,像畫上去的。
我低下頭,不敢看他們。書包放在沙發上,拉鍊冇拉嚴,露出裡麵的作業本——正是那張寫著我名字的作業本,它怎麼自己跑到書包裡來了?
吃完飯,媽媽讓我去寫作業。我的房間在陽台旁邊,窗戶正對著小區後麵的圍牆。我坐在書桌前,假裝寫字,眼睛卻盯著窗戶外麵。圍牆的藤蔓裡,好像有個東西在動,粉藍色的,一閃一閃的,像那隻紙鶴。
“寫作業要專心哦。”腦子裡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點調皮的笑。
我嚇得筆掉在地上,滾到衣櫃底下。我彎腰去撿,手指剛碰到筆桿,就聽見衣櫃裡傳來“嘻嘻”的笑聲,跟腦子裡的聲音一模一樣。
衣櫃的門冇關嚴,留著條縫,裡麵黑漆漆的,像個無底洞。我能看見裡麵掛著的衣服,有我的小裙子,有爸爸的襯衫,還有媽媽的紅圍巾——那條紅圍巾,媽媽說去年冬天弄丟了,怎麼會在這裡?
“要不要進來玩呀?”衣櫃裡的聲音帶著誘惑的氣,像在遞糖給我。
我猛地站起來,撞到書桌,檯燈“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燈泡碎了,玻璃碴濺到我的腳邊。
“怎麼了?”媽媽推開門進來,她的頭髮亂蓬蓬的,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不像平時那麼乾淨。
“衣櫃裡……有聲音。”我指著衣櫃,聲音抖得像篩糠。
媽媽走過去,開啟衣櫃門,裡麵隻有掛著的衣服,安安靜靜的,冇有聲音。“你看錯了吧,”她把我的小裙子拿出來,“快睡覺吧,明天還要上學。”
她的手在拿裙子時,碰掉了衣櫃頂上的一個盒子,盒子“啪”地掉在地上,裡麵的東西撒了出來——全是粉藍色的紙鶴,一隻疊一隻,堆得像座小山。
媽媽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趕緊蹲下去撿,手忙腳亂的,紙鶴被她捏得皺巴巴的:“這……這是誰放的?”
爸爸也走了進來,看見地上的紙鶴,眉頭皺成了疙瘩:“這小區以前是片老宅子,拆遷的時候,挖出過不少小孩的東西……”
他的話還冇說完,衣櫃裡突然傳出“撲棱”一聲,一隻紙鶴飛了出來,擦著媽媽的臉飛過,落在我的書桌上。紙鶴的翅膀上,用紅筆寫著個字,歪歪扭扭的,像個“家”。
腦子裡的聲音輕輕地說:“你看,我們有家了呀。”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凍醒的。房間裡的窗戶大開著,風灌進來,吹得窗簾“嘩嘩”響。窗台上放著一隻紙鶴,翅膀上沾著露水,濕噠噠的,像哭過。
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間,客廳裡空蕩蕩的,爸爸和媽媽不在,桌子上的飯菜涼透了,西紅柿炒雞蛋上麵結了層白膜,像凍住的冰。
牆上的掛鐘還指著七點,可窗外的天已經大亮,太陽照在圍牆上,藤蔓的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像在跳舞。
我走到門口,想開門去找爸媽,手剛碰到門把手,就聽見門鈴“叮咚”響了一聲。
“誰呀?”我踮起腳尖,從貓眼往外看。
貓眼裡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隻有一隻眼睛,圓圓的,黑沉沉的,正對著貓眼往裡看。
我嚇得後退一步,後背撞在鞋櫃上,鞋盒“劈裡啪啦”掉了一地。
門鈴又響了一聲,這次帶著點不耐煩的勁兒,“叮咚,叮咚,叮咚”,響個不停。
“小宇,開門呀,是我。”是媽媽的聲音,可這聲音有點尖,像被捏住了嗓子,跟昨天的聲音不一樣。
我捂住耳朵,搖著頭:“你不是我媽媽!”
“我是呀,”門外的聲音帶著哭腔,“媽媽給你買了你最愛吃的草莓蛋糕,快開門呀。”
草莓蛋糕?我從來不愛吃草莓蛋糕,我愛吃巧克力的。媽媽一直都知道的。
門鈴突然不響了,門外靜悄悄的,像冇人了。我又從貓眼往外看,那隻眼睛還在,隻是旁邊多了隻手,白白的,小小的,正拿著一隻粉藍色的紙鶴,往貓眼上貼。
“我們一起玩呀。”腦子裡的聲音和門外的聲音一起響起來,像有兩個小姑娘在合唱。
我縮在鞋櫃後麵,看著門把手慢慢轉動,“哢噠”一聲,門開了條縫。
一隻粉藍色的紙鶴從門縫裡飛進來,打著旋落在我的腳邊。我低頭一看,紙鶴的翅膀上寫著一行字,用紅色的筆寫的,像血:“你跑不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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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門縫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亮線,亮線裡有無數個小小的灰塵在跳舞,像無數隻眼睛在眨。我看見門外站著好多人,有小廣場上擇菜的阿姨,有穿藍衣服的搬家師傅,還有爸爸和媽媽,他們都咧著嘴笑,眼睛裡冇有黑眼珠,隻有白茫茫的一片。
他們的手裡,都捏著粉藍色的紙鶴,紙鶴的翅膀在陽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進來呀,小宇。”媽媽的聲音從人群裡鑽出來,黏糊糊的,像泡了水的棉花,“大家都在等你玩呢。”
我死死攥著鞋櫃上的剪刀——那是爸爸昨天拆箱子用的,還冇來得及收起來。剪刀的金屬柄冰涼,硌得我手心生疼,可我不敢鬆手。
人群慢慢往門裡擠,他們的腳不沾地,像飄在空中的影子,衣服摩擦著發出“沙沙”的響,像無數隻紙鶴在扇翅膀。穿藍衣服的師傅走在最前麵,金牙在陽光下閃了一下,他手裡的紙鶴突然展開翅膀,變成一把小小的刀,刀刃上沾著點紅,像剛削過蘋果。
“彆過來!”我舉起剪刀,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滴在地板上,“我媽媽說了,不能跟陌生人說話!”
“我們不是陌生人呀。”腦子裡的聲音笑得咯咯響,“我們是你的鄰居呀,以後要天天在一起呢。”
人群停住了,他們的臉慢慢湊近,我能看見阿姨們臉上的皺紋裡卡著紙鶴的碎片,搬家師傅的指甲縫裡滲出黑泥,像紙鶴翅膀上的墨。爸爸和媽媽的眼睛還是白茫茫的,可嘴角的笑越來越大,幾乎要咧到耳朵根。
就在這時,我聽見身後傳來“哐當”一聲,是陽台的門被風吹開了。我猛地回頭,看見陽台的窗戶外麵,飄著一隻巨大的粉藍色紙鶴,翅膀展開有門板那麼寬,上麵用紅筆寫滿了歪歪扭扭的字,全是我的名字:“李小宇”“李小宇”“李小宇”……
紙鶴的眼睛是兩顆黑色的鈕釦,正對著我眨,翅膀扇動著,帶起一股風,吹得我頭髮都豎了起來。
“快上來呀。”腦子裡的聲音變得急切,像在催促,“我們帶你去個好地方,那裡有永遠吃不完的糖,永遠看不完的動畫片……”
我看著那隻巨大的紙鶴,突然想起昨天巷子裡的海報——原來海報上的紙鶴不是畫,是真的。它一直都在等我,等我跟著它走進那條冇有儘頭的巷子。
“我不去!”我把剪刀指向紙鶴,“我要找我真的爸爸媽媽!”
“我們就是你的爸爸媽媽呀。”媽媽飄到我麵前,她的手穿過我的胳膊,冰涼的,像水做的,“你看,我還給你做了西紅柿炒雞蛋,放了好多糖。”
她的另一隻手裡端著個盤子,盤子裡的西紅柿炒雞蛋冒著熱氣,可雞蛋黃是黑色的,像凝固的血,糖粒撒在上麵,亮晶晶的,像碎玻璃。
我聞到一股腥甜的味道,胃裡一陣翻騰,猛地推開她,轉身往陽台跑。我要跳下去,就算摔疼了,也比被這些“鄰居”抓住好。
可剛跑到陽台,那隻巨大的紙鶴突然俯衝下來,翅膀掃過我的臉,帶著股墨水味。我腳下一滑,摔在陽台的地板上,剪刀“噹啷”掉在地上,滾到紙鶴的翅膀底下。
紙鶴用翅膀捲起剪刀,“哢嚓”一聲捏碎了,金屬碎片像雨點似的掉下來。然後,它低下頭,用鈕釦眼睛盯著我,翅膀慢慢收緊,像要把我裹起來。
“彆害怕呀。”腦子裡的聲音變得溫柔,像奶奶哄我睡覺的語氣,“我們隻是太孤單了,想找個小朋友陪我們……以前住在這裡的小朋友,都跟我們玩得很開心呢。”
我突然想起爸爸說的話——這小區以前是老宅子,挖出過不少小孩的東西。那些小孩,是不是也像我一樣,被紙鶴引著,走進了那條冇有儘頭的巷子?
人群圍了上來,他們的手都伸向我,指尖冰涼,像紙鶴的翅膀。我閉上眼睛,等著他們抓住我,可就在這時,我聽見一陣熟悉的聲音——是媽媽的喊聲,帶著哭腔,還有爸爸的腳步聲,“咚咚”的,像打鼓。
“小宇!小宇你在哪兒?”
是真的媽媽!她的聲音帶著著急的哭腔,不是剛纔那種黏糊糊的假聲!
我猛地睜開眼睛,人群和紙鶴都不見了,陽台的窗戶關著,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地板上,暖乎乎的。爸爸和媽媽衝進房間,媽媽一把抱住我,她的手滾燙,帶著汗,跟平時一樣暖。
“你怎麼跑到陽台上來了?”媽媽的眼淚掉在我脖子裡,熱乎乎的,“我們回來就看見門開著,嚇死媽媽了!”
爸爸蹲下來,摸了摸我的頭,他的手心有菸草味,是我熟悉的味道:“是不是做噩夢了?臉都白了。”
我看著他們,媽媽眼角的皺紋會動,爸爸笑的時候會露出兩顆虎牙,他們是真的!我撲進媽媽懷裡,放聲大哭,把剛纔的害怕全都哭了出來。
“我看見紙鶴了……還有好多人……”我哽嚥著說。
媽媽和爸爸對視一眼,臉色都有點白。爸爸起身走到陽台,掀開窗簾看了看,然後回來對我說:“剛纔搬家公司的師傅說,這小區以前確實出過事,有個小姑娘在這兒迷路了,再也冇找到,她最喜歡疊粉藍色的紙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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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把我抱起來,往客廳走:“彆想了,都過去了。你看,媽媽給你買了巧克力蛋糕,你最愛吃的。”
桌子上果然放著個巧克力蛋糕,上麵插著根小蠟燭,像個小小的太陽。我看著蛋糕,突然發現桌角有個東西——是一隻粉藍色的紙鶴,翅膀斷了一隻,靜靜地躺在那裡,像被人遺棄了。
我剛要指給媽媽看,紙鶴突然自己滾到桌底下,不見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又走進了那條巷子,牆上的海報裡飛出無數隻紙鶴,圍著我轉圈。腦子裡的聲音笑著說:“我們還會再見的呀,你跑不掉的……”
我驚醒過來,看見媽媽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隻紙鶴——是用我的作業本紙疊的,粉藍色的,翅膀上用鉛筆寫著我的名字。
“媽媽給你疊的,”媽媽笑著說,“以後看見紙鶴,就想起媽媽在陪你,不怕了。”
可我看著那隻紙鶴,總覺得它的眼睛在黑暗裡閃了一下,像在對我笑。
後來,我再也冇見過那條巷子,也冇聽過腦子裡的聲音。但我知道,它們一直都在。有時候放學回家,我會看見小區後麵的圍牆上,有粉藍色的東西一閃而過;有時候晚上寫作業,會聽見衣櫃裡傳來“嘻嘻”的笑聲,像有人在裡麵疊紙鶴。
媽媽說我是嚇著了,給我戴了個護身符,是用紅繩編的,裡麪包著片桃樹葉。可我知道,那冇用。
因為昨天晚上,我在枕頭底下發現了一隻紙鶴,翅膀上用紅筆寫著:“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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